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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深山碎尸案虎头山偶遇 ...

  •   那天,天光微熹,早晨的空气澄澈明净,整个民安巷还在沉浸在安宁静谧的美梦中。这样干爽的好天气很是少见,透过窗椟,一角的天空闪着微光,稀薄寒冷的空气趁着空隙涌入屋内。

      伍宓猝不及防地被冻了一下,她拢起海藻般飘散的长发,缓缓起身,掀开绣着荷花鸳鸯戏水的锦被,镶嵌贝母的朱漆床头拿起堇色的布衣,匆匆套上。

      今日她要去山里采药。

      昨天亲亲闺女伍金在夹竹桃树下疯耍了一下午,肥壮的小短腿迈着不稳的步伐,愣是薅掉了瘦狗老黄一大把毛,自己发汗受了凉,等伍宓放下手里的豌豆,给女儿喂点心的时候才发现汗水湿透的衣衫都让风给吹透了。

      气得她又是给伍金一顿屁股炒笋,娃洪亮的大嗓门越过门墙,惹得邻里偷笑,众人知道豌豆西施又在教训自家那个调皮的“儿子”了。

      伍宓打完了,气消了,女儿的风寒药也得安排上。

      平日里她给住在城外山里的孙猎户送过豆腐,所以对面山的情况还算熟悉,于是今日起个大早,背着竹篓,手拿小镰刀,进山采药。

      虎头山位于长安的西边,山的阴面,陡峭难行,枝林繁茂,杂草丛生,山的阳面,坡长势缓,平日里行人大都从这里上山。

      今日伍宓要摘的药则在阴面。

      从她一进入树林,视线所及之处变得幽暗不少,遮天蔽日的枝叶仿佛在头顶交织成巨大的华盖,阳光穿不透层层交叉缠绕的叶片,只得从缝隙处偷偷地窥探进来。

      耸立入云的高林在顶层享受着天光,留给下层的就是阴暗,潮湿,腐烂的味道。不少灌木因为没有阳光变得犹如暮年垂垂老矣的老人,叶片枯萎,萎靡地趴在地上。

      伍宓一脚踩下去,抬起来,鞋底沾上不少黑黄的泥土,白净的脸蛋闪过一丝不适,一想到自家伍金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红彤彤的苹果脸蛋,当娘的心又软了。

      孩子果真是母亲最大的软肋。

      伍宓心底的不适被腾然升起的感情冲淡,刚刚让人望而生畏的阴森的树林仿佛不再让人害怕。

      娇艳如花的美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划拉着算盘,自己的体积钱不能动那是以后的养老钱和生活费,到手的5两一小半给吞金兽花了,剩下的存着做后面几个月的开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最后深深感叹一句,果然穷才是最可怕的。

      是穷给了她力量,让她一早起来在深山扒拉草药。

      伍宓其实不缺钱,相反她的积蓄体积钱不少,虽然里面绝大多数来自她的死鬼前夫。

      那时伍宓坐在黑檀青海石桌旁,心里想着,夫君声名在外,是个体面人,体面人最紧要的是什么?

      就是面子呀,抠抠索索传出去多跌份呀,岂不是坏了体面人的名声。

      周全着想,干脆她替他大方吧,眼不眨,心不跳,卷款一大笔,连夜抱娃潜逃。

      但是这笔钱是她的养老钱,也是伍金以后的生活费,她可得仔细花。

      所以伍宓抠抠索索。

      伍宓一边拨开杂草,一边在心里大骂姓裴的杀价杀得一把好手,要是张志勋的100两到手,她就直接冲到药房里买药了。

      许是心里想到了裴月殊,迷蒙之间,伍宓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在喊她“伍娘子”。

      伍宓直起背着竹篓的身影,汗毛直立,白莹如玉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恐慌。

      她环看四周,只见周围杂草丛生,翠绿与枯黄的枝干相互交错,重重叠影之间哪有什么人。

      伍宓疑心自己听错了,觉得自己一定是昨晚照顾伍金累到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但那句“伍娘子”犹如阴魂不散,幽幽飘入耳中。

      微风从树间穿梭而过,轻柔的触感吓得伍宓一个激灵。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个世界没有鬼怪,没有鬼怪。

      伍宓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苍白的脸上花容失色,她壮着胆子,朝着声音处怯生生地问道:“谁在那里?”

