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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虎头山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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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坑不算特别大,却很深,顺着垂直方向往下挖,除了之前挖出来的三具半尸体之外,仆役们还从中找到了半截木梳子,一根细红绳。
木梳样式简单,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个兰花的形状,至于红绳长时间埋在土里,已经烂了大半根,颜色还隐隐发黑。
在场众人脸色露出了难色,他们难以确定这是受害人的随身之物,还是那丧心病狂的凶手留下的。
这让在场众人不免感到有些受挫,忙活了大半天,收获的东西并不多。
裴月殊凝神思忖,看着已经污秽不堪的物件,沉稳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他对着一旁的师爷说道:“这是凶手的东西。”
“
若是受害者的,那么东西应该会在受害者附近的土堆里找到。没道理向下挖那么久才挖出来。这只能表明东西埋在坑里的时间远比埋人早,能这么做的只有凶手。”
闻言,众人茅塞顿开,脸色好转,可不一会儿,又犯了难。
虽然可以确定是那个王八犊子的,但这梳子和红绳都是市井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没有什么特定的指向。
风声潇潇叶簌簌,吹拂过众人的衣角,也让戛然而止的调查带上一点悲怆的味道。
裴月殊看着逐渐西沉的日落,束手朝着西方站立,背影坚定,他转过身来对着众人说道:“各位辛苦一天,先回府衙再商议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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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色如水,月光微凉,白色的光华粼粼泛着波光,照印在灯火通明的顺天府后进书房上。
经过一天的挖掘调查,众人在房内商议目前为止得到的信息。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一共发现3处埋骨地,一出是山谷土堆处,也就是最开始村民发现尸骸的地方,那原是座无人祭拜的野坟,年岁久远,墓碑上的字早已经被风雨吹打得看不清字迹了,不知坟主是谁。此处一共发现8具尸体。
二是后来摸排到的一处深崖石洞,位于虎头山的悬崖峭壁上,平日里无人会去那里,一来是因为山势陡峭,一不小心容易送命,二来那里乱石堆叠,没有什么可用的草药和野菜,在那里,捕头们找到了6具残破的尸骸。
第三处就是裴月殊发现的废弃陷阱土坑,三具半的尸体。
总计18具尸体,
有些尸体只有一半,残破不堪,男女都有,死亡原因各异。
张仵作入行已有三十年的光景,苍老的双手拿着亲自书写的调查报告,向上座的裴月殊报告。
年迈沙哑的嗓音微微发抖:“大人,小的验身以后,发现死者中男子12具,女子6具。他们的死亡时间不一,最久的……老夫估摸着约有个六七年的光景。”
仵作向来心态沉稳,这案件如今却让老师傅也感到棘手。
他掏出兜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接着说道:“至于死因,7具尸体有剥皮的痕迹,3具斩首而亡,头颅下落未知,另外2名死者身上有中毒的迹象。”
众人听着张仵作的汇报,心下一沉,而今太平盛世,天子脚下,竟然隐藏了一个如此残暴的杀人恶魔。
裴月殊支着脑袋,眼皮微阖,鹤首云纹灯闪耀着的暖光堪堪映衬着他的半边侧脸,修长的手指叩在漆木椅上,他缓缓说道:“现下有几件事情明了。
一:作案之人能杀害如此多的人,其中不乏男子,说明他体魄健硕,力气大,不出所料应该是个男子,当然也不排除团伙作案;”
他稍稍一停顿,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桌上堆叠的文案,接着说道:
“本官这些日子调查了八年间京畿所辖内的官府上报的勒索案,那是案件的文书,不下三十起,可大多要么交了赎金找到了人,要么则被撕票找到了尸体,与这案子的情况不符。
看来作案之人并不求财;
第三则是抛尸范围在虎头山,说明他对虎头山地形熟悉。”
几点分析下来,其实情况也没有众人想的那么糟糕,多少还是有些收获和线索。
但是最重要的东西,裴月殊还没明白,那就是动机。
到底是怎样的动机才会让人如此丧心病狂,泯灭人性。
通明的灯火光影浮动,虚虚实实的光线交替之间,裴月殊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保国寺的壁画前,“地狱八景”狰狞地在墙上无声诉说人世间的罪恶。
