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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 苏鹃篇 《蔷薇与玫瑰》下 五
她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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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睁开眼,以为自己在做梦。她躺在雪白的床铺上,明台打着瞌睡守着她。明台头一沉,猛地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眸子忽而放出光彩。
“你醒啦,别动别动啊,我去叫护士。”
膝盖好疼,腿也疼,浑身都疼。她想起来了,她好像被车撞了,明台救了她吗?
不是明台救了她,是她救了明台的姐姐明镜。
车子是向明镜冲过来的,她当时恍惚得厉害,只觉得有谁推了她一把,她没稳住踉跄到马路中间,恰好推开明镜。
明台把她当成了于曼丽,他说他们曾见过的。明镜问起她家里,她想起于曼丽,胸腔里断掉的肋骨疼得无法忍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于曼丽,罪恶感从她断掉的骨缝中冒出一两个芽,而后蔓延在身体里,又痒又恶心。
她说她已经没有家了,明镜便将她带回了明公馆,她从此顶着于曼丽的名字成为明家的一员。
她刚进大宅子时,腿还没有完全恢复,明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一路送到卧室柔软的大床。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阿香对明镜说,连着下了好几天雨,于小姐一来就出太阳了,真好。明台也看着她笑,比她见过的对着于曼丽的笑更灿烂,仿佛拨开了他们初见那个雨夜的乌云。
明月的明,比氤氲的月光还要温柔,照亮了她的人生。
等到她可以自己走路的时候,她想尽办法偷偷去了桐花巷。门上有锁,她守了很久,终于看见纹身的男人开锁进了那扇门。她捂着嘴跑回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
他活着,那么于曼丽一定不在了。
“曼丽,怎么啦,你开开门。”
明镜敲门,急得不得了。她开了门,明镜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她想起湘潭的养母。
她看报纸上说,长沙发大火,烧了五天五夜,日军空袭湘潭,死伤无数。但她什么也不敢问,刚从国外回来的大少爷明楼就在为日本人做事。
明镜送她去上学,不久便听说有特务冲进学校绑走了几个女学生,明镜天天操心得睡不着觉。明楼听说她在学校书念得不错,便和明镜商量,要送她和明台去香港。
她在飞香港的飞机上看见了那个纹身的男人,他和明台搭话,她紧张得攥住明台的手。
“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
明台只当她第一次坐飞机:“别怕,有我在呢。”
“这位是……”
明台看了看她,转头对那男人说:“我家里人。”
“家里人?”
那男人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意志发生,她无论如何也逃不开。
飞机落地,她终于知道了那男人的名字。
“王天风。”
明台和他握手,他握住了便不肯放,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什么也改变不了,明台被拍晕塞进车里,她叫着明台的名字,王天风拦住她。
“如果我那天没有推你一把,你现在还叫苏鹃。想想清楚,你已经迟到很久。”
她终于走进了王天风所说的故事里,成为了所谓的于曼丽,走着于曼丽走过的路,爱上了于曼丽爱过的人。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爱得到了回应。
可军校的日子只能将她烙上于曼丽的烙印,却不能消灭她心底里的苏鹃。每当明台温柔着眉眼叫她“曼丽”,她便不可遏制地坠入悲喜交加的深渊。
王天风对她说:“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煎熬。你要成为锋利的武器,就要学会冰冷,学会抛弃爱情。人只有无欲无求,才会无懈可击。”
她和明台一起去重庆执行任务,正遇上日军空袭。明台拉着她躲进防空洞,有人忽然盯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太太?”
一个军官,她见过的,张大佛爷的手下。
那人见她愣着不答,看了眼明台后更加惊异。她揪住明台的衣角,明台将她揽在怀中,皱眉道:“什么太太,你认错人了,这是我太太。”
军官失望地叹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道:“是……苏鹃小姐吗?”
“不是不是,说了你认错人了,听不见么。”
“抱歉,您太太和我认识的人长得很像。”
明台搂着她离开,她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她有很多话想问,却不敢问出口。
她偷了于曼丽的名字,仿佛偷了她的一辈子,她依然是苏鹃,不是于曼丽。
六
从军校毕业,她和明台回到了上海。她走进联络点——一家照相馆——的时候,终于想起为什么总觉得郭骑云眼熟,她在郭骑云家的照相馆里拍过照。
原来除了明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的秘密。
她抱着肩膀在窗边瑟瑟发抖,明台从背后搂住她,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傻不傻,大冬天的开着窗户发抖。”
她笑笑:“你已经决定了吗,过年要给大姐一个惊喜?”
