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高日头好》明州团子

2、杀价好手裴通判

　　今天的天是晴朗的天，吹过的风是和煦的风。

　　裴月殊意外的明理让伍宓有那么一丝丝出乎意料。

　　向来都是官官相护，百姓遭殃。她都做好对方胡搅蛮缠的准备了，却不想事情格外的顺利。

　　这个通判大人的确有点子明察秋毫在身上。

　　糟糕了一天的心情逐渐舒畅起来。

　　美人笑颜盈盈，目中有光。

　　既然现在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么是时候该轮到她发挥的时刻了。

　　就让她帮帮张公子长点记性吧。

　　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欺压百姓，而百姓也不都是任人挑拣的软柿子。

　　想到自己炕头上的小金库，伍宓心里瞬间充满了斗志。

　　伍宓朝着裴通判盈盈一拜，恰似一朵不胜娇羞的水莲花，贝齿轻开：“大人，想必是张府见公子出事，一时心急弄错了缘由。”

　　这句话分寸拿捏的很好，既保全了张志勋的面子，又择清了伍宓身上的责任，算是一个台阶，让双方都不至于太难堪。

　　见好就收，毕竟张家到底是皇亲贵胄，惹急了张志勋，对伍宓没有好处，许多事情不需要捅破，明眼人自然清楚为啥那张家公子一口咬定是漂亮寡妇的过错。

　　裴月殊支手撑着脑袋，身体微微前倾，剑眉星目，清肃疏离，觉得伍宓很是聪明。

　　她不像表面上那样的脆弱不堪，可谓蒲草韧如丝。

　　不过再聪明的女人与他何干，时候差不多了，是该了结这桩荒唐官司了。

　　他还有正经事要忙，虎头山里的案子拖不得。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袍，抚平微皱的衣角，清嗓准备宣判，却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嗓音说道：

　　“可是奴家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裴月殊神情一愣，随即说道：“你觉得当说就说，不当说就别说。”

　　他烦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

　　这回轮到伍宓惊愣了一下，主要是在扬州养成的习惯，因为大部分男人享受被人崇拜，做女人主意的感觉，适当地推拉示弱容易达成目的。

　　所以她下意识地就这么说了，不过她立马心下了然，哦，这官人原来不吃这套。

　　直来直往，直截了当，这是最好，省得她劳心费力扮娇弱。

　　“这会儿以是晌午，奴家…奴家一上午都耗在衙门这里了。”

　　言毕，美人鹅颈低垂，玉手掩面，一副羞愧欲泣的样子。

　　裴月殊俊眉一挑，他听明白了，这是要误工费和心理损失费用。张志勋以为人家是软柿子，殊不知他才是人眼里的肥羊傻子。

　　思忖一下，低沉的嗓音开口道：“伍娘子要多少？”

　　够直白，伍宓表示很对口。

　　她拢了拢鬓发，神情含怯，一副忧虑的样子。

　　“伍娘子不必担忧，这里是公堂，是天子脚下，断案用的是大宣律法，若张公子拒不执行，寻你私仇妄图报之，他便是与天子做对，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所以你别怕。”

　　伍宓等的就是这句话。当着众人的面，又有衙门的背书，张家事后再想找她麻烦恐怕落人口实，易惹是非。这亏本的买卖，一向精明的世家算得拎清。

　　她心下一喜，克制表情，准备看似勉为其难地说个数目。

　　裴月殊却抬手打断了自己。

　　宽襟袖袍，暗纹蓝底，修长有力的手臂横亘眼前，男子独有的英气混着一份矜持礼仪。

　　他不动声色，清墨般的眼眸朝着伍宓使了个眼色。

　　顺着他目光看去，那是后面的议事厅。

　　伍宓读懂对方眼里的神色，转念一想，原来是这个道理。

　　现在这个场合人多眼杂，不方便，少的倒还好，多了只怕会遭人惦记，引来夺财的横祸。

　　毕竟伍宓自己是寡妇外加拖油瓶儿子的人设，更容易遭贼人惦记。

　　裴月殊长手一挥，指着后面的议事厅说道：”伍娘子移步里面商议。“

　　伍宓顺着台阶往里下，盈盈行礼，随后跟在裴通判身后款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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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后的议事厅里，桃李缠枝纹的铜质香炉缓缓升起清淡的烟雾，烟雾袅袅缭绕，升空盘旋，继而消失。一旁的案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公文和信件。

