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番外 苏鹃篇 《蔷薇与玫瑰》上 一
“不 ...
-
一
“不要叫杜鹃了,跟你母亲姓,叫苏鹃吧。那个男人抛弃你母亲,不配有后代。”
苏鹃比于曼丽矮不了多少,可她看这个“表姐”时总在仰望。
于曼丽站在人群中那么显眼,闪着光,美丽骄傲。他们都说,你和你表姐长得好像啊,都是美人坯子。她也曾暗自庆幸,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改变了她的命运。
苏鹃年少丧父,母亲改嫁后没撑过几年也故去了。
那是一个烂俗的故事,美丽的世家小姐和英俊的底层青年经历重重磨难组成了家庭,小姐抛弃了家族和名利只为追求爱情,穷小子却未料到他们的私奔只是流浪的开始。于是,抱怨、哭泣、争吵、绝望充斥了婚后生活,女儿的出生让他们的境地更加困窘。青年染上赌博的恶习彻夜不归,最终输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被债主当街打死。
母亲很少说起娘家的人和事,继父倒是常常念叨着,什么时候带娘儿俩回上海看看,兴许娘家看咱可怜给个一星半子的。母亲这时候总是抿紧了嘴,继父便不高兴,摔酒杯、掀桌子,甚至动手打人。
母亲去的时候,她想,母亲解脱了,可她也许从此便永无宁日。她不敢奢望早日嫁人脱离苦海,她看多了母亲的眼泪,觉得嫁人不过是另一片苦海。
继父将她卖去妓院前几日,她便有了预感,可这天来得太快,她还没有想出应对之策,已经一脚踏入了地狱。
哭喊和求饶都没有用,无尽的恐惧支配着她,直到于曼丽从天而降。
那是她的神祗。
从地狱到天堂,生活像是做梦。她还有亲人,她可以去过安稳的生活,她有希望和未来。
好心的阴阳先生给她算卦,抱狗的老爷帮她安排收养,表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去湘潭。虽然不如表姐家里富丽堂皇,普通安稳的日子也已叫她知足常乐。
刚开始她还会做噩梦,养母听见她惊醒的哭声披衣抱着她安慰,哪怕只是中年丧女的移情,她也觉得温暖。
是真也好,是梦也罢,世人对于温暖总是贪恋。她小心翼翼地珍惜着一切,祈祷这温暖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天难遂人愿,好梦易醒。
二
脖子纹了个蜜蜂的男人问她:“锦瑟?”
“不不,您认错人了,我叫苏鹃,苏鹃!”她被绑着手脚,害怕极了。
“苏鹃?啧,”男人嗤笑,“于曼丽把你保护的真好。可你们长着同一张脸,改名字又有什么用。”
苏鹃冒冷汗,他是表姐的仇人吗?
“天真,”男人冷笑了一声,“以为找个男人做靠山,我就不能把她怎么样?哼,教给她的东西都还给我了,死过一次还不知悔改。”
男人把她丢在一个院子里,他说这是娼馆,如果她能逃出去,他会来找他。
男人给她一把刀:“杀人,或者自杀,你可以选。但要是你一个都不选,可就不能怪我了。”
男人堂而皇之地离开,她跌跌撞撞地追着他跑,只一个拐弯男人便不见了身影。这院子里莺莺燕燕气氛淫邪,来往的男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堂间的小调像极了母亲爱哼的歌。
她把小刀揣在怀里,故作镇定摸索出去的路,冷不防被一个面红耳赤的嫖客勾住了肩膀。旁人嬉笑着起哄,那嫖客肥厚的嘴唇张合,喷了她满脸酒气。
“先生,你弄错了,我不是……”
“什么不是,不是什么,哈哈哈哈……不是就不是,今晚上爷就让你是了!”
嫖客虎背熊腰,扛起她就上楼,她挣扎哭喊,没有人理睬。
那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又来了,可这一次没有神祗拯救。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表姐知不知道自己失踪了,还会有人来救她吗?
直到被扔进绣床撕开衣襟,她才猛然醒悟。
不会了,要靠自己。
她没有伤过人,抓着匕首不得要领,只知道一味地挥刺。她在慌乱中割破了嫖客的喉咙,被血溅了一脸。
她吓懵了,脚仍不听使唤地蹬动。人被她踹下床去还在抽搐,到处都是骇人的红。
她握着小刀紧张得浑身紧绷,努力把自己皱缩在绣床一角。眼泪冲刷着血污,嫖客狰狞的死相在跟前晃个不停。
外面歌舞升平,没有人意识到这房间发生的一切。
她盯着那人的脖子,忽然想到把他丢在这儿的人。那人的脖子上有个黑色的纹身,只是先前她恐惧太甚,没心思在意纹的什么。
一声惊雷,雨说下就下。
会被发现的,必须尽快离开。
她拼了命地压制哭意,强撑着抖成筛子的身体,踩着绵软的脚步推开窗。窗外是不朝街的小巷,她回头看了一眼,别无选择,跳了出去。
身体无法保持平衡,她狠狠摔在一个积了水的坑里。
快走,快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她没有方向,不是左就是右。
大雨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知跑了多远摔了多少跤终于逃出迷宫似的巷子,撞到了一个人。
“你没……你流血了!”
