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男】十月烟花》诸夏

3、熟人 难得的双休

　　难得的双休日阴雨连绵，秦明从早上醒来开始就表现得十分烦躁。
　　“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
　　为父亲翻案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但秦明仍然不喜欢下雨天。用林涛的话来说，他对“雨”过敏。
　　李小男不能穿墙，但可以穿门。她走到雨里，细密的雨滴无视她的身体直砸向地面，她伸手去接，雨滴穿透手掌。
　　她不知想些什么，眉梢染上一丝失落。秦明手插在睡袍口袋里远远地望着她：“回来吧。”
　　李小男扬眉望向他，而后绽出一个笑：“这下不怕淋雨着凉了。”
　　秦明像一个哑锣，被那个句子敲得浑身一震。李小男在雨里转着圈跳起舞来，秦明不禁感慨，她真的是个好演员——裙边和指尖都在诉说欢乐，可秦明知道她不开心。
　　李小男听话地回到屋檐下，她站在门口抖了抖裙子，好像雨把她的灵魂打湿了一样。
　　秦明有些心疼。

　　秦明家里没有做饭的地方，中午他叫了外卖。
　　“你会做饭吗？”
　　秦明瞥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做饭这种事完全是浪费时间，所以我装修房子的时候直接省掉了厨房。”
　　“以前我去唐先生家做客，都是唐先生做饭。他手艺可棒了，做的菜特别好吃，那时候就好羡慕唐太太，”李小男坐在地板上，用膝盖撑着手肘，这让她扬起脸像一朵小花，“陈深就只给我煮过面条，平时我是我煲汤给他喝。哎我跟你说，我煲汤很厉害的，我还会包小馄饨……可惜，没机会做给你尝尝了。”
　　秦明坐在沙发上吃饭，正对着小花李小男，只觉得今天的外卖味同嚼蜡。
　　饭还没吃完，林涛来电话。潼市公安来龙番借调档案，相关案子是秦明经手，有些细节想当面了解一下。

　　潼市的同行歉意地同秦明握手：“真不好意思，休息天还麻烦你们，这又是下大雨的，辛苦了辛苦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事；这位是协助办案的专家。”
　　专家走上前同秦明握手：“你好，傅子遇。专家不敢当，我顶多算专家的助手——专家今天去其他地方借调档案，我们是分头行动。辛苦各位！”
　　“有什么问题，你们尽管问。”林涛招呼众人坐下谈。
　　秦明发现李小男表情不太对，她一直盯着那个叫傅子遇的专家，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在他眼前挥手。
　　傅子遇发现秦明的眼神在围着他转圈圈，便装作不经意挪了挪视线，扫了眼四周。
　　没什么不对劲，他在看什么？
　　“秦科长，秦科长？”
　　林涛用胳膊肘捣了捣秦明，小声提醒他：“问你呢。”

　　到了家门口，秦明没急着下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轻点：“又是认识的人？”
　　“坐”在副驾驶的李小男还沉浸在先前的情绪里：“他看不见我，‘陈深’也一样。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听不到，只有你可以？”
　　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分白天黑夜都能看得见鬼魂。
　　但这问题纠结得毫无意义，秦明撑伞下车，绕到另一边给李小男开门。大伞遮挡住落到车门边的雨水，秦明向她伸手。
　　李小男仰头看他，他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眼角和唇角的淤青让李小男的回礼蒙上一层哀愁，她那布满伤痕的手“搭”上秦明的手心，让秦明虚握着牵她下车。
　　“我有点分不清你和唐先生了。”她笑道。
　　秦明不说话，弯曲胳膊摊平手掌举在她头顶替她“挡雨”。两人共撑一伞在雨中快步，秦明的皮鞋踩出一路水花，溅湿了裤脚。
　　“谢谢。”
　　“不客气。”

