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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 王天风篇 《此恨不关风与月》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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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天风睁开眼。
他没想到他还能再睁开眼,视线里明黄的烛火晃得他头昏眼花,他扶着什么东西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血淋淋的。
意识不受自己控制,他机械般地拆下衣服上的别针,拔下身边一具妇人尸体的头发,穿针引线给自己缝合伤口。
不一会儿,那具妇人的尸体也活了过来,王天风脖子上已经不见了伤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黑色马蜂纹身,蜂腹上显出奇怪的花纹。
死而复生?
王天风满心都是疑惑,可那妇人是个哑巴,她的身上没有伤口,看上去木然虚弱,像是得了什么病。无法,他只得摸索着四周的环境,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印有铭文的青铜鼎,高大的铜镜,墙壁上燃烧不灭的蜡烛,一直有石块脱落的穹顶。
这是……古墓?
妇人一直跟着他,她显然以为是王天风复活了她。王天风四处摸索出去的通道,嫌她跟在后边碍事,呵斥她她也不听,便伸手推了她一下。
没想到那妇人是个练家子,王天风眯了眯眼。
二
王天风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出来的,总之,就是出来了。
那哑巴妇人跟着他,他站在阳光里感受了一会儿空气的温度,问道:“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么?”
妇人想了想,对他比划了半天,他看不明白,便问:“会写字么?”
妇人点点头,她在手心里划拉半天,王天风歪着脖子一看——报仇。
他笑了笑:“挺好,你去报仇,我去看看我要做的事做成了没有。不过不能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等晚上吧,给他们一个惊喜。”
然而有哪里不对。事实上,哪里都不对。
王天风觉得自己陷在一个梦境里,那妇人也十分震惊,她扯扯王天风的袖子,指一家粮油店给他看。那家粮油店没什么特别,王天风不明所以,妇人在手心里写字告诉他:“日本人打来的时候就没了。”
王天风睁圆了眼睛瞪她:“你没记错?”
妇人摇头,又写道:“我一直在他家买米,不会错。”
王天风进了一家小书铺,柜台上的台历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民国二十二年。
三
那妇人慌慌张张在他手里写了几个字便跑了出去,书铺的老板扶着眼镜走了过来:“先生想找什么书?”
王天风还没缓过来,僵硬地看着比他矮一个头的老板。
“先生……您,您怎么了?您……是不是不舒服?”老板吓个半死,这都六月的天了,王天风还裹着围巾穿着呢大衣,脸色铁青。
王天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周身都是书,这感觉很不好,容易使他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讨厌明楼的原因。
他有时会想,也许明楼到了那个年纪会变成第二个他。当然了,前提是明楼能活得到。
他很希望明楼能活得到,甚至活得比那个人更长。他讨厌明楼,和他希望明楼活得久,一点儿也不矛盾。毕竟他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法文原版的《红与黑》,有没有?”
“抱歉先生,小店没有外文书,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老板赔笑。
王天风扫了一眼,按了按帽子,走出了店门。
妇人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手上飞快地比划:“帮我。”
“帮什么?”
四
那妇人指着一个姑娘,在手心里写:“那是没嫁人的我。”
她要不说,王天风根本难以相信,水灵灵小姑娘和眼前满脸风霜的妇人竟是一个人?
“怎么帮?”
“拖住她。”
王天风有点儿明白了,他点点头走出去。等再一次看见妇人出现在街角,他戴上帽子和小姑娘说再见。
“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世道太乱,谁的话都不要轻易相信。”
王天风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比如他的《红与黑》。
明锐东送给他的那本法文原版,早不知被他丢在了哪里,也许从军的时候被随手扔了。在他看来,那是一个上层人士对他的奚落和蔑视,只是碍于可笑的贵族教养,包裹在不容置喙的威严和假仁假义中。他能在明楼身上看到一点儿影子,比如那副天生领导者的气质,还有对他的厌恶。
有时候王天风甚至喜欢看他们那副厌恶自己的表情,这至少能说明,自己和假惺惺的他们不是一种人,这很好。
如果明锐东知道,他那在上层社会成长起来的儿子最终也干了和他一样的勾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哦,当然不会,他会觉得那是在报国。
可难道只有体面人才配报国?笑话。
五
妇人家在桐花巷有两间房子,她找到没嫁人的自己,谎称是哪门子亲戚。小姑娘家中突遭变故,以为自己在这世上独身一人,这时候来了个亲戚帮忙办丧事,又对她百般的好,不容她不信。
王天风就住在和她们背对背的那间房,他有时候看戏似的观察她们,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养女儿似的照顾着另一个自己,很有意思。
他没这机会,民国二十二年的王天风正跟着戴笠到处跑暗杀。他有时候会对着日历算谁要死了,隔几天看见报纸上应验的新闻,这感觉很奇妙,让人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王天风外号“疯子”,他要跃跃欲试的事情,自己都拦不住。于是他挑了一个日子,戴上礼帽,去了某一次暗杀任务的地点。他不打算参与,他只想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见了自己曾经的组长,那个把杀人当□□好的嗜血狂魔;人命对这个人来说,不过是膨胀自我虚荣感的填充物。他也看见了昔日的同僚,还有昔日的自己。
太蠢了,他在心中给这次行动里的每一个参与者打分。
如果是我的话……
王天风心中一动。
任务完成,有一个参与者没能跑掉,那个人在慌乱中发现了躲在一边的王天风,想也不想便朝他开枪,一颗子弹穿过了王天风的肩膀,可他完全没有一个中弹的人应有的感觉。
血在流,子弹飞出去掉在地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王天风在巡捕赶到前冲上去,从那个人手里夺过枪,将他一枪毙命。
恐惧凝结在新鲜尸体的瞳孔中,王天风带着几近狂乱的兴奋和枪离开了现场。
这是刀枪不入,这是不死之身!