她脑子里弦绷得太紧,任何外来的触碰都不在心理准备的范围内,神经质的惊叫吓到了被撞的年轻男人。
“你还好吗,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啊——别碰我!救命!救命!”
“小姐,小姐!你别害怕,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帮你叫警察?”
不能叫警察,她刚杀了人!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他的雨伞斜在她头顶,扶着她的手让她想起从天而降的于曼丽。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顷刻决堤,她在雨夜里放声大哭。
年轻男人手足无措,不停地说话安慰她。
她看见街角等着她的那个人,围巾遮住了他的脖子,礼帽遮住了他的眼睛。
她不能再落入他手里,还有,要告诉表姐。
快跑,快跑。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爬起来往反方向跑,年轻的男人在身后叫她,她回头记住了他的样子,脚步不敢停顿。
没有方向,也不知身在何处,她在晕倒前恍惚看见了粗布衫的一角。
三
纹身的男人不肯说他的名字,他给她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让一个妇人给她打水洗澡,看着她狼吞虎咽。
“你不怕我在面里下毒?”
她吓了一跳,仍不自觉咽下口中食物——她太饿了。
男人嗤笑:“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想了想,食物的香气太过诱人,更何况她已经吃了一大半。她不睬那男人,很快吃完了一大碗面条,用衣袖擦嘴。她抬头看他,他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还有么?”
男人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再给她拿别的。她趁他转身的一瞬,摸出碎瓷片刺过去。
瓷片划破男人的皮肤,见了血,她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惨叫。她用粗陋的凶器连戳几下,男人无动于衷,她慌了,不禁倒退几步。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衣服被鲜血濡染的印记还在,破处却可以看到白生生的完整皮肤。
怪物!
她吓得尖叫起来,男人这才回头看她,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她慌不择路,男人掐着她的脖子。
“害怕?你不是见过么,于曼丽还不是一样的东西。”
不可能!他在说谎!
恐惧和绝望涌入脑中,眼泪比意识到的更快溢出,这下连自己也救不了自己了。
手却忽然松开,她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
男人弯腰凑近:“我不会杀你,有你在,不怕于曼丽不来。”
房间剩下她一个人,她伏在地上哭到泪干。
这地方她逃不出去,看守她的妇人是个练家子,身边有刀有枪。她被关了很多天,男人再没来过。这天,妇人用布条将她双手绑在背后,往她嘴里塞了毛巾,又用巨大的斗篷将一切遮住,把她带出了门。
她被带到一个阁楼间,身边是一扇窗,透过窗可以看见街上不多的人和车。
一辆车撞了树,司机下车查看,而后突然抱着流血的腿躺在地上。后座的人始终没有下车,她听见车窗玻璃碎掉的声音,那个有纹身的男人再一次出现。
她看见他先后杀了后座上的人和司机,扔掉自己的帽子,捡了死人的帽子戴。他向另一个方向望过去,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拿枪的于曼丽。
表姐!表姐!
她喊不出声音,妇人拖着她回到住处,关了门解了绑。
表姐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自己的吗?她为什么拿着枪,她和那个男人是一道的?怎么回事,他不是她的仇人吗?
疑问和担忧如乌云累积到深夜,纹身的男人又来了,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叫杜鹃的女孩子,一个叫锦瑟的雏妓,一个叫于曼丽的女学生,一个叫锦瑟的杀人犯,一个叫于曼丽的特工。
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
于曼丽,全都是于曼丽,就是那个于曼丽。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他说,于曼丽就是你,你就是于曼丽。
“明台你也见过的,就是那天你在雨里撞到的那个。”
她马上就想起来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流着泪问。
“看见我白天杀的人了,”他像在说看见白天吃饭了一样,“那就是我。”
她冷得直打哆嗦,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那她呢?”
男人像是等她这句等了很久,两眼都在放光,面部表情夸张得有些神经质:“她和我是一样的,我杀了我,她也会杀你。”
“你骗不了我,表姐如果要杀我,为什么还要救我、为我做那么多事!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冰凉的夜里,她枕着一轮孤月辗转反侧。
她不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却回想着那个“明台”的模样,不知不觉将自己带入到于曼丽的悲剧故事中去。一种异样的情感如毒草滋长爬蔓,深深的罪恶感弥漫在心头,甚至渗入梦境。
她在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他,倾斜的雨伞是他给予一个陌生人的全部温暖,于她却是如洪水要将人溺毙的柔情。
世界上还有这样温柔的人,他会记得我吗?