　　裴月殊走到一把老旧的楠木太师椅边，端正坐下，顺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胸前麒麟狰狞的面目不但没有破坏公子清俊无双的飘逸，反而添了一份威严沉稳。

　　他抬眸示意伍宓，现下无人，她可放心大胆讲。

　　只见伍宓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

　　“1两？”这数目对于平头百姓来说不少了，而伍宓只是替施太婆跑腿送豆腐，就算加上档口卖豌豆，撑死50文，裴月殊想了想才说了这个数目。

　　却见美人皱眉摇头。

　　“10两？”

　　美人依旧皱眉摇头。

　　裴月殊心下一沉，张志勋借着祖上福荫作威作福，这回他是要栽倒这小娘子手里了。

　　他挑眉一问：“100两？”

　　伍宓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像如此大的数目并不是她本意，她也是无可奈何，才只是没得办法，迫于无奈才出了如此数额的赔偿。

　　裴月殊抬眸上下好好打量了对面的女子。

　　美人看起来柔柔弱弱，讹起人来可真不客气啊。

　　随便张口就是100两的数目，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收入不过也是十几两，就她所住的城西民安巷，一件两进的新院也堪堪不过五六十两罢了。

　　伍宓立马解释道：“这不是奴家本意，此事若不严惩，奴家再遇上几回这样的误会，怕是没这么好运能躲过了。”

　　“你这是杀鸡儆猴？”

　　伍宓乖巧点头。

　　见状，裴月殊淡然说道：“伍娘子多虑了，顺天府门朝东开，吃的是皇粮，断的是清白案。只要你端得正，行得直，衙门定会给你公允。”

　　这番身正不怕影子歪的论调让伍宓心里恼火。她想要白花花的银子，难得有个傻子公子哥赶上来让她宰，她怎么能放过赚钱的好机会。

　　一想到实实在在，白花花的银子，伍宓心底燃烧里火热的斗志。

　　她向通判大人分析道：“：“100两对于平头百姓确实不少，可张家是家境殷实，区区100两不过是九毛一毛罢了。张家赔给奴家100两，既不会伤其根脉，又能震慑其他不怀好意之人，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言毕，伍宓不安地看向眼前沉默的男人。

　　说实话，她讲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多少有点忐忑加没底。

　　她知道，眼前这个裴通判不好糊弄，至少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不是随便撒个娇就能蒙混过关的。

　　果然风光霁月的裴大人眉头一皱，清肃的脸色满是不认同。

　　“凡是都有个标准，应按律法行事，岂可因人行事，以人废法。误会纠纷就按误会耽搁的方式来处理，岂可因他家境殷实而多加索要。按照伍娘子的意思，难道对方是个平头百姓就少收？”

　　伍宓语塞，裴月殊讲得很有道理，的确毕竟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事是误会。

　　裴月殊动了动微僵的身子，依靠在椅背上，一脸和善地对着伍宓说道：“5两，不能再多了。”

　　“……”

　　香炉里的香缓缓地燃烧着，烟灰白了，淡了，冷了。春日穿堂风吹过，无意翻动那案头堆叠的白纸文案，在静谧的屋内惹出一阵簌簌的响动。

　　在龟裂的表情下，美人憋不住了，小嘴一瘪，闷闷不乐。

　　她……遇到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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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民安巷的路上，伍宓拎着自己的小挎包，像个打完胜仗回来的英雄，受到了夹道欢迎。

　　可伍宓自己心理清楚，清水芙蓉面上笑颜盈盈，心里实则痛得在滴血。

　　摸了摸放在灰白小布包里，当场交付的银子，5两离她的心理价位太远了啊。

　　这个通判也太能压价了。

　　美人心里欲哭无泪，可她面上不能表露，还得感恩戴德。

　　那时站在顺天府门前，异兽镇门，水亮的朱漆牌匾明镜高悬，一副庄重气派，威武雄壮的式样。

　　温柔清丽的豌豆西施伍宓脸上言辞恳切，双手合十感谢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还她一个清白。

　　可她心里觉得….憋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