“不好吗?”
“好,你说什么都好。”
明台也笑,她用明台的温暖为自己强压下心头蔓生的野草。爱情就是煎熬,而她心甘情愿,明台成为她的软肋,她要成为他的铠甲。
这个年过得有些不太平。
半夜里明楼被叫进了小祠堂,她听见明镜抽鞭子的声音:“他是你弟弟!”
她从未见明镜发过这么大的火,她有些害怕。
她知道明镜在说谁。阿诚是明家养大的,说是管家,可谁家的管家能撵着小少爷满院子跑。在明镜眼里,阿诚跟亲弟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忽然想起她刚来时,明镜握着她的手说:“把明家当自己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就是我们的小妹。”
她心里没底。
“笃笃笃——”
敲门声小心翼翼,是她和明台约定的暗号。她把门开了一道缝:“你疯了,被大姐发现……”
她还没说完,明台已经侧身闪进来关了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别怕,有我在。”
温暖的怀抱是她此刻全部的寄托,只这五个字,她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唉,”明台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大姐要打死我了。”
她强撑起笑容,心里突突地跳:“那你后悔了么?”
明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现在后悔哪儿还来得及,那天晚上看你泡在雨里,心都交出去啦……”
她浑身结冰似的僵住了,大脑也停止转动。
明台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道:“你……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提这个,我……唉我……反正我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
她仰起脸看他,他的眸子闪着宝石般的光。
“不后悔,一辈子都不后悔。”
明台吻去她眼睫的泪,将她拥得更紧。
七
明镜拿明楼毫无办法,只好把注意力转向明台,一顿早饭全在讨论苏医生表妹的事情。阿诚瞄了眼几乎要把脸埋进粥碗的苏鹃,向明楼使眼色,明楼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我还是学生,我不要结婚!”
“谁要你结婚了,不过是见一面。反正你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喝喝咖啡聊聊天,多认识一点人也是好的。”
“谁说我闲啦,大哥给我的试卷我还没做完呢!”
“现在想起来拿试卷应付我了,这两天不是打牌就是打球,要么就往沙发上一躺翻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你还有试卷要做?”
“大姐,现在还是过年呐,连大哥都准我玩到初五的!”
明镜狠狠瞪了明楼一眼,明楼藏在报纸后面偷看阿诚,阿诚没忍住笑,侧过脸去用空碗挡住表情。
明镜气得脑袋发晕,苏鹃替她揉揉太阳穴,柔声细语地安慰。
“我算是看出来了,怪不得人家都说养女孩儿好,女孩儿是贴心小棉袄。咱们家里,也就曼丽最听话懂事,最贴我的心。你们啊……”
“小哥也很贴心啊,他昨儿下午不是还给大姐念书嘛;阿诚哥也贴心,家里大小事情他都打点得妥妥帖帖的,大姐少操多少心啊;大哥……”
“就你大哥不贴心,成天就知道气我!”明镜打断她,好像她要是说出明楼的半点好来,昨晚上那顿鞭子便打错了似的。
明楼自知理亏,撇撇嘴不敢辩驳;阿诚和曼丽视线相碰,都抿着嘴憋笑。
明台好想说,那我娶曼丽好了。可明楼昨天才挨的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他看向明楼,挤眉弄眼地求助,现在他两个算是难兄难弟了,互帮互助才是好兄弟。然而明楼在家里最识时务,身上的鞭痕时刻提醒着他,他不得不向明镜势力低头。
“反正我不要去见那个什么程小姐,我忙着呢,没空!”
明台站起来就要走,明楼一拍筷子:“没空?你没空相亲,倒是有空往烟花间跑啊。”
“烟花间”三个字一出口,明楼也意识到说漏了嘴。明台小组去“烟花间”执行任务,回头碰上汪曼春,好说歹说叫她别告诉明楼。
这大嘴巴,还在做她明家大少奶奶的梦么!明台恨得牙痒痒,他向苏鹃使眼色,可已经来不及了。明镜反应过来“烟花间”是个什么地方,一巴掌扇在明台手臂上,其余众人个个缄口不语。
明台搜肠刮肚地解释了半天,明镜越听越气,苏鹃连忙劝道:“小哥,你就听大姐的话去见一面吧。只是见一面,到时候要真不喜欢,谁也不会逼你啊。”
明楼也接过话头:“就是,曼丽说得对。咱们家都是讲道理的,你就是去见一见又何妨。”
阿诚不说话,只报以同情的目光,虽然透着点幸灾乐祸的狡黠,但跟另外两个比起来,不火上浇油已经算很厚道了。
明台只得应下,明镜这才放了心,马上就要给苏医生打电话。
明台去相亲,明镜和苏医生坐了一会儿,便借口找苏鹃逛街留两人独处。
中途明镜走开了一会儿,苏医生拉着苏鹃细看,忍不住问她:“你家原是哪里的呀?”