耳畔是祖父年迈的嗓音,不停叮嘱他,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裴月殊眼神微暗,宽大袖袍下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他直起身子,对着严捕头说道:“严官人你带着手下的人,去查查虎头山的猎户们和经常去山上活动的人,盯着他们,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的行为举动是否有异。”
言毕,扭头一转,接着说道:“师爷,这些年京郊附近不少人口失踪,官府有文案整理在册,你去查查,虽是大海捞针,本官也要试试,定要让蒙冤者的名字得以昭雪。”
众人上前一步,齐声领命。
尔后不久,忙活了整日的官吏衙役从书房鱼贯而出,四散离开。
留下静悄悄的夜,以及那孤悬天上的冷月,冷眼看着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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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的夜是沉重的,凝滞的。
民安巷的夜却是欢快的,跳脱的。
一无所知的伍宓,一脸和颜悦色诱骗自己的女儿伍金吃药,为此甚至不惜拿出了梧桐巷里卖的火热的李记糖果子,糖果子五颜六色,小巧可爱,像极了伍金软乎乎脸蛋上的小酒窝。
可漏风小棉袄现在愣是不领情,软脸写满了拒绝不情愿,小短手推着试图靠近的亲娘。
漏着哈喇子的小嘴嘟起来,从嘴里蹦出了几个词。
她模糊地讲道:“臭,阿娘臭臭。”
伍宓清丽的脸色绷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从虎头山那个臭哄哄的土坑回来以后,她整个人像在旱厕滚过一样,臭得熏人。
连上门慰问,给她送兔子肉的施太婆都一脸憋不住。
话都没讲几句,扔下兔子肉,捂着鼻子,赶忙落荒而逃。
天知道,她已经洗过几遍头发,搓过几次澡了,新买的皂角都让她用空了一半,可那个味道就如附骨之蛆似的,只要离她近点,就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臭味。
相比大人的委婉绕圈,小孩子讲话就十分直白。
伍宓在外貌上一向受人追捧,因此亲亲女儿的直白嫌弃让从来不质疑自己的伍宓有些崩溃。
莹润的玉脸峨眉纠结,她真的很臭吗?
好像有那么一点,
可也没臭到这种地步吧。
看着爬在地上,短腿挪动,试图逃离自己的肉团子,伍宓心态失衡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渐亮,整个民安巷还流连在昨夜的好梦里,迟迟未醒。伍宓就着鱼肚白的熹光,对镜梳妆打扮了。那件堇色的衣服是穿不了了,实在是太臭,仿佛是一栋移动的旱厕,谁穿谁臭。
她拿出一件月白色的镶边荷裙,黑压压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银色铃花小簪,清妙仙丽。
孩子托给瘦黄老狗阿二照顾,伍宓迈着盈盈莲花小步,跨上灰白小布包,在隔壁邻居家的鸡鸣声中,直直朝着城东方向出发。
她的目标,城东保国寺。
保国寺是开国时先皇为白云大师所建。白云和尚是一代宗师,佛法精妙,信徒无数,曾在战争中救死扶伤,帮助百姓,在民间有着极高的威望。受其庇佑,保国寺一直香火旺盛,访客无数。
伍宓去保国寺她不是烧香,也不是为了拜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脚跨过朱红色的雄伟大门,拉着摆散的裙边,直冲天王殿正前方的宝鼎香炉。
鎏金香炉重达数吨,雕刻精美,有一个半人那么高。
伍宓站在香炉前,不顾身边来来往往的香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全身心地投入到佛法的熏陶当中。
让熊熊燃烧的香烛净化自己身上的每一丝味道。还有什么比免费的熏香更令人身心愉悦的呢?
虽然烟熏火燎,虽然白烟呛得她泪流不止,但是不要一分钱,所以她能忍。
在醇厚的香火味中,伍宓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发丝都得到了洗涤。
她又可以变回那个香香的美女子。
呵…可能不香,但至少不臭了。
香在炉顶内燃得正旺,袅袅缭绕的白烟腾空而起,撩掀起伍宓鬓边散落的乌发。
裴月殊拜别镜檀大师,离开宝殿,掀起松绿蝙纹长袍,长腿跨过门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美人皎皎如明月,娉婷婀娜云烟中。
似乎是心有灵犀,冥冥之中,闭着杏眼的伍宓也正好张开了眼睛。
氤氲剔透的冰眸看向正前方。
她的正前方,是裴月殊。
隔着中间川流不息的香客人群,两人视线对视,颇有些一眼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