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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间者秦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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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桢门的药阁十分宽敞,分为内屋与外屋。
迎面一扇被帘子挡住的门,门后大约是炼药的内屋,外屋则用于放置炼好的药。
药柜子沿着四周的墙面放置,柜子上方叠放着木质箱子。两张高矮桌并排摆放于窗前,桌上是散乱的茶具,两桌面之间的空隙中卡着一个红底盒子。
屋中弥漫着熟悉的药材气味,姜媃不禁想起了她荆伯伯的医坊。
“小师侄,你先坐着。”
东桢师朝高矮桌前的坐垫看了看,示意姜媃坐那,随后便朝帘子后走去。
“我去里面配个药,很快的。”
姜媃跟随东桢师来到他门中,是要听方才之事的解释,同时,睡前使用的药水快用完了,她想趁机再向东桢师索要一瓶。
姜媃屈跪于桌前,将手中的剑放于身侧,随后静坐在原地等候东桢师。她看着窗外的天边,见慕色渐深,对时间进行着盘算。
不知过了多久,内屋飘出一阵浓郁的花香味。
姜媃回身看去,只见东桢师手中端着一碗似米汤一般的汤药,而另一只空出的手便在门边的柜子里翻找。
随着东桢师推拉柜子抽屉的动作,里面接连发出瓷器碰撞的响声。但他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便接着拉开第二个抽屉。
姜媃连忙起身,本想去帮东桢师,但人走到跟前时,他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了药瓶。
“啊,我已经找到了。”
药瓶里装的是还肤丹,碗里装的同样是还肤丹,只不过是未经过炼制的还肤丹,眼下还只是一碗药水。
“让我来看一下。”
东桢师自言自语着将药瓶里的还肤丹倒出,似乎是想将桌上两物进行比较。
姜媃在一旁安静地待着。
她忽然觉得东桢师与往日有所不同。
还肤丹是不久后就会用上的东西,按照常理,东桢师应该会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以便拿取,而不是疑似匿藏的将它放在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好似那样做就不会用上它一般。
如此看来,东桢师与玉圣堂堂主的交情实在不浅,否则不会叫他如此反常。
“师……”
姜媃话未说出,东桢师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冲她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为什么老头儿见到你这么激动,对吧?”
其实姜媃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她隐约觉得东桢师是在有意避开某个话题,便顺着东桢师的话点了点头。
“你低下头。”
“什么?”
姜媃在东桢师的指示下,将头低下了些许,随后便听见东桢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就是这个角度!从这个角度看你,简直跟老头儿的故人长得像极了。”
姜媃见不到自己低下头时的模样,自然就不知旁人从某个角度看她时,想的是另一个人。
仔细想来,玉圣堂的堂主确实是在姜媃行了礼过后才成了那副模样。
“为何我与那故人相像,会让玉圣堂的堂主有这么大的反应?”
即便姜媃与堂主的故人长得相像,可他激动如方才那般,实在过于夸张。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我长话短说。”东桢师一边说道,一边上手开始捣碎药丸形状的还肤丹。
“最开始出现转子丸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鉴灵阵,碧水玉,魄童巫实在难抓,降低女童数目是保护百姓最好的办法。”
“老头儿的初心是好的,但这个办法太不公平,他儿子因为这个跟他闹翻,然后离开了玉圣堂。两个人都是犟脾气,都不服软,到现在差不多……四十年了吧,父子两个一直没见过面。”
“忘了是哪一年的事了,老头儿他娘子病重,活不了多久,怎么也要在临终前再看他孩子一眼,那老头儿才开始到处找儿子,不过还是没找到。”
“然后嗯?”东桢师忽然注意到姜媃的神情变化,问她,“怎么了?”
“没事……只是您的长话短说不太短。”
东桢师愣了愣,随后大笑起来。
“必要的铺垫还是应该有的。”
实际上,姜媃只是心疼东桢师口中的那位母亲,与自己的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临死前都没能见上儿子一面,这实在令人悲痛。
思念成疾,这位母亲的病大约是因为过于思念自己的孩子才会越发严重,直至油尽灯枯,连药宗之主也无力救回。
“您继续说。”
这些年,堂主仍然在寻找儿子,哪怕白发婆娑了,他也从未放弃,纪凌舜与东桢师便是借他寻子心切做出了计策,想以他儿子的下落引他说出还肤丹的配方。
至于如何令堂主松口……
说来是巧,当年玉圣堂父子两决裂后,儿子是与堂主的一位好友一同离开的玉圣堂,而姜媃低头时的模样与这位好友极其相像,说姜媃是他的子孙也无破绽。
于是纪凌舜借东桢师之口,把姜媃说作那位好友的后人,并且知晓他儿子的下落,最后逼迫他说出还肤丹的配方。
“可我不知道他儿子的下落。”
姜媃这话一出,东桢师的动作顿了顿 ,他忽然端起手边的汤药喝了一口,而后细细品尝。
“我们也不可能真的杀掉他儿子,只是在骗他而已。”
姜媃惊诧地看着东桢师喝药的举动,见他又将器具里碾碎的丹药倒入杯中,以热水浸泡,不禁说道,“师伯平时也这样以身试药吗?”
