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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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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锦洛放下茶盏,微笑着盯着雕花的珠帘,可以毫不掩饰的说,他这次来金陵晏家有大半原因是为了即将进来的那个少年。
他很好奇,为何那个才名播于天下的少年一直深陋简出。传闻中,晏五公子深得晏老太爷疼爱,可是那个少年却并不是晏家子孙,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十岁的时候才来到金陵晏家的,很少有人有机会见到他,他自然是想借这次机会认识一下那个传奇般的晏五公子。
纤细的手拂开珠帘,晏幼辞一身洒脱地走进来,后面跟着的自然是陌。晏幼辞先向晏老太爷行了一礼,而后对着端郡王爷拱手为礼。虽然端郡王爷位高权重,然而他却与晏二老爷是故交,换言之,老太爷算是他的长辈,因此如此行礼并没有什么不妥。
端郡王爷含笑打量面前的少年,晏幼辞裹着一领白狐裘,将整个身形都隐于其中,只能看见隐约的一角淡蓝腕巾,他的面色带着略略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极为漂亮,并不是那种让人心醉神迷的美,只是让人一见犹生好感的同时还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无邪,却又似乎不仅仅是这些,你看得懂,却看不透。
晏幼辞在南宫锦洛身边坐下含笑望他:“我听说过你,你是无双阁的阁主,武功很好。”少年的声音泠泠悦耳。
南宫锦洛笑着回答:“我也久闻五公子大名,今日一见……”
“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奉承话就不必了,我听得太多了。”少年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你还真是嚣张啊。”一直安静坐在端郡王爷身边的少女起身望着晏幼辞道,“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留,性子真是恶劣。”
晏幼辞也起身望着她,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不会吧,我以为我的性子只算得上顽皮,最多也就是顽劣,有那么恶劣吗?”
问话的人问得认真,回答的人却不那么确定了:“大概有吧。”
端郡王爷笑道:“晏老,小逸被我宠坏了。”
晏老太爷亦是笑:“小五也是,老夫太纵容他了,是该好好管教,可又怕他受了委屈。”
“其实都是这个家伙的错,一开始就说这样让人扫兴的话。”那边说话,这边两个漂亮的小人儿也自说自话。
而那个被晏幼辞称为“这个家伙”的家伙正低敛着眼睛扮无辜。
“就是,亏还长得这么漂亮。”逸若郡主附和。
南宫锦洛无语问天,您是赞我还是贬我啊。
他身为南宫家的少主,晏老太爷和端郡王爷在前,无论如何都不能失了半分礼仪,可不幸的是,他遇上的两个都是不讲理的主儿。
“小五,带小郡主和南宫世侄到府中走走,我还有话要跟王爷说。”
“五公子,我听说金陵晏家有一个奇珍阁,我们去看好不好。”逸若郡主小声问。她出身皇族,自然不会真的在乎什么值钱的宝物,问题就是这个奇珍阁就真的只是奇珍而已。不是故意摆出无数让人目炫神迷的东西炫耀自己的富有,只是里面的东西珍贵是一个方面,然而更令人称奇的是里面的东西都很有趣。
珍贵而又有趣的东西,这真是个绝佳的诱惑。
“那你只许看不许要啊。”晏家小少爷认真又紧张的开口,丝毫不觉得这么说话失了礼仪。
难得的是逸若郡主竟然也不觉得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什么不妥,信誓旦旦的保证:我绝对只看看就好。
既然对方都这么保证了,那么晏小少爷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带他们去了。
说是阁其实是一个院子,也没什么人看守,从外面看去,丝毫看不出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珍宝的样子。
晏幼辞停在院子外面,贼兮兮朝里面看了看,发现没人,于是脸上裂开一个大大的笑,欢喜的带着他们进去。
墙上挂着颜柳的真迹,更有名诗相映衬,四角一人高的珊瑚树上垂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幽幽光华,然而晏幼辞与逸若郡主一路上却对着各色珍宝视而不见,看来两人口中的奇珍都不是这些东西。
“你看你看,就在里面哦。”晏幼辞献宝似的将珍珠帘打起,笑兮兮的对身后的两人道。
一抬眼就见目光中映入一只庞然大兽,逸若郡主的惊呼尚未出口,就听见晏幼辞得意的安抚声:“是不是很厉害啊,这个是我二哥打的老虎哦。是我教他们这样保存的,在里面填上东西,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南宫锦洛松开拳头,略略松了口气,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张老虎皮吓到也不由觉得好笑。这位少爷还真会处理,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由这个角度看上去,那张虎皮还真是虎虎生威,若然不是他解释,自己也一定会将它当成真的老虎。
“哇,跟真的一样唉,你怎么做到的啊?”逸若郡主不那么害怕后就跟着晏幼辞去玩那张老虎皮了。
“不是跟真的一样,就是真的嘛。”晏幼辞坏心的一笑,就听见一声虎啸拨地响起,直震人耳膜。
南宫锦洛一震,飞掠入一手一个扯着两人后退到门口。
就见屋中那只老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在房内来回踱着步子,宛如一位国王在逡巡自己的领土,还不时抬头望向他们三人的方向。
南宫锦洛飞快的分析情况,只要将他们两人送到安全的地方,那么自己对付一只老虎也就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现在这只老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他只要稍有异动说不定就扑过来了,到时自己可能就保护不了两个人了。
他这边思考不停,就见被他护在身后的两个漂亮小人儿开始窃窃私语:“是不是很好玩,你要不要坐上去玩一下?”
