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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南亭天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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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州城下的封垒已经拆除,城门打开,转移到城内的百姓已经出城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城里城外,商铺已经开始营生,劳力开始了忙碌,匆匆的行人,浓香的酒栈,瑶州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哗,好似一切洪患都没有发生过。
城外安抚村民的士兵分两路已经回营,胡综率领一千精兵却迟迟不见回城。李槿遣哨骑出城打探,何事延迟也正在查明。
郡钦侯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排洪道。洪灾之后,这是郡钦侯第一次出城来了解百姓水灾的恢复情况。村庄里缕缕炊烟升起,伴着一声声鸡鸣犬叫。小溪里蛙声一片,一群群鸭鹅在水中拍打着翅膀,扑通扑通荡起涟漪。杨柳之下,筌箵置在身后,几位渔翁静坐河边,入神地等待鱼儿的上钩。
此情此景,邬亲侯最为得意,这种感受,竟是他从未有过的体会。能够让百姓安享太平、衣食无忧是他最大的满足和荣耀。王子迁初步约莫一下,这次的洪灾除下游及低洼处庄稼受损外,村民的生活并没有受到灾害的影响。道路已经畅通,住房已经修好,村民已经安稳下来,这恰是郡钦侯最为之欣慰的。
郡钦侯沉浸在这祥和的景象里,却见到一些士兵从遭受淹没的农田里走过来。王子迁感到很不解,好好的大道不走,却偏偏绕行走这泥泞之地。待士兵走到跟前,王子迁忍不住发问:“你们走这条小道并不能节省路程,为何不从这条大路行走?”
士兵见状,慌忙上前跪拜。田地虽说没有了庄稼,还是不该好好的路不走,将农田视为平地的。
“我们从这里绕路回城实属被逼无奈。”一名士兵说,“胡综将军领我们在前面安营扎寨,现在任务完成了,三天前都已拔寨决定回城,却被村民围住不让离开,胡将军这才将我们三五分队,分组回城。”
原来如此。看着这些士兵个个灰头土脸,又满身是泥,王子迁挥挥手,便让他们速速回城,整理军容。此处距扎寨营区不足二里,绕过眼前的村落就能到达。这段路虽高低不平,郡钦侯依然想要亲临现场,查看将士的情况,了解百姓的生计。
“主公心系万民,只是前方道路过于坎坷,多有不便啊。”王子迁说。
“难得今日出府,怎有半途退回之礼。”邬亲侯兴致勃勃地说着,跟在郡钦侯身后向前方走去。
郡钦侯笑之:“邬侯向来沉于道经,现在也关心起民生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虽不问世事,却也绝非空闲,我时时祈祷主公无疆,瑶州万民安康的。”
排洪道周边的村庄稀疏,人口也不密集,营寨前聚集的村民却将整个营寨围的水泄不通。他们有妇人,有孩子,还有耄耋之年拄着拐杖的老人。村民手里拿着自家的粮食,采摘的果子,捕捉的鱼儿,争抢着要送到营帐中。营帐外,死死把守着二道士兵,第一道已经被村民拥挤冲破,士兵和村民交缠一体。第二道阻拦的士兵手挽手紧紧地相连在一起,受阻的村民正拼命地向里靠近,试图闯过防线。眼前呼叫声,劝喊声,声声入耳,汇成一片。
胡综最后还是出来了,他一身素装,袖口上卷,赤脚着地,满腿是泥,形同村民,哪里看得出一丝都尉将军的模样。
“他就是胡综?”郡钦侯说,“年纪轻轻,如此恪尽职守,又如此深得民心,真是不易。”
“他是李槿将军的偏将军,也是李将军最得意的助手。他身量虽瘦小,干劲却是十足,不足之处就是性子倔,认死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常常不招待见。”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邬亲侯对胡综是有很大了解的。
看着四面围上来的村民,胡综眼神里充满着无奈。对着村民,胡综向他们说了几句话,却被喧哗的拥挤掩盖。他环顾四周,最后站在了一旁木桩上。为了让争吵声停下来,他用两块木板使劲地相互敲击着,木板发出啪啪的声音。听到声响,不知何为的村民这才暂停了拥挤,整个场面得到一时的控制。
“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请容我说几句。”胡综说,“大家的心意我心领了,我替主公谢谢你们,替抗洪在一线的士兵谢谢你们。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吃着俸禄,所有的付出也是作为一个士兵该有的责任。你们的心意我们受之有愧的。大家都回去吧。”
“大人,你为我们老百姓做的这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这点吃的也是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下,我们又怎能安心?”一位古稀老人拎着一些鸡蛋走上前来。
“是啊,大人,你们就收下吧。”
“你们要是不收下,今天我们都不会离开。”人群里,另一位村民说。
“乡亲们,你们听我说。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说完,胡综深深向众村民鞠了一躬,“我们已经推迟三天没有回城了,这是军令。这些士兵不归营,会受到惩罚的,你们就忍心看到这些士兵受到处罚吗?”
