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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方寸大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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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作为与魄童巫有何区别?”
殿内,纪凌舜的神情肃穆,看向玉圣堂堂主的眼神仿佛覆上了凛冽的寒冰,凌厉且无情。
堂主虽已须发皆白,但却依旧容光焕发,听到此话,冷哼一笑。
“贵门派富埒陶白,体会不到清贫是何滋味,自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玉圣堂虽不是以金玉铺地的富裕门派,却也与清贫搭不上关系。
自从魄童巫不再杀害富人家女童以来,各门各派的贡银便逐渐减少,不少门派因此落到遣散弟子的地步,华封派也不例外。
当年的华封派摆脱了入室盗窃的污名后,面临着遣散弟子的危机。
当门派即将支撑不下去之时,纪凌舜冶炼出了碧水玉。如此好物他人求之不得,于是华封派便将其以商品的形式贩卖于并未有钱财困难的六大派,才得以化解了此次的危机。
往后每年华封派都需要冶炼几万枚碧水玉,出卖于各门各派,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也因此,华封派成为了第一个禁停民间进贡银钱的门派。
然而玉圣堂却并未遇到转机。
玉圣堂虽负责各门派的药物补给,所得到的钱两并不少,但由于许多药材本身就昂贵,何况有时会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意外,需要填补,以及运输费用和保护措施的费用等等,这份钱在置办各门派的药材后早就所剩无几了。
而玉圣堂有一百年不变的风俗,便是在每月初时将城中“安济坊”连续敞开数日,让当地无钱医治病痛的穷困之人进入坊中进行治疗。玉圣堂在此处花费的银两是及其庞大的一个数目,贡银数目的减少更是令他们进退两难。
后来便出现了祸害女子的转子丸,与作为盈利利器的还肤丹。
玉圣堂堂主将女子作为牺牲品,去维持百年殿堂的生计,这是一堂之主经过权衡利弊后所做的决定。
纪凌舜无法将情有可原一词用在这件事情上,这么多年来,这两样药不知害了多少人,又岂能原谅。
但不久前苍芫派却传来消息,必须要留下玉圣堂堂主的性命。
玉圣堂堂主虽是贩卖丹药的策谋者,但其门中必定还有不少的参与者,若是将这些人全部除去,玉圣堂必将会败落,所有门派都会受到牵连。
六大门派经过商榷,一致决定让玉圣堂将功补过。
所谓将功补过,便是令玉圣堂冶炼大量还肤丹,发放至各地,如此不仅能够帮助近年来被转子丸迫害的女童,还能让曾经饱受折磨的女子摆脱困境。
只是这一系列事情本就是玉圣堂整出来的事端,以 “ 功 ” 一词来代替玉圣堂弥补恶行的作为,不过是为了留个体面,然而偏偏有人心高气傲。
还肤丹的配方只有玉圣堂堂主才知晓,若是将他杀了,那么各州各地,在转子丸药效下所生出的无数女子都将永远被困在这一阴影之下。
堂主自认无人敢伤他,哪怕身处华封派,面对南离师,他嚣张的态度仍然不减,所说的话更是不饶人,句句含暗讽之意。
忽然,一道红色的光芒倏地掠过两人的视野,紧接着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彻殿堂。
剑为纪凌舜的剑,发出惨叫声的是被斩断了双腿的堂主,地面上脱离了身体的双腿如同两摊泡在血水当中的死肉。
此时的堂主狼狈倒地,他那布满沟壑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恐怖,双眼却惊诧地瞪着,仿佛对方才所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切实际。
堂主虽为药宗之主,可眼下的断腿之痛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切骨痛心的感觉一寸寸吞噬他的神识。
“切肤之痛不如身心折磨之苦。”
地上的人来不及说什么便痛得晕厥过去,纪凌舜在他的身上施法,暂时保着他的性命。
玉圣堂自然不止堂主一人前来,与他一同到来的人都在殿外候着,见此情景早已吓得面色苍白。
此时殿外经过一道鲜艳的色彩,东桢师脸色阴沉走进殿中,并且将那几个玉圣堂的人一同叫了进来,让他们将只剩半条命的堂主架起。
“你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东桢师的神情悒郁不乐。
纪凌舜低沉着脸回应他。
“死不了。”
东桢师看了眼地上血泊,问道,“只要从他嘴里得出了丹药的配方,你就会立刻杀了他是吗?”