“真的可以吗?”
“当然当然,不过他跑不了多远唉,而且你坐上去的时候要抓住它的脖子。”
“你们在说什么?”南宫锦洛越听越觉得似乎……自己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我们在说那只老虎啊,那是五公子做的。”逸若郡主好心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南宫阁主不用紧张,只是机关发动了而已。”
敢情他如临大敌地对着的那只老虎……还是假的。
于是逸若郡主去骑那只做得栩栩如生的机关虎时,南宫锦洛在一边反省:明明知道晏家的小少爷不是一般人,简而言之就是不是正常人,怎么还是会上当啊。
“喂,我原谅你了。”晏幼辞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南宫锦洛奇怪地抬头,晏家小少爷正踩在梯子上将一颗玻璃球取下来。
“虽然你刚才说话不对,不过看在你刚才没有扔下我们我就原谅你了。”这句话里面几个刚才把人绕晕,不过南宫锦洛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此时才明白那看似胡闹的一幕还含着隐隐的试探。
命贵如玉,性狡若狐——玉狐公子晏幼辞!
“这个是海市,快来看这个。”晏幼辞将玻璃珠放下,南宫锦洛这才看出这似乎并不是玻璃质地,一时竟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只知这颗碗大的珠子通体透明,里面却又隐隐有雾气在涌动。
逸若郡主暂时放弃继续骑那只好玩的老虎,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晏幼辞手中的东西,六只眼睛注视下,那只透着幽光的珠子里面雾气继续涌动,慢慢的却有了图案,先是一点点的屋脊,然后是屋子的轮廓,那雾一般的东西也慢慢的开始由虚变实,渐渐的变成亭台楼阁,变成寺院禅房,云雾缭绕间还可以看到隐约的佛相,个个宝相庄严,其间天女散花,佛祖讲经,一幕一幕,让凡人见证了世事沧桑,沉迷不可自拔。
那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景象,或许是无数年前佛祖降世时遗落于世的记忆,也或许是九天之上的佛光。
“是不是很好玩?”晏幼辞的声音将两人的神智惊回。
两人一起抬头就见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闲闲坐在一边望着他们两人。
“海市蜃楼。”南宫锦洛轻声道。
“有人说是千年前佛法尚自辉煌时的情景。”晏幼辞笑道,他说完看看窗外,“已经有点晚了呢。”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就见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带了一点夜色。刚才两人也不知沉迷于海市蜃楼多长时间。
“这个珠子竟然能将海市蜃楼的情景存起来,好了不起。”逸若郡主兴致勃勃的道。
“如果是我的就可以送给你了。”晏幼辞略带丝歉意的笑,片刻又扬头,“刚才之所以说不能要就是因为里面都是二哥的东西啊,二哥可宝贝这些东西了。”他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于是用商量的口气问:“不然,我带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晏幼辞口中所谓别的地方其实就是与这个房间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打开房间里面见得最多的是一排各色的泥人,神态各异,憨态可掬,然后是墙上挂着的各种风筝、面具以及刺绣,桌上放着各色材料制成的漂亮盒子……
“这里面的东西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哦。”晏幼辞开心的说。
南宫锦洛这才明白晏幼辞带他们来之间为什么要说只能看不能要了。原来他打算带他们去的晏二少爷的藏宝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才是晏小少爷自己藏宝的所在,按照这个思路,是不是可以说还有一个地方应该是晏大少爷藏宝的地方呢。
看起来,晏二少爷的藏宝以有趣又昂贵为主,而晏小少爷就只顾着收集好玩的东西了。
“哇,这个面具我记得,好珍贵的,我听说只做了三面啊,你这里竟有两张。”逸若郡主大呼小叫起来。
南宫锦洛决定收回他刚才的想法。
“你也喜欢啊,送你一张好不好?”晏幼辞凑过去,指着风筝告诉她,“这个风筝也很好玩的,我送你一个啊,不管是春天还是秋天都能飞的。还有这个船模型你要不要,这可是龙王家的那个少主亲手做的啊,放到手里就是跑的,我试过是真的唉。”
“龙家少主的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啊?”逸若郡主将那个模型放到水中,看着它自己在水中划动好奇地问。龙家世居海边以海为生,尤其擅长造船,人称龙王家。
“我跟他换的啊,我能做机关虎也能做别的东西嘛。”晏幼辞蹲下来,却又抬头对南宫锦洛问,“你喜不喜欢兵器啊,我有几件哦。”他说完也不等南宫锦洛回答,跑到里面去挖了半天总算是从一个角落里面挖出了几件兵器。