他一遍遍摩挲被弹头钻破的衣洞,脑中瞬间勾画出无数场面,他可以做很多事情,比那个民国二十二年的王天风做得更多更多。
这个念头激励了他,他此刻热血沸腾,然而马路边一个熟悉的人影,却在瞬间冻住了他。
六
她穿着一件旗袍,十分稳重的颜色和款式;她昂着头,脸上绷得没有表情;有人跟着她哈腰点头,她没有放在眼里。
王天风的眼前有一个重影:她斜扎着马尾,穿着素色的长裙,怀里捧着的花束挡住了视线,在那个阳光柔柔的下午闯入他的视线。
那时候的王天风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可以称为美好,直到他遇见了十六岁的明镜。她真的就像一块明镜,照出他的笨拙和窘迫;她捧着花,歪着脑袋从花间看他,动人的眼睛像会说话。
她说,先生,抱歉。
而他鬼使神差地拨开花丛,看清了她的脸;她对他笑,照亮了他的人生。
明镜没有看见他,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靠在巷口拐弯处,远远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肺腑都被揪着,咽喉也被扼紧。
“他就是看不起我!他就认定我是为了往上爬才巴结你家!”
“不是这样的……”
“他凭什么说我不能给你幸福!我要让他看看……”
“逸之,逸之……”
“……我王天风是什么样的人,能走什么样的路,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逸之……”
“明镜,你看着,我要坐到和他一样的位置,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我要让他认识到现在自己是多么的肤浅、荒谬!明镜,你等我,等我回来!我要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再也不用忍受任何人的指摘!”
“逸之……逸之!”
明镜没等到他回来娶她,却等来了他在战场上被炮弹炸飞的消息。她想求父亲帮着找一找,还没能开得了口,明锐东被害。
七
王天风站在明公馆院墙外边,抬头可以看见明镜房间的窗户。蔓生植物爬满了墙壁,绿茵茵的一大片挑着几朵小花,和当年一样。
他曾站在这里仰望他心爱的姑娘,那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向他挥手,对他笑,柔声细语和他说话。只是这样的对话总是短暂,她听见走廊的脚步声便会叫他藏一藏,然后关上小窗假装看书。
傻乎乎的少男少女,正合适傻乎乎的爱情。
后来王天风也曾来过这儿,明镜从楼上看见他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逸之?”她捂着嘴压抑哭声,看她曾经爱慕的,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在战场的恋人,活着站在她面前。
他甚至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仰望她;他对她笑,用尽了这一生最沉重的柔情。
时光雕刻他的脸,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他们在各自心中默念: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一切都好。
久久的凝望之后,王天风转身离开,至死也没再来。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二楼的小窗关着。
他仿佛又回到那些暖阳照耀的辰光,恍惚看见十六岁的明镜开窗时发现他又惊又喜的模样,看见她弯着眼眸向他挥手时还不忘回头张望的模样。
只有这,是他永远不愿抹去的痕迹。
王天风戴上礼帽,转身离开。
“阿香,把小窗打开透透气。落了这些天雨,可算是出太阳了。”
“哎,好的,大小姐。”
八
王天风在等待一个时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不能分享那就取代,没有第三个选择。
然而就在他伺机蛰伏时,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以及明家。他对明家的关注从未停止过,原因很复杂,大概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守了几天,等到了他的目标。那个人训练有素,像是军人,却又和普通军人的气质不太一样。王天风跟了他很久,三教九流他都有接触,却不像是能和任何一种人打成一片的样子。
准确地说,他们像是事先知会,见面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王天风起了警觉,他跟着那个人上了去长沙的火车,看他下了火车进了长沙军署。
长沙?军方?军方调查他和明氏做什么?
他进不了军署,刚打算在附近打听些什么,就望见一个披着斗篷的军官从里边出来。军官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于曼丽?!
这是老天在帮他。
王天风略作打听,心中便有了数,他在头脑里织了一张网,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掌握更多情报。
九
一张足够大的网,需要很多条线来支撑,这对王天风来说不是问题。他的大脑飞速转动,他爱这种投入自己全部专注的疯狂,这让他感到充实。
很多事情还没发生,还可以挽回,这是个绝妙的机会。让他来改变历史吧,这念头是一把火,他有永不枯竭的精力和兴奋来供给燃烧。
王天风回到复生的地方,那是明台杀死他的乱葬岗,于曼丽本该被埋在那里。他循着记忆摸索到古墓的入口,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墓门机关。
他忽然想到,于曼丽为什么会在长沙,她是不是也从这里出去?