“大人,你答应收下这些吃的,我们便离去。你们这样离开,我们也是不心安的。”
“身为将士理应报效朝廷,为瑶州鞠躬尽瘁。如今他们违抗军令,迟迟不归城,就要遭受惩罚。你们要的心安,让这些活着的士兵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战士,还有那些已逝的亡灵。”胡综说。
听此,村民们安静下来。
“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替主公替这些士兵感谢你们,也替那些在抗洪中遇难的战士向你们致谢。”胡综再一次行礼为前来的村民致谢,“乡亲们,你们暂且回去吧。营中还趟着我们战士的尸首,他们的父母还不曾得知自己的孩子已经牺牲。那将是多么心痛的消息。也让这些牺牲的战士好好安息吧。他们在天有灵,也会保佑你们,守护着瑶州脚下的这片土地。”
想到逝去的战士们,在场者,内心充满着悲痛,眼泪暗暗滴落下来。
“收下吧。”人群中传出话来。
胡综顺着声音望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郡钦侯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胡综万万没有想到郡钦侯竟会来到此处,慌忙上前揖礼,请罪。营前的兵士和村民一听是郡钦侯到了,惊讶不已,跪拜一地。
“乡亲们的心意难拒,你就收下好了。”郡钦侯说。
“可是主公……”胡综还是坚持己见。
“主公让你收下,自有他的道理,你遵从就是,务必要做好详细登记。”王子迁见胡综心存固执,在他耳边劝说。
“胡综奉命率兵守护河堤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不能收下尔等带来的恩惠这是军令,孤现在就用军令来命令他们收下。”郡钦侯转过身来,对村民们说,“尔等的心意,孤也替这些将士向你们言谢。”
郡钦侯得知,尧河暴涨,为了捍卫排洪道,其中有八名士兵因洪水太过汹涌,在修建河堤时被洪水吞噬,至今尸首难寻,只留下抗洪时用的工具和束腰的带子。洪退后,士卒又置身对村庄道路的清理,以及受灾村民房屋的修缮。两名士兵在修缮房屋时,突然墙壁倒塌,不幸当场身亡。而此时,他们的遗体正放在营帐之中。
“他们是为瑶州而死,为瑶州百姓而死,他们无畏的牺牲精神值得全体将士学习,更值得后人所歌颂。”郡钦侯说,“逝去的战士是英勇的,吾决定,以一个亭侯的规格将他们安葬此处,来告慰逝者之亡灵,也让世人记住他们的功绩,来悼念他们。”
郡钦侯的话让在场的人感慨万千。与此同时,胡综在石碑上,刻之:建安十九年,瑶州排洪,万古长青,然后依次刻上了这十名亡故士兵的名字。
为了悼念这些逝去的士兵,村民们用青石,连夜雕凿出两巨威严的石雕,置碑两侧,落座东南。石雕高五尺有余,长八十有寸,其形若虎,首如狮吼,两眼眦目,利牙张口。其一左足在前,足踩小兽,四足遒劲,其一右足在前,双翼侧晗,若嘶长啸。此石雕即可攘除灾难,永绥百禄,又有祈护祠墓,冥宅永安之意,也寄托了瑶州百姓辟邪除灾、迎祥纳福的美好愿望。
由于逝者埋葬的是生前抗洪中所用的工具,以及贴身束腰的带子,郡钦侯将排洪道之畔的村庄命名为:?寨,以此纪念逝者,也让百姓铭记他们的存在。
两天后。胡综率兵返回到瑶州城,李槿欲意禀告郡钦侯,对胡综及出城抗洪的兵士进行论功行赏。未曾想,胡综竟强烈要求,治其延缓回城之罪。
“你的延迟也是事出有因,又岂能降罪与你。”李槿说。
“收到军命,本该如期领军回城,却迟迟未归,违抗了军令,就得接受严惩,属下愿意领受惩罚,以定军心。”胡综强烈要求着。
“主公也并没有因此事开罪与你,你何苦这般固执。”李槿对他的固执十分不解。
“军令如山,如果所有的违抗军令都以事出有因,迫于意外而了之,那军纪何有,军威又何在。”
无奈,李槿只能将此事告之郡钦侯。思之再三,郡钦侯以延迟归营,违抗军令,且其功大于过,定其罪,关押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