他要是记得我就好了,下回再见要对他说谢谢。
可他若是记得,必定是最糟糕的自己,不好不好,还是将那个我忘记。
让我们重见一面,我把最好的我展现给你。
她忽然对一个人有了患得患失的憧憬。
他仿佛有一种魔力,每当想起他的模样,她便会露出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笑或是失落表情。
明台。
她在梦里偷偷叫着他的名字,轻得生怕将好梦惊醒。
四
“你看,这就是操控命运。”
男人领着她跟了于曼丽一路,她看见明台撞过来的时候几乎忍不住冲出去。
是他,他带着一顶鸭舌帽,穿着件短皮衣。
可他的眼里映着于曼丽的身影,手里的玫瑰娇艳欲滴,笑起来眼角都是明媚的阳光。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故事么,这故事的主角原本是你,”男人和她一道望着目送于曼丽离开的明台,“可于曼丽来了,你觉得她会放过这样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她小小的爱恋里燃起一朵小小的嫉妒。
美丽骄傲的于曼丽,有谁会不喜欢;可人们提起她,不过是“你和你表姐长得真像”,没有人会在意月亮旁的萤火虫,她是苏鹃,不是于曼丽。
好羡慕,好嫉妒,好不甘心。
如果没有于曼丽,也许他会多看我一眼也说不定。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心扑通扑通的,脑子里全是回响。
于是她再看于曼丽,便多了许多别的情绪。
她为明台付出了那么多,她一定很喜欢很喜欢明台,她真的会杀了我吗?
可她不是有张大佛爷了吗?
为什么要离开那样显赫的人家来上海,真的只是来找我吗?
为什么孤身一人,张大佛爷会放她独自来上海?
……
直到于曼丽站在她面前,她依然没有定论。她很想当面问个清楚,可她开始害怕于曼丽真的想要取代她的身份。
“苏鹃,快跑!”
死了一个人,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她只知道他死了。男人的枪指着她的太阳穴,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她在恐惧的颤栗中想到了很多事情。
杀人的一直都是那个纹身的男人,于曼丽什么也没做过。这个念头激励了她,应该相信于曼丽,那是把她救出魔窟的人啊!
可如果那男人真的不可信,他所说的有关于曼丽的故事是不是也是假的?于曼丽也许真的是自己的表姐,她嫁了豪门大户,她抛下一切来上海解救自己。
那明台呢,明台是真实存在的人啊。他说于曼丽眼熟,他看她的眼神透着欢喜,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般配,她的笑也不是假的……
怎么办,该相信谁,什么是真的?
在她崩溃以前,于曼丽终结了她的两难。把自己逼上绝境,只为给她留一条生路。
她依然是她的神祗,那么的高高在上,发着光。
像是心被撕了一块,她知道这辈子再也无法逃脱愧疚的枷锁了。
她瘫坐在地上追悔莫及,不该是这样的,于曼丽还有救,她自己也还有救。她想要救于曼丽,或许也是救她自己,但一切都是徒劳。
于曼丽将她推出去的时候,她浑身都脱了力。
“走啊!”
“快走!”
于曼丽声嘶力竭,身上血迹斑驳,她不忍再看,连爬带跑出了墓室。
黑洞洞的甬道太长太长,她仿佛跑在自己的生命尽头。身后的黑暗在追逐她,她却只能一味向前投入罪恶感的包围中。
“出去之后,去桐花巷65号,门没有锁。右手边第一个房间,枕头底下,我给你留了东西。”
桐花巷,桐花巷,65号,65号。
右手第一个房间,第一个,枕头,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信纸,还有一张上海到长沙的火车票。
她放声大哭,一如那个雨夜,泪水打湿了硬挺的钢笔字迹。
“曼丽,你是不是把我的怀表拿走了。胡闹,我拿什么看时间,快回来。”
“曼丽,长沙下雪了,我的斗篷链子你放哪儿了。他们太笨,什么都找不到,你快回来吧。”
“曼丽,我又做了个噩梦,醒来你不在身边,有点害怕。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见过那个人,一身军装坐在车里,修长的眉毛像两把利剑。她无法想象那样刚硬的男人如何写得出这样示弱的话,也无法想象于曼丽每天枕着这样的情诗如何成眠;她只知道,也许就是因为自己,他们再也无法相见了。
她疯了似的冲出门去,她要报信,她要找人帮忙。于曼丽不能就这么死在墓里,长沙还有人在等着她,等她回去看时间,等她回去找链子,等她回去慰藉一个被噩梦惊醒的爱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路上横冲直撞,还有谁推了她一把,最终她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失去了意识。
“于曼丽,于曼丽!”
她听见有人急切地叫这个名字,她很想纠正。
我不是她啊,可如果你认得她,求你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