于曼丽跟着的那个军官是长沙布防官张启山——九门之首张大佛爷,长沙九门家家都和盗墓脱不了干系,于曼丽能成为他的女人,那么九门绝不可能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
王天风打定主意,便着手实施计划,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张启山派来调查自己的人。张启山生了警觉,调查的人被撤走,王天风便跟着他去了长沙。
这回他搜罗到了更多信息,甚至发现了他的死对头——特高科南田中佐。这个人利用76号的汉奸和上海站一个叛徒,直接摧毁了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系统,大批特工被捕被杀,军统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王天风亲自动手劫杀日军调查小组,他们调查到了太多的东西:长沙古墓、日军秘密实验基地被毁、活尸实验……
血泊里有一本被复原大半的实验笔记,那上面说日本人要用长沙古墓的秘密制造活尸武士,以备将来运用在战场上。
于曼丽一定发现了什么,不然她不会有这么大手笔。她的背后还有长沙军方的支持,她是这张网里的关键,必需揪她出来。
十
一切都在王天风的计划之中,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只是于曼丽似乎和原来不太一样。
王天风嗤笑,她还当自己是个傻乎乎的女孩子,可以傻乎乎地男欢女爱。
他不禁想到明镜,这世上只有明镜懂他,明镜和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世间太多醉生梦死,叫人沉迷虚假的安乐,而清醒的人扛起重担吞下血泪,前仆后继一步步走向深渊。
明镜如是,他亦如是。
虽然他讨厌明楼,但他不得不承认,明楼也是。只是明楼和他不同,明楼牵挂太多顾虑太多,最后反倒全贴了进去。
巴黎的那个雪夜,明楼恨不得将阿诚一枪打死。王天风忍不住笑,明台回家的时候,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挨顿打大概免不了,明楼那种人,哪怕找别的什么不相干的借口,也要出这口气的。
没有明台牵制的于曼丽不听话,不要紧,总归有人会让她听话。
王天风看着失态的于曼丽,扯出一丝冷笑。
是蝴蝶,梦要醒;是杜鹃,血要啼。
这是乱世,要生存就要有舍弃。
十一
改了名字的锦瑟,没改名字的郭骑云,一个都不能少。
王天风替他们描摹他们的人生应有的轨迹,该去训练营的泥里滚一趟,该去妓院的血里走一遭,乱世中人就要有个乱世中人的样子。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不应该存在的郭骑云,不过已经够了。有了于曼丽,知道了古墓的秘密,该不该存在的都会被他掌握。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时间线发生了改变,很多事被莫名提得很前。于曼丽在他眼皮子底下和长沙保持通信,王天风没有急着去截她的信,他不着急,她比他着急。
在他看来,于曼丽陷在相思的泥淖中,两眼一抹黑——不然她怎么会发现不了,苏鹃就在他们背后的那间房中。
他根本不关心谁爱着谁,他只关心谁对谁的感情可以利用。为了他认定的目标,他已经牺牲了太多,杀掉一个自己根本不算什么,一切皆可利用。
所以王天风根本无法理解于曼丽的固执,就像旁人无法理解他的执着,却嘲笑他是个疯子。
然而于曼丽也是个疯子,她甚至不惜用自我了结的方式来断绝他的念头。
“老师,你办不到的……相信我,这世上没有什么活尸,日本人做不到,我们都做不到……”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我们仍然会死。
十二
王天风神经质地围紧了脖子上的围巾,缩着身体用双手捂住纹身,这个姿势被保持了很久。等他终于从慌乱中清醒过来,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感到酸乏,他用深长的呼吸来强迫自己冷静。
于曼丽就死在他面前,容不得他不信——夔纹标记了他们生前死穴,一击必死,再无还魂。
那个不知怎么从墙里走出来的男人像是丢了魂,王天风顷刻明白了于曼丽的用意,拔腿便跑。
地狱般的古墓仿佛长出手臂要把他捞回去,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坟山,直跑到人群熙攘的大街上。活人的气息将他包围,他忽然感到没来由的恐惧。
他茫然四顾,想找什么来使自己恢复理智,深呼吸变成剧烈的喘息,闷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都褪了鲜色,只剩下黑白灰,唯有街角一抹紫转瞬即逝。
王天风追过去,那是谁的背影,陌生又熟悉。
明镜,明镜!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大喊,在呼救,可理智的浪将那声音淹没。王天风追着那个身影过了几条街,心头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神志在那一刻恢复清明,他看见在人群里冲撞的苏鹃,又想起浑身是血的于曼丽。
不,不!我的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除了我谁也不能决定它,老天也不能!
王天风快步走过去,看准了方向用力一推,而后立即让自己没入灰白的人群中。
身后刺耳的刹车声,尖锐的惊叫声,甚至还有熟悉的人声在叫“大姐”,却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
他压低了帽檐,掩盖了暗流涌动却异常坚定的目光。
王天风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