南宫锦洛细细打量这些不知被晏幼辞放在那里多长时间的兵器,几不可闻的吸了口气,南宫家以武见长,他也可以保证家中藏兵阁内的兵器也不过有数十件能超出这几件的。而很显然,这几件不过是晏小少爷无意间收集的,甚至连一个专门摆放它们的地方都没有预备。
“我听说晏家七色坊里出的绣品很漂亮,这里面哪个是啊?”逸若郡主指着墙上挂着的刺绣问。
晏幼辞歪一下头,指着墙壁上的绣品告诉她,这都是。
“七色坊的刺绣虽好,却总比不得洛阳风岚山庄。”南宫锦洛淡淡在一旁加了一句。
晏幼辞也不生气,只是略略点了头算是回应:“嗯,我亦如此认为,风岚山庄的刺绣只作香囊手帕,可是它的价格却比只体积的金铢还要昂贵,因为织成的颜色不是染上去了,而是天成,这也是风岚山庄的不传之秘。”
听晏幼辞这么说,南宫锦洛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刚才如此说也并非有心,只是长在洛阳自然不愿意别人将洛阳比了下去。
“不过七色坊也很厉害啊,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不敢相信锦绣竟然可是做成这么精致的东西。”逸若郡主含笑玩弄着各色的绣品对晏幼辞道。
见她喜欢,晏幼辞也不觉心中带了一丝欢喜:“布质分九种,丝、革、皮、麻是最常见的材料,可是,风岚山庄出产的绣品,”他无奈的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方雪帕,递给逸若,“竟是连材质也看不出。”
“真的是颜色天成啊,”逸若郡主赞叹道,“能不能送给我啊,我觉得很好玩呢。”
“我另送你一块吧,这块上面有味道。”晏幼辞含笑回答。
“味道?”逸若低头闻着雪帕,帕子上有淡淡清香和着药苦味,“你惯用这块帕子吗?”
晏幼辞接过雪帕:“也不是,我一般用离愁锦,这是陌前几天换上的,她说换个心情。”
“你一定经常生病吧?”逸若试探着问,“不过是只用了几天的帕子竟然也会沾上药味,你一定病得不轻。”
晏幼辞一怔抬头,随及苦笑:“是啊,我至少一半的时间都用来生病了。”
“你的精气很差,这种时候本不应该出门。”南宫锦洛替他系上大氅的绳结,将手按上他肩想将内力传入他体内帮他御寒,然而却只觉得自己的内力受到他内力另一股力量的疯狂排挤,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硬将他震出一步。
“去我那里喝茶好不好?”晏幼辞却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毫无知觉,只是好客的邀请。
“我觉得是不是应该还有一个晏大公子藏宝的房间啊,这个是你的藏宝,刚才那间是晏二少爷的是不是?”逸若郡主歪着头问。
南宫锦洛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思维敏捷,这个少女并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样养在深闺因而单纯得没有自己的思想。
“对啊,我旁边的就是大哥的哎,你们要去看吗?可是大哥的真的没有什么好看的。”晏幼辞如此回答。
自然是要去看的,晏大少爷那可是名声在外,晏家的嫡长孙,也是现在晏家真正的主事人。
不过的确如晏幼辞所说没有什么好看的,晏家长公子的藏宝阁里最多的就是书画,一见去就可以见到占满一整个墙壁的书画。
不过细细看去就会发现里面没有一幅是名人字画,任何人一眼都可以看出那些不过是稚子学字时写下的只言片语,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和凝重,却也可以看出相当的用心。
“啊,这个是二哥初学写字时写的,丑吧?大哥竟然还说好,一点欣赏能力都没有。”晏幼辞得意非凡,仿佛他家二哥的字越丑他就越开心的样子。
“这边的字好漂亮,轻云飘渺,峰回路转,字字珠玑。”逸若郡主指着一边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薄对晏幼辞道。
晏幼辞更加得意:“那是我写的,很好吧,连大哥也夸我。”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会写这么多啊,这里全部都是你写的唉。”逸若郡主指着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书架问他。
“没什么啊,我喜欢练字。”晏幼辞不自在的别过脸去,眉眼间带着一丝尴尬。
“五公子如果闯了祸,晏老太爷自然是舍不得打骂的,如果饿着恐怕更是舍不得,我想唯一的法子唯有……”南宫锦洛一点即停。
不过逸若郡主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啊,五公子,你竟然被罚抄这么多次书,那你得闯多少祸啊?”
“说回来晏大公子收藏的这些东西可真是宝物啊。”南宫锦洛喃喃道。
很久以后,当别人问晏桦为什么会收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晏大少爷的回答通常是将眉略略挑高,半侧过头去温文尔雅的笑。
这样无言的回答可以解释成:这是在下的喜好,也就不劳您费心了。当然,通俗的说法就是: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至于是哪种回答,就见人见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