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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中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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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已春日,山中依旧寒。
山里的春日傍晚,寒气在树丛间游走,激荡。叶片上小碎水珠轻弹几下,无声滴落在坑中美人细腻莹润的脸蛋上。
一旁假寐的伍宓被脸上的凉意惊醒,睁开睡眼朦胧的杏眼,只见土坑中间有个小火堆,火焰不高,明明灭灭,却也驱赶了不少春夜的寒意。
坐在对面的裴月殊对着她微微一笑,说道:“伍娘子莫嫌弃,这是鄙人能找到的所有木材了。”
其实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木材多是用来布置陷阱,随着伍宓一起掉入坑里的那些树枝。
伍宓不是那种挑剔的人,条件有限,她懂得,既来之则安之。
倒是裴月殊一副世家公子风光霁月的样子,却会钻木取火,着实让她惊讶。
只不过这野外求生的画面实在是与他那风轻云淡的画风过于违和,尤其是她注意到对方整理过自己的衣襟,联想前些时日他在顺天府升堂时不时刻意压平衣袍上的褶皱,这人莫不是有强迫症。
伍宓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暖的火光照耀下,美人莞尔一笑,宛如暗夜的牡丹,怒然绽放。
笼罩在橘黄火光下的裴月殊,眼神稍稍暗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问道:“伍娘子何事发笑?”
伍宓没了公堂上的拘谨,整个人显得活泼很多,她拢了拢黑压压的鬓发,摸着木头簪子,将披散的头发重新盘了上去,尔后细白如缎的手腕揉了揉酸涩的脖颈,一脸毫无顾忌地打趣道:“奴家只是折服于大人的,大人多才多艺,上得了公堂,也下得了庖厨。”
裴月殊听出她话里的揶揄,这是在夸他贤惠,他却也不恼。
剑眉星目的脸上,如常冷静清疏,他坐在火堆旁,往里添了一把柴,镇定自若地答道:“人不可貌相,伍娘子送得了豆腐,也上得了深山采药。裴某会这些也不稀奇。”
相比伍宓的阴阳怪气,对方的回答正常不少,甚至里面真有那么一丝夸赞的味道。
这让伍宓有点悻悻然,一时有点尴尬。
光影昏暗,明明灭灭,此情此景,颇有点如梦似幻的味道,火堆旁的两人凝相对望,伍宓想找个话题转移一下刚刚尴尬。
她如葱的手指指了指裴月殊的没有整理到的袖口,好奇地问道:“奴家之前就见大人爱理衣袖,大人莫不是有这方面的强迫症?”
闻言,裴月殊一愣,他听懂对方的前半句话,的确,相比寻常男子,他更好平整洁净的衣裳,但是后半句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何为强迫症?”
伍宓听到他的发问,小脸一愣,她有点想不起是何时何地学到的”强迫症“这个词,但是这个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仿佛它本身就很久很久就存在于她的脑海里。
她想了想,说道:“就是不做一件事会让你浑身难受。”
裴月殊看着眼前人,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眸让人难以摸透他的心思。
不紧不慢地回道:“伍娘子是说癖好吗?”
伍宓闻言觉得裴月殊说得对,但也有点不对,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点头附和。
……
夜深了。
柴火在夜里静静地烧,耳畔是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盯着不大不小的火焰,伍宓渐渐困了,浓密细长的睫毛上下磕碰。模糊的脑子里回想起,上次在野外过夜还是在北上的途中,只不过那时守在火堆旁的是老狗阿二,那时阿二远没有现在佛系,凶狠得紧,从不让别人靠近母女身边,就这样一人一娃一狗,在荒郊野岭过了一夜。
这回,没有上回逃命时的谨慎和狼狈,裴月殊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对她怎么样,只不过她有点佩服裴月殊,男子坐在那里几个时辰,屁股都不带挪一下的。这些世家贵族从小接受的礼仪熏陶真是可怕。
好在,她逃出来了,远离那个吃人的地方,她的宝贝也不会重蹈覆辙那些世家小姐的命运,不会将来某一天为了家族门楣,随便指给某个陌生人作妻子,在高墙深院里终了一生。
她们自由了。
伍宓枕着山野泥土,在虎头山的土坑陷阱里沉沉睡去,梦里有香甜的未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裴月殊动了动僵硬的身影,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盘踞的一块地方细细摩挲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从身后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摸到一块沾满泥土的骨头,借着火光,俊眼微眯,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抬首环看四周,无意间见对面睡得香甜的人,手上的动作一顿,迟疑片刻,把骨头轻轻摆放在暗处,女人看不到的地方。
…..