      风捎来那人的回音。

      “伍娘子,不必惊慌,是我。”

      伍宓悬着的心稍稍回落,看来是人。

      她拉着裙摆,缓缓向前走去,如玉无瑕的素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矮树。

      她听见那人又说了一句话,他说:“伍娘子,小心,这里有个陷阱。”

      话音未落,伍宓一脚踩空,大喊一声,整个人忽然失去重心,随着铺在陷阱上的枯叶一起陷落。

      裴月殊原本背着手,静静地站在陷阱一旁,从他的视角里,他看到伍宓就像一只堇色的蝴蝶,随着纷纷下落的枯黄叶片飞舞到了他的身边。

      **************************

      人迹罕至的山阴,偶有虫鸣鸟叫之声,在寂静的山谷之间回荡,生机盎然的春日似乎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不同于其他处的万物复苏生长,这里的林木阴沉沉的,光透不过遮天蔽日的枝叶,只留下些稀疏的光束,轻轻抚摸草叶。

      昨日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混着泥土散发出来的潮湿的味道。

      伍宓醒来之时,周遭就是充斥如此的味道,素手摸了摸酸痛的脑袋,头稍稍有些晕沉,她记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山里猎户布置的陷阱里。

      她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和树枝,环顾四周,果不其然,这是一个很深的土坑。

      土坑腥臭,里面有不少腐烂的树枝叶片,熏得伍宓捂住鼻子。

      “伍娘子,醒了?身上可有不适?”

      伍宓身后传来一声岭石低沉的嗓音。

      她转过身来,看向把自己拖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裴月殊静静地束手站在土坑的角落里,凌乱的头冠里夹着翠色的细草,几缕发丝斜斜地贴在棱角分明的侧脸旁,他穿着灰色的圆领长袍,腰间带着一根金丝蛛纹带,整个人身姿挺逸,疏离的气质消减了不少狼狈感。

      伍宓没有忘记礼数,朝他盈盈一拜,却觉得左脚踝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一下无力地坐在地上。

      “伍娘子莫动,看来是刚才掉下来之时伤到脚了。”

      裴月殊衣袍轻摆,长腿缓迈到伍宓身边,扶她到一旁坐定。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力量悬殊,伍宓刚还觉得有千斤重的身姿被裴月殊轻轻一带,就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舞动着堇色的裙摆靠在墙边,只见他伸手从衣兜里拿出一瓶白色的小瓷瓶,对着伍宓,一脸正色道:

      “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伍娘子你把药敷在脚上,想必能缓解一时之痛。”

      然后便转过身去,背对伍宓。

      妇人家的脚岂可是外男随便可看得,裴月殊饶是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忘礼数。

      伍宓才不管姓裴怎么想的,她心里只觉着,怎么每次遇到他都没什么好事。

      看着挺逸的背影,伍宓贝齿轻开,问道:“裴大人怎么在这里?”

      乌发浓密的皓首微顿,只见他缓缓开口道:“衙内的公务。”

      言简意赅,也意味着不愿多说。

      伍宓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他不愿多说,她也不会追问。她自顾自接着敷药,轻轻揉着脚踝上的红色肿包。

      一时之间,两人久久无言。

      暗影之中两个极近的身影,却透离着一股生疏和遥远,仿佛两人此刻是隔着辽阔的空间和悠久的岁月在凝相遥望。

      不知过去多久,裴月殊轻轻咳了一声,他开口问道:“伍娘子为何在这山里?”

