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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日破财消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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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民安巷的巷口,这里屋舍黑色古朴的瓦片鳞次栉比,自东延伸,呈非字排开。在春日艳阳的高照下透着一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与城东一堆气派豪华的高屋子不同,这里多是些平头老百姓,在市集口摆个小摊小贩,做点营生糊□□,白日里热闹的很,人声嘈杂,不绝于耳。
街口处,正在卖猪肉的朱屠户叫住了路过的伍宓。
“伍娘子,今天你受苦了,什么张公子,俺看就是个混球,好在裴大人明白人,给你洗刷冤屈。
来妹子,拿点排骨回去熬汤压压惊。”
听到裴月殊名号的伍宓脸上笑容一僵,想起他皮笑肉不笑的压价场景,刚止住血的心又开滴了。
朱屠户不知道伍宓的心里想法。
桌上晃荡一声,血肉淋漓的排骨被人重重地砸了砧板上,屠夫使力扬起手中的刀轮向骨肉。
手起刀落,猪骨应声而断,清脆利落,碎肉飞溅,随着力道扬在了脸上。
朱屠户无所谓地擦去脸上的血点子,粗糙坚硬的手熟练地用草绳捆好装排骨的纸袋,递给对面娇滴滴的美娘子。
“朱大哥,这我真受不得。”
伍宓摆摆手,细白的手腕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闪得人眼花。
“伍娘子,街坊邻里的别客气,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拿回去也给孩子炖点汤,补补身子。”
五大三粗的朱屠户看着眼前乌发白肤红唇的小寡妇,心里闪过一疼惜,那她短命夫君可真没福气,这样的美人无福消受。
伍宓推脱不过,且家里真有两张嘴等着喂,思衬之下从朱屠户手里接过排骨。
“那谢过朱大哥了,下次奴家给你带点自家剥好的豌豆。”
“好勒,有劳妹子了。”朱屠户肥肉横飞的脸上裂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嘴里蜡黄的牙齿都透出一股欣喜的味道。在他看来,这算是与佳人有约了。
伍宓朝人盈盈拜别,拎着沉重的排骨,转身向自己刚买的小院走去,裙裾摇摆之间有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诗情。
院子坐落在民安巷的深处,闹市处难得的静僻之地,一进小屋,原屋主在院子里栽了颗夹竹桃树。
粉白色的夹竹桃花开得正盛,白雪簇枝头,粉嫩欲滴水,微风吹过,窸窸窣窣花苞扬起一阵花雨,翠路的枝叶零星点缀枝头,树体粗高,伸出墙头,映衬着院里飘出的花香,这是伍宓给自己精心挑选的落脚地。
皇城根下,治安有保障;民巷街道,大隐隐于市,不易寻找。
伍宓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铁质锁头,推开木门,进来就见自己的亲亲宝贝迈着粗壮的小短腿扯着阿二的黄色尾巴,疯狂拔毛。
可怜瘦黄老狗一动不敢动,苟在墙角里,任着奶娃娃使劲薅狗毛。
伍宓放下手中的排骨,立马上前拉开孩子,还阿二自由的权利。
“宝贝,阿娘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折腾阿二。阿二比你年纪大,是长辈,你要学会尊老爱幼。”
阿二躲在伍宓窈窕的身后,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声。
奶娃娃黑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透明玻璃球,奶鼓鼓的嘴里流下透明的涎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到伍宓细白如葱的手指上。
咯咯一笑,丢掉手里的大把狗毛。
“这才是阿娘的乖宝宝,让阿娘亲一口。”伍宓清丽的脸上笑了,映衬着春日里的夹竹桃,明艳动人。
孩子还小,还有的教。她们离开江南,一路北上,今后有的是时间。
心里想着,准备一凑上去亲一口,忽然头皮一紧,隐隐发疼。
只见胖乎乎的小手肆无忌惮的抓着伍宓大把的柔顺黑发,往自己一侧拉。
伍宓脸色一变,破口大骂:“兔崽子,你皮痒是吗?”
女人哄人的话,信不得;母亲的脸,说变就变。前一秒可以是我的心肝宝贝,后一秒就是小兔崽子。
伍宓扬手在孩子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因尿布垫得厚,不疼不痒,伍金伸手挠了挠,一脸呆滞的样子,人类半成品的小脑袋瓜里猜不透老妈子的心思。
“啪啪啪”接连三下,这下知道疼了,终于哭了。
伍宓挽起袖子,露出细腻莹白的手腕,准备好好教训娃。
“咚咚咚”,这时,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有人在门口。
敲门声有力有节奏,不像是平日那些街坊邻里。
伍宓小脸一撩,谨慎地往门口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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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捕头一脸为难地站在小院木门前,还没进门就听到院中传来孩童哭闹的声音。
今天是他第二次上门找伍宓了,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太好意思。
寡妇门前是非多。
外加伍寡妇俊俏,不是一般的俊俏,是极其俊俏,俏生生如天仙下凡,水灵灵如神女转世,搬来个把月的时候,美名就从民安巷传遍半个城西。
施太婆的豆腐品质一般,生意一直半死不活,伍寡妇去她那帮忙以后,愣是起死回生,额外火爆,硬生生从竞争激烈的城西豆腐行业闯出一片天地。
好多人慕名而来,为了就是一睹芳容,衙门的兄弟曾对其美貌进行过排名,认为伍寡妇力压红袖招的花魁,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只可惜有个拖油瓶儿子。
因此她的门前是非也是格外的多。
伍宓不知门外人的心理活动,开门,见到是衙门的严捕头,一泓碧水般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
夭寿了,怎么又是衙门的人?!