　　夜很深了，秦明仍未睡着。外边的雷电像是劈开了天池，池水倾斜在大地上，冲刷着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温度。
　　秦明在床上烙饼，李小男忍不住问他：“睡不着吗？”
　　他干脆裹着被子坐起来：“我讨厌下雨。”
　　李小男从他微微发颤的音调里听出些许愤懑和恐惧，她靠近床笑道：“你是害怕打雷吗？”
　　“你觉得我是小孩子吗？”秦明不耐地反问。
　　“不是只有小孩子才害怕打雷啊，”她蹲在床边看他，“我就是。我以前一直害怕打雷，尤其是晚上。每当夜里雷雨，我就会跑到姐姐的房间里，央求和姐姐一起睡。”
　　她抱膝坐着，背和脑袋都抵着墙：“姐姐捂着我的耳朵，雷声还是会钻进去，她就唱歌给我听。”
　　“后来？”
　　“你怎么知道有后来？”
　　秦明耸肩：“你看上去完全不像你说的那么害怕。”
　　她笑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仿佛那个活泼闹腾的李小男是另一个人。
　　“姐姐走了。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对我说，其实我并不是害怕打雷，而是害怕黑暗和孤独。但每个人都有长大的那天，总有些黑暗和恐惧是需要一个人去承受的。”
　　秦明不自觉揪紧了床单。
　　李小男望着虚空，继续说她的故事：“我开始学着一个人过活，独自承受雷雨。我没有退路，家里不再有人等我、守着我、保护我，生活还在继续，我必须坚强。再后来我也离开了家，四处辗转，最后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安营扎寨。没过多久，我竟然在那里遇见了姐姐。她和我只隔着一条街，但我不能上前，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姐姐说的话。”
　　大概鬼是没有眼泪的，秦明想，李小男的眼里甚至没有光。
　　“我唱歌给你听吧，”李小男生硬地转换话题，“下雨的时候姐姐唱给我听的歌，我还记得。”
　　秦明知道李小男是在安慰他，却借口自己想唱歌。他无法拒绝。
　　李小男见他默许，又换上那副闹腾的面孔：“那你快躺下，被子盖盖好，闭上眼睛。听本明星唱歌可是万年难遇啊，陈深都没这待遇呢！保证你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怎么样？”
　　“……”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是什么歌？摇篮曲，还是催眠曲？秦明打定主意，不管她唱哪个，立刻打住。
　　“万里长城万里长……”
　　“……”
　　秦明不会唱，但他知道。这首歌叫《长城谣》，有段时间央视的公益广告用做背景音乐来着。不过，睡前听这歌还真是……一言难尽。
　　“……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
　　遍地黄金少灾殃……”
　　李小男唱歌的声音和说话不太一样，谈不上好不好听。她用的假声，音基本走准了，就是气息不太稳。大概之前没唱给别人听过，有些放不开。
　　“……自从大难平地起，
　　奸淫掳掠苦难当。
　　苦难当，奔他方，
　　骨肉离散父母丧……”
　　歌词太凄惨，但秦明没忍心打断她。
　　“……没齿难忘仇和恨，
　　日夜只想回故乡。
　　大家拼命打回去，
　　哪怕倭寇逞豪强……”
　　秦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歌词上，雨声似乎消失了。李小男碰不到他，歌声却如同一只温暖的手按摩他的听觉，肌肉和神经都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渐渐地，他已经不再纠结歌词，意识里朦胧是李小男的歌声，越来越柔美动听。
　　“……万里长城万里长，
　　长城外面是故乡。
　　四万万同胞心一条，
　　新的长城万里长……”
　　李小男自顾自地唱，没有察觉到秦明的熟睡。

　　秦明在雨夜里枕着歌声入梦，梦里混混沌沌都是《长城谣》的调子。
　　他梦见泥土在眼前飞，他的身体不能动。他在梦里跟着调子一起哼唱，有人在他眼前咆哮和发怒，他感到束缚和窒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重复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字眼，一遍又一遍：
　　“万里长城万里长，万里长城万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