      伍宓说道:“小儿染了风寒,奴家进山给他采撷些草药。”

      裴通判心里不解,问道:“为何不去药堂抓药?”

      伍宓朱唇微动,吐了“家贫”两个字出来。

      裴月殊一时之间语塞,这个女人还没忘那100两。

      他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尴尬接着说道:“为何来虎头山,这里路长且阻,大可去其他地方采药。”

      伍宓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也后悔啊,长安近郊那么多座山,她为何不去其他地方,偏偏选个了这么倒霉的地方,遇上这灾星。

      不过腹诽归腹诽,明面上伍宓还是那个恭谨有礼的小寡妇。

      她缓缓开口说道:“奴家从前来这给孙猎户送过几次豆腐,所以熟悉这边的山路。”那几次她也顺手采摘过一些草药,所以此次来这里也算得上轻车熟路。

      闻言,裴月殊修长挺拔的身影一顿,语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你与孙彪相熟?”

      孙彪是孙猎户的大名,长得人高马大,虽然年逾五十,但是体态健硕,他常年在这虎头山中打猎,以此为生。
      伍宓从裴月殊的话里敏锐地嗅出了不对劲。

      一个通判大老远爬到虎头山调查公务就已经很可疑了,现在还这么关心一个猎户作甚?

      但是她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说道:“见过几次,不算熟稔。”

      伍宓说的是实话,那几次,她背着竹篓,从山的阳面一路走到半山腰的小茅草木屋处,那是孙猎户在虎头山的居所,木屋虽然小,虽旧,却能遮风避雨。伍宓如约而至,奇怪的是孙猎户却不像之前在市集那样热情开朗,风霜刀削般的脸色上,露着一股淡淡的的忧愁,他很客气,却也很奇怪,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从伍宓手里接过东西,立马就走了。

      ………

      裴月殊的脸半隐在昏暗的光影之间,他颔首思忖片刻,对着伍宓说道:“伍娘子,最近虎头山不太平,你莫来这里。”

      伍宓脑子里一个激灵,白杏粉嫩的脸色露出迟疑的神情,“不太平”这个词有很多种解释,但不论是哪种解释,它都不是一种好兆头。

      伍宓不会深究裴通判话里的深意,她也没有兴趣探究,像她这样无权无势的寡妇还是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踏实日子为好。既然他说让她莫要踏足附近,她不来便是,她巴不得远离祸端。

      此时此刻,伍宓更比较关心自己该怎么从这里出去,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娃娃在等娘亲回家。

      抬头往坑外望去,西边的日色已垂垂老矣,深沉的墨色把微淡的天光拉入地平线以下的世界,看着西沉的暮色,伍宓后知后觉,她竟然昏迷了大半日,出来的时候是清晨,现在竟已是傍晚。

      伍宓垂首凝思,尔后玻璃剔透的眼眸朝着裴月殊望去,毫无顾忌,里面有一股难见的恣意天真与大胆,她问道:“裴大人,您可有法子出去?”

      美人口中的裴大人正依靠着土坑一侧,闭目养神,气定神闲,凌乱的衣衫与发髻没有削减他身上的朗逸。

      裴月殊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缓缓从嘴里吐出个“等”字。

      等人来救他们。

      闻言,伍宓一时气短语塞,她以为这厮有什么高明的法子,原来不过是守株待兔罢了。

      看了看近三人深的土坑,伍宓朱唇微瘪,心里不爽。

      似是知道美人的腹诽,裴月殊淡然一笑说道:“鄙人不是等到了伍娘子吗?”

      “法子虽老,却是有用。”

      其实按照他一开始的打算,伍宓发现他之后,去官府通报,带衙内的官吏来救他出去,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伍娘子跟着他一起掉入这土坑里。

      不得不叹一句,造化弄人。

      他出来之前跟师爷他们说过去趟案发现场,只不过他们估计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发现自己失踪的事情,届时必定会到这来寻他,所以裴月殊并不担心。

      只不过,看样子今是要在这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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