她离开衙门还没有半天吧?!
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严捕头不自然在轻咳了两下。
伍宓见他一脸尴尬的神情,估摸着自己刚刚教训小金子的事他听见了。
伍宓懂得他的尴尬,垂头拢了拢松散的乌鸦鸦鬓发,随便寻个由头说道:“小儿吵闹,让严捕头见笑了。”
严捕头摆摆手,干练老脸上露出个笑容:“孩子嘛,是得好好教育。”
他也是快当爷爷的人了,今年四十出点头,儿子去年娶亲,儿媳前一月刚诊出有两个月的身孕。
伍宓俏生生如一朵出水芙蓉,站在木门旁,问道:“严捕头现在寻奴家,又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人为难地看了一眼伍宓。
“严捕头有话直说,奴家不碍事的。”
严贤峰一脸为难地看了伍宓,心里叹口气。
今天伍娘子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那么大,果然一家米养百种人,顺便可怜一下伍宓早死的夫君。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是不是去过朱屠户的摊上?”
“嗯”伍宓轻声应道。
“后来拎着排骨走的。”
“嗯”伍宓老实答道。
“朱屠户的娘子说…说你没给钱。”
闻言,伍宓白嫩的脸上一个愣神!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没捂热的荷包,她要裂开了!
今天怎么了?一个个都跟她的银子过不去?!
不是说好排骨送她了嘛?!
怎么又反悔了?!
严捕头脸上一个尴尬,五大三粗的汉子犯了难,他以为伍宓没有听清自己的话。
可伍娘子前脚刚走,后脚朱家娘子都把要银子这事告到了衙门那头。今想想也是知道妇人之间争风吃醋的缘由。
今天伍娘子够不走运了,再因为这件事去趟衙门,怕是对她名声不好。
所以他特地走一趟,帮朱家娘子来要排骨钱,算是私下了结这件事情吧。
想着早早了结这件事情,于是严捕头提高嗓门,大声讲了一句:“
朱屠户的娘子说伍娘子没给钱。”
中气十足,嗓音洪亮,震得附近几户邻居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伍宓的夹竹桃小院。
伍宓被这句话震得回了神,俏生生的脸颊上飞上两朵嫣红的玫瑰色。
在家门口被人讨要银子,她是第一次。
饶是再厚的脸皮也要红了。
素手纤纤赶忙伸进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锭。
小小的银子在温暖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银子可真好,银子可真香,但是今天这个银子注定不属于她了。
伍宓忍着心痛,依依不舍地把小银锭放进严捕头宽大粗糙的手掌里,眼巴巴瞧着他把银子放进袖口,完了还得赔个笑脸,和气地说道:“麻烦严捕头您了。”
严捕头看出她的心疼,一个妇道人家赚钱不容易,还总有人寻她毛病,不容易啊。
他粗粝的大手一挥,爽气地表示没事,然后伸手一指伍宓身后,说道:“后面的事伍娘子不用管了,我老严帮你搞定。你儿子寻你呢,你忙去吧,”
伍宓往身后一看,倩影瘦削,乌发飘扬,转动的裙摆在地上散成一朵青色的花落,微微带起地上零落的白色花瓣。
只见身后伍金圆圆的小脸耷拉着,小肥手拉着裤腰带,一脸尿急的模样。
嘴里嚅嗫,勉强能听清在说:“娘娘,嘘嘘。”
伍宓心里一惊,赶忙过去死死拉住伍金的裤腰带,以防她把裤子拉下来。
严捕头见状,常年日晒的黑脸噗嗤一笑,摇摇头,稚子有趣啊,自己也马上要抱孙子了,摆摆手,不欲多留,立马疾走而去,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漂亮寡妇门前,更待不得。
伍宓见严捕头离开,立马关上门,狠狠打了伍金屁股一下。
伍金不懂阿娘为啥打人,小嘴一瘪,一副咧嘴要哭。
“不许哭,哭了没有糖糖。”伍宓清丽的脸上一副威逼利诱,接着叹口气说道,
“阿娘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在外人面前脱裤子。”
她今日够倒霉了,破财不说,万一连她精心编造的身世都被人发现有假,那麻烦可就大了。
是的,伍宓根本不是什么来自江南的小寡妇,她的亲亲宝贝也不是啥子男娃子。
她的通关文书是假的,
她的身世背景是假的,
伍宓全身上下除了个名字是真的,孩子是她生的,其他都是假的!
事实上,伍宓的真实身份是扬州瘦马,江湖艺名魏吟霜。
那个传说中鼎鼎有名,才情绝艳的扬州瘦马。
因着当年卖给寓所的妈妈姓魏,所以她跟着改了名字。
可事实上在她短暂的职业生涯中,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实属全能废材。
才情绝艳中,只有貌是真的,才艺啥的都是假的,全靠妈妈一张嘴吹出来的。
虚假的人设也给了伍宓胆肥的勇气。
离开那个死鬼前夫,文书造假,卷款潜逃,一气呵成!
因此,她再也不想跟官府有任何纠葛,尤其是那个不糊弄的裴通判。
她只想躲得远远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惜,可惜,日理万机的老天爷似乎在这时打了个盹,没有听见伍宓内心的咆哮。
造化弄人,伍宓很快遇到了裴月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