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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永恒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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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柴把儿时的记忆一一讲给沈若淑听,虽早已模糊,可仍有印记。沈若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本属于他们共同的记忆,如今却成了一个讲故事的人和一个听故事的人。
那些记忆,也许让太多的离别和伤痛冰封了吧。
他们讲过往,描述着怎样惹教书师傅生了气,怎样又逃过了犯错的惩罚。探讨着具有“拒招隐”色彩的《野有死麕》,为此诗被世人曲解,承受着“厄运”而痛惜。他们聊史书,议《论衡》,讲述着前朝自己尊崇的文人英烈。
瑶州的夜很寂静,每一条巷路显得格外幽静。风呼呼地吹着,夹杂着街道店前幌子的沙沙声,像是风在呼啸。冷冷的凉意冲进心头,小墨不由得寒栗一下。天空里几颗星星跳动着,一不留神,那星星又隐没在夜空中,如墨水涂抹一样的浓黑。又黑又冷的夜街,刘子柴竟倍感的许些温暖。长长的街道,靠岸的港口,凉爽的风化作灯火,犹如璀璨的明珠。
秋红按照惯例,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主母请安。而每一次请安也都会见到世子妃,在她看来世子妃就是一个言谈豪爽,性格又极其冷漠的女人。她没有同这个女人说过话,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机会与世子妃说上话。不管是论年长,还是凭身份,她都应该向其问安,以表礼节的。然而,每一次向主母请过安,世子妃都会径直离去,并不在此久留。
“秋红,你有孕在身,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大,请安之礼你就不必过来了。安心养胎才是大事。”看着秋红的肚子,主母交代着。
“谢谢母亲惦记。”秋红答应着,“请安之事事关礼节,这是孩儿应行之礼。”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等到给您跪不下的时候,秋红再向母亲请命,不再前来问安。”秋红依然坚持着,作为室妾,向长辈请安是她的本分,这也是她在郡钦侯府唯一可以做的事,如果没有请安的规矩,她会觉得生活更加的了无生趣。
对于她的坚持,主母没有再作嘱咐,一切随秋红的心意了。
“母亲。”门外传来呼喊的声音。
“这孩子,你这大呼小叫的声音什么时候能改掉。”紫阳的呼喊导致她刚进屋,就遭到主母的训诫。
这是秋红第一次见到紫阳。活泼开朗,无拘无束,今日见到其人,果不其然同她所闻一样。紫阳是瑶州最尊贵的女子,而秋红更羡慕的是她的无拘和自由。
“还不快见过你秋红嫂嫂。”主母说。
紫阳虽不是第一次见秋红,行礼叫嫂嫂却还是第一次。秋红向她微微笑之,除了用这样的方式回应紫阳,秋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婚礼当天,紫阳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只是听得大哥娶了个美娇妻,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夸张。
“没事多给你嫂嫂学些礼节,整天大呼小叫,不上不下的,哪有一个女孩子的样子。”同样的话紫阳都听腻了,对待这样的话,最初,她还会生气,驳之:“我怎么不像女孩样啦。”时间久了,听得习惯,也都不在乎了。
“母亲,我的面脂、香粉用完了,我想出去买一点回来。”紫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这些事让下人去办不就好了。”主母说。
“她们带回来的我一点都不喜欢,我想自己挑几样回来。”紫阳心里的算盘她自己懂得。
“去吧,让你身边那个叫什么的,对了,枼儿吧,让她跟着你,那个丫头倒是很机灵。”难得主母今日心情好,紫阳的外出主母一口就答应了,“秋红至入府以来,还不曾出府探望家人吧。听说你还有一位父亲在家中,又身有宿疾,你也该回去看看啊。”
听完主母的话,秋红的心泛起涟漪来。这是她入郡钦侯府以来,第一位关心她家人的人。而这个人不是刘长辞,竟然是高高在上的主母。