第二天一大早,伍宓是被严捕头的大嗓门喊醒的。
按照裴月殊留下的口信,顺天府的人没有费什么周折,就成功地找到了他们。仆役们拨开四周丛生的杂草,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严捕头精壮的黝黑脸孔就出现在了坑口上方,偌大的脑蛋遮住了熹微浅空的一角,微黄的牙齿裂开一笑。
严捕头将随身携带的粗绳绑在附近一棵粗树上,然后将绳子丢入土坑内,众人合力将裴月殊与伍宓拉了上来。
脱身离开那个臭哄哄的土坑,伍宓双脚立定在踏实的地面时,她还一脸睡眼惺忪,乌发微乱,没从梦里清醒过来。
这一天一夜的遭遇过于离谱。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掉进了八辈子都不会进的捕猎土坑。
着实点背。
等顺天府的人把她送下山,一路护送回自家院子里时,伍宓有点回味过来了。
诶,裴月殊的燃眉之急是解了,他是没有事了,可自己的药还没采,她的宝贝还等着治风寒的草药勒。
伍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但白费一天功夫陪他在土坑里打发时间,而且还把最要紧的头等大事给忘记了。
莹润光泽的小脸一时之间有点绷不住。
得勒,看来费了大半天劲,她左右还是得去药房抓药。
正当伍宓心里准备骂骂咧咧出去买药时,却见送她回来的褐衣仆役没有离开,他从窄袖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锭递给伍宓。
他说道:“伍娘子,大人在临走前交代过,让小的把这1两银子转交给你,说是让你自己去药堂替令公子抓点药,别再去虎头山那凶险的地方采药了。”
1两的银锭虽然不大,但是买点风寒药绰绰有余。
小小的银子在春日和煦阳光照耀下发出冷色的光芒,刺进了伍宓如玉剔透的眼眸了。
不说惊讶是假的,她没想到裴月殊把她随口一提的事情记在心上了。
见惯了达官贵人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目中无人样,裴月殊这样的举动让伍宓对他改观不少。
伍宓从仆役手里接过银子,依靠自家掉漆的古朴门上边上,盈盈一拜,央求仆役大哥给通判道声谢。
仆役是个爽朗的中年男人,伍宓这点要求算什么,爽快地答应了伍宓,然后疾步离开了那个夹竹桃盛放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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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安巷的市井生活有条不紊地开展之际,顺天府一行人却在虎头山原地未动。
山林阴测测的光景没有因突如其来的人气有一丝改变。杂草丛生的荒林偶有山风穿梭而过,引起一阵阵瘆人悲悯的呼号声。
之前顾忌伍宓是个弱女子的关系,在场所有人默契一致,没有说破土坑的秘密。
而现下,裴月殊一行人围在土坑旁边,看着三米深坑内发现的东西,脸色凝重,气氛沉郁。
有人走上前一步,抱拳俯身说道:“大人,挖出来了,总计…..三具半的尸体。至于是男是女,仵作还在拼,恐怕要再等上一些时辰。”
闻言,裴月殊棱角分明的俊脸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促眉垂首,原本丰朗清逸的周身气质莫名多些了戾气。
这便是昨夜裴月殊告诉伍宓的“不太平”,也是他警告伍宓近日莫再来此的缘故。
一月前,有村民背着锄头上虎头山,准备挖笋售卖,经过山谷中一个被雨水冲塌的土方时,无意间发现了其中被雨水冲出来的累累白骨,尸骨残破,腐肉糜烂,分布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当场吓得他魂不附体,落荒而逃。
尔后一路失魂落魄地到衙门,见官报案。
那时,刚上任不久的裴月殊接见了那位村民,对方结结巴巴,磕磕绊绊说话的样子,他记忆犹新。
寻常百姓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里见过横尸山野这凶残场面,胆子也吓破了。
一句话支支吾吾,破碎不堪,连都连不起来。
裴月殊从村民颤抖的言语中推断出,如果属实,那此案非同小可。
他长袍一挥,立马放下手头的公文,当机立断带人进山。
山路崎岖,道阻且长,其中杂草丛生,高树耸立,蜿蜿蜒蜒似长蛇的山路只容得一人通过,过了两个时辰,等一行人到达山谷塌方处,果不其然见到了村民所说的尸骸白骨。
走近细看,迎面扑鼻而来一股腥臭的恶心味道,极其浓厚,仿佛整个地方在旱厕里泡过一样,浓得熏人。湿漉漉的泥土半掩着残肢断臂,白骨腐肉。
裴月殊小时候,祖父曾带他去过保国寺的地藏经堂,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名为“地狱八景”的壁画,刀山火海,血池肉林,厉鬼哭嚎,跪地求饶,鬼差扒皮断舌,掏心掏肺,油锅烹煮,手段残酷。
那时祖父告诫他人生在世,求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人在做天在看,一旦作恶,死后必下地狱。
现在,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就血淋淋在他眼前铺开。
难以想象,这些人到底是做了什么,居然被人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埋骨山林。
不少同来的衙役受不了这血腥的画面,纷纷夺路到一旁的树后,扶树狂呕。
裴月殊没有动,他身姿挺拔,神情清肃克制,星目如墨深浓,站在臭气熏天的尸坑旁,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青天。
青天朗日,乾坤昭昭,阳光刺破阴暗浓密的树林,照射在春日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