东桢师盯着姜媃看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小师侄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配方有假。”东桢师闷闷地笑了几声,说道,“但这不可能,我和他从小一块玩到大,他无条件信我,我也无条件信他,他绝不可能会骗我,我、我也就骗了他这么一次。”
姜媃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不知自己是因什么而感到惊讶,是他们之间坦诚且长久的友情,还是因为东桢师不徇私情的作为。
“师伯。”姜媃不知想起了什么,“玉圣堂堂主的那位朋友……”
“哦,说起这个朋友,他跟你同姓呢。”
“……姜祈?”
当姜媃说出这个名字时,东桢师一阵惊奇。
“你居然知道他?”
“是,他是我爹。”
“你们是亲戚?“
“?我们是父女。”
“是亲戚也不奇怪,你知道他,又和他一样都姓姜……什么?”一阵自言自语过后,东桢师才意识到姜媃说的话,神情无比震惊,“你说什么?你爹?你爹?你爹是姜祈?”
“小师侄,你爹真的是姜祈?”
姜媃知道东桢师这般惊讶是为什么,实际上她自己的心情这般。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真的让他们找到了堂主故人的子孙。
姜祈是堂主好友,那么荆远骞恐怕就是堂主的儿子,那个离家近四十年却从不回返的孩子。
这倒是让姜媃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四岁那年的上元节,上元节的第二日。
虽然记忆十分模糊,但姜媃确信那日医坊里确实来了好几个并不是镇里的人。他们的发髻上插着一样的玉簪子,簪子的模样十分精致特别,以至于姜媃一直记着。
那些人到医坊来是为了寻找荆远骞,也就是荆伯伯,可姜媃却听见她阿爹说,“他早已娶妻生子,与我分道扬镳。”
当时姜媃并没有听懂她阿爹说的分道扬镳是什么意思,如今倒是明了,原来荆伯伯当初逃去城外,是有意避开玉圣堂的寻找。
姜媃不禁惋惜,若是荆伯伯知道那是见他娘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他还会带着自己的儿子躲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等等等等等,不对。”东桢师顿了顿,难以置信道,“姜祈是你爹?你?你谎报年龄报的也太假了吧?我一直以为你才二十岁啊!”
姜媃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师伯,是我爹老来得子。”
“……这得多老。”
姜媃直言道,“快六十才生的我。”
东桢师带着些许惊奇惊奇,开始上下打量姜媃。
“不过,要说像,其实我师弟更像你爹。”
“你就有些角度像你爹,可我师弟却好像照着他的模样长似的。我从前还以为他们是一对父子,但两个人好像没有任何关系。”
热水将还肤丹浸泡化成了米粥一般的浑浊液体,东桢师开始搅拌,冷不防听见姜媃略带不满的回答。
“我爹当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东桢师的师弟,无非就是现在的纪凌舜和北阚师,若是姜媃与他们之间的某一人有如此相似的外貌,那她的那些师妹不可能会察觉不到。
如此看来,这位师弟大约就是那位与魄童巫表里相应的间者秦夙。
若说这位秦夙,他算是个奇人。
如今各门派能够准确地知道魄童巫的具体位置,归根结底是那秦夙的功劳,因为起到这一作用的鉴灵阵便是出自他手。
然而,这鉴灵阵看似是在帮助正派擒杀魄童巫,实际上却是个害人的凶器。
曾经的人并没有碧水玉去对魄童巫的位置进行指示,那鉴灵阵却可以,而指示方法便是直接将其与人的神识相连接。然而,这秦夙的真正目的却是借此去损害人的神识,许多擒巫弟子便是因神识受损而命丧魄童巫手中。
当初,华封派还是七大门派之首,许多重大事务都需要经门派中的四位门师商榷过后再做打算,可那时担任北阚师的秦夙却是个魄童巫。
正派高位混入了魄童巫,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当时许多不利于魄童巫的决定都因秦夙的否决而作废,可其余门师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真正的目的是搅乱众人的擒巫策略。
他分明处处置身于魄童巫的角度进行维护,却借北阚师的身份,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如今的北阚师将他魄童巫的身份识破,众人还不知会被蒙蔽多久,更无法预测他会将这世间祸害成什么样子。
也是自那之后,众门派意识到,曾经靠鉴灵阵鉴别入门弟子是否存有魄童巫是不可靠的,于是开始致力于找寻鉴巫之物。也就是如今的碧水玉。
秦夙罪孽深重,仅仅是他借助鉴灵阵去祸害擒巫弟子,或者在商榷魄童巫之事时提出的反驳,最可恨的是多年前的那场兽灾。
兽灾带来了毁天灭地的灾害。那段日子可谓是遍野横尸,血侵山川。
无人不惊恐,无人不心慌。
兽灾之中凶狠残暴的妖兽,原本是被封印在地底的上古妖兽,封印岁月长久,以至于各门派早已忘了这一妖兽的存在。
可却偏生有心人,要将其解封召唤,踏平世间。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夙。
若不是七大门派齐心协力,效仿初代掌门人,令七门图徽作法阵祭出,将群兽重新封印,这天下恐怕再不是生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