“家父虽有痼疾,府上安排了人照料,一切并无大碍。”秋红话虽如此,心里又怎么不惦记自己的父亲呢,那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那也得时常看望为好,为父母的,总会记挂自己的孩子。”主母的话句句扎在她的心里,秋红哪里知道,郭老在家早已望眼将穿啊。
主母交代兰毓,备些礼品交与紫阳,另嘱咐紫阳选购香粉时为秋红带些,并让紫阳带着备礼陪同秋红一同前往郭家。
看着几位匠人从刘子荆的住处走出来,紫阳放慢了出府的脚步。拦下一名匠人才明白,原来今天是谢松泽搬离郡钦侯府的日子。
“紫阳,你又要出去?”刘子荆不知何时从身后冒了出来。
刘子荆的出现,让紫阳突然决定留下的脚步有了退路。她将手里的备礼递向刘子荆的手里,转身就往匠人出现的方向走去。
“你要干嘛?”刘子荆不解地问。
“你赔嫂嫂出下府,我要帮谢公子收拾东西去。”
没等刘子荆回答愿不愿意,紫阳就消逝不见了。只留下枼儿待在原地,不知所厝。
“你去照看好紫阳吧。”刘子荆对枼儿说,“告之小杜,让他一同前去为谢公子张罗收拾。”
瑶州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有挑担进城的,有驾牛车拉送货物的。商铺幌子下,店员招呼着客人,小孩子跟在大人身后左跑右跳,好不热闹。刘子荆无心留意这些,又不知开口该聊些什么,两个人肩并肩漫步在瑶州城的街道上。
“这是公子的巾帕,还请公子收好。”秋红取出几天前刘子荆递给她的巾帕,“那天谢谢你。”
接过巾帕,刘子荆将它放入袖中。“姑……嫂嫂客气了。”
“公子若是有事在身,还请处理要事为先,妾身随处走走就好。”秋红说。
“不碍事,我也没有什么事,正好顺道到郡国学去看看。”就这样二人继续往郡国学赶去。
素净的斗篷,堕马的发髻,没有过多靓丽的头饰。整个大街上可能只有他刘子荆知道,同他一起前行的是世子家眷吧。缕缕风拂来,发丝飘起,那是沁人心脾的味道,却不是胭脂和香粉。
“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迈进郡国学的大门,授之学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回荡在整个郡国学院内,充满着宁静和和谐。
这才是自己的家啊!太多的足迹,难免触景生情,秋红的心中涌起阵阵忧伤。
郭宅的别院有些凌乱,风吹落的树枝,夹杂着散落的树叶一片狼藉。两名男仆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眉低眼慢的看了看脚下被风吹过来的残叶,男仆吁了一口气,又打起盹来,丝毫没有被院内另一角的喧闹而受扰。另一角虽看不出男仆围在一起做什么,单单听到他们的叫好声就能感受到兴奋和热闹。夹砂灰的陶骰子,三钱、五钱的押着大、小,有的高呼,有的狂笑,还有一人双手不停地挠着后脑。
一名女佣端来半碗米饭,上边夹放着几片菜叶,不耐烦的放在榻前,出言无状地叫着:“老头,起来吃饭。”扔下后看都不看其一眼,自顾自地向门前走去。老人深咳着,沙哑的早已讲不出话来,他的双眼凹陷其中。那曾挂在眼角的泪水,早已流尽。眼旁扎着深深的褶皱,蜡黄的颜色里透着的绝望是最终的宿命。
老人的不语,惹来女佣的百般厌恶。“你这个该死不死的老东西,看到你就是晦气。”女佣嘀咕着,辱骂着,情绪越来越愤怒,话越来越恶毒。老人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眼前的这一幕,秋红万箭穿心般疼痛。本以为自己离开了家,有这么多佣人留下来,父亲就能得到精心照顾。所有的放心和不曾惦记,成了她向往爱情和追求幸福的理由,而这个理由的代价,是父亲承受眼前这般豕交兽畜的代价。
什么执着的爱情,想要的幸福,一切在父亲孤独和微弱的眼角中硬是显得微不足道了。秋红的眼泪流了下来,抱住父亲失声痛哭起来,这些眼泪她压抑的太久太久了,为父亲,为自己,为那世事难以预料的结局。
刘子荆的出现,在场佣人怛然失色,手足无措起来,个个跪在一旁,不敢抬头。那个没大没小,野调无腔的女佣,手臂紧紧搂着膝盖靠在墙角,蜷缩在一起,早已是面如土色。
本以为刘子荆会大发雷霆,将这些好逸恶劳的仆佣训斥一顿。看着秋红哭的如此痛心,胸腔那团怒火,反被对秋红的丝丝怜爱而浇灭。他已顾不得问责,却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抚,一时间发起愣来。
“让你们掌案速速过来见我。”刘子荆的责令,不容置疑。一位男佣从地上爬起来,匆匆离去了。
刘子荆几次试着将秋红扶起来,都被秋红推开了。郭老紧紧握住秋红的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病痛的折磨他不畏惧,下人的虐待他不动容,如今看到自己的女儿过的尊贵,他的笑意就是最大的欣慰。
郭老最终没有说上一句话,当他含着笑意睡去,那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