苏鹃犹豫了会儿,轻轻答道:“湖南长沙。”
苏医生很感兴趣的样子,又问:“家里有没有人姓苏啊?”
苏鹃心里一咯噔,面上仍装作不解的样子,眨着大眼睛看她:“姓苏?好像没有,记不太清了。”
苏医生盯着她的脸,笑了笑:“唉,就是觉得你和我们家一个亲戚挺像,随口问问,你别介意啊。”
“苏太太哪里的话……”
“聊什么呢,这么亲热?”明镜一回来就见两人拉着手有说有笑。
苏医生客套了几句,无非是夸苏鹃如何如何乖巧,明镜听了心里很是受用,挽着她满面笑容。
三个人说是逛街,其实不过围着明台相亲的咖啡馆兜圈子,明台坐在里面眼神直往外飘。程小姐眼尖,她自己也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便三言两语结束了面谈。
明台长舒一口气,气没舒完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臭小子!”
明台回头,苏鹃挽着明镜对他笑。
“姐,人家程小姐看不上我,我看就算了吧,啊?”明台凑过去扶着明镜胳膊,嬉皮笑脸地哄人,明镜拿他也没辙。
阿诚起初还有些担心明台为难,明楼慢悠悠地踱到明镜房间,不等开口问,明镜一股脑儿全说了。明楼默不作声听了一会儿,眼看明镜终于歇了一歇,这才笑着安抚。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这么着急么!”
明楼附和着点头:“其实真的没必要操心,明台都这么大了,咱们稍微提醒着点,他自己有分寸的。”
“他一个还在念书的学生,连这世上人心险恶都没见着一半,能有多少分寸?你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说给他立个好榜样,现在是连劝都不肯劝,说都懒得说了?”
“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说呀,总不能天天就由着他……”明镜盯着明楼的神色,忽然有些明白了,“你是说……他已经有看上的姑娘了?!”
明楼微笑不语,明镜又喜又急:“你倒是说啊,是哪家的姑娘,人品好不好,家世怎么样,是做什么的,哪里人……”
“唉大姐——”
明镜恨恨地掐了他一下:“你知道你不告诉我!明台也是,他有喜欢的人就说嘛,干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来,还去见人家程小姐。哎你倒是说说啊,他到底看上哪家姑娘了,我认不认识,脾气好不好,他们认识多久了,现在到……”
“大姐,大姐——明台有自己的分寸,他要是不愿意说,咱们就算逼着他又能怎么样。明台是你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性子你还能不知道?等到了他想说的时候,他一定会说的,你就放心吧。”
明镜想了想:“可我也没见他跟谁要好啊,按理说,这要是看上了那不得成天往外跑,还能在家看见他人影?”
明楼不说话,只是低头笑。
“你笑什么,有话就说。这是在家,别跟我玩什么‘点到为止’,听见没有。”
“看上了谁也不一定要成天往外跑啊,他要是看上不用成天往外跑就能见到的人呢?”
明台躲在苏鹃房间里看她画画,唱片机里放着梁萍的《蔷薇和玫瑰》。
“你是喜欢蔷薇,还是玫瑰?”
苏鹃正画着应景的两朵花,明台笑道:“你画的,我都喜欢。”
“油嘴滑舌,只能选一个,你喜欢谁?”
“嗯……蔷薇吧。”
“为什么?”
“那次我送你玫瑰花,你都没收。”
画画的手一顿,红色的颜料偏了一大块,蔷薇花被画糟了。
“哎呀!可惜了……”
她换了支笔,用深色的线将多出的红勾了一片花瓣的形状,回头问道:“好看吗?”
“阿香,明台呢?”
“小少爷在看小小姐画画呢。”
“叫他去小祠堂跪着,我不回来不许起来。”
“大小姐,您要去哪儿啊?”
“把阿诚叫上,他一定知道哪家银楼的镯子打得好。”
苏鹃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