“是。”
“……我带他下去疗伤。”
说罢,东桢师便要领着他们离开此处。
“师兄若是想让他死的痛快些,便不要感情用事。”
东桢师闻言,侧身去看他,克制着什么似的,咬牙道,“南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情了?”
夜幕临近,训练场上的身影渐减。
姜媃一行人返回居住处,准备夜间的擒巫行动,半路上却遇见了东桢师,他来此目的是找姜媃。
姜媃看着方才闹了不愉快的陆姰晓,嘱咐她几句后,便跟随东桢师离开。
“师伯要我帮什么忙?”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姜媃便见到了伫立于廊道上的纪凌舜。
前两日的梦中场景倏然涌入脑海中,那不真实的柔软仿佛还停留在她的唇上,她猛地顿住了步子。
东桢师想起这两日姜媃没有去找过他,便以为她梦魇情况好了,询问道,“现在不会做梦了吧?”
梦一词传入姜媃的耳中,她仿佛做了亏心事的贼人,一时慌了神。
“我的药你应该在用吧?还有那个香囊,你可别丢了,里面的药贵死了,香囊也别丢,香囊也贵死了……”
姜媃不知东桢师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东西,她无心听,只顾着调整自己的气息,让自己镇静下来。
“不会做梦了,多谢师伯关心。”
自从那日夜里梦见了一群奇怪的鸟雀后,她便不会再发梦了,但她担心自己会再次梦回不敬之事,便依旧使用着药,那香囊也一直压在枕头下。
东桢师领着姜媃向前走,在纪凌舜所站的屋前停下。
纪凌舜回身时,姜媃刻意避开两人的眼神交集,向他屈身行礼,而后便立于一旁,一言不发。
“那我先把小师侄带进去了。”
说完,东桢师便示意姜媃跟他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在这气味的覆盖下,血腥味仍然刺鼻。床榻上躺着一面色不堪的老人,他的膝下是虚无,只有血色刺目的布料包裹着他的残缺之处。
姜媃不自觉惊诧,她知晓眼前这人是何身份。
玉圣堂所在的垣山城与炎湖镇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日路程,姜媃虽没见过玉圣堂堂主的面貌,却也是知道玉圣堂在他的管理下做出的许多事情。
诞下女婴时给予的嘉奖,月初时开放的安济坊,为落魄乞人搭建的食棚,还有洪灾时提供的安顿处,灾后修葺房屋的帮助。
如此看来,玉圣堂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善堂,对于贩卖转子丸这种事情,姜媃实在不敢想象。
可实情如此,只能说,万事不可只观其表。
“老头儿,我带了人来跟你谈条件了。”
此言一出,姜媃面露不解。
东桢师冲姜媃招了招手,提醒她,“快点向堂主行礼啊。”
姜媃听他所说,行了礼,然而当她直身过后,却见床上堂主睁大了沧桑的双眼,挣扎着要起身,就快要摔下床榻。
“老头儿别激动!咱们慢慢说!”
东桢师上前钳制住堂主,同时示意姜媃离开。
姜媃心中万分疑惑,但还是照做。
离开时她将房门带上,那堂主因疼痛而无法大声言说,可激动的情绪却令他无法控制自己,以至于他说起话来吃力困难,全程姜媃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姜媃确信她从未见过这玉圣堂的堂主,她不知自己的到来为何会让他的反应如此激动。
东桢师来的匆匆,停留的时间也短暂,姜媃没来得及询问他要自己帮的是什么忙。
方才东桢师所说的,把她带去谈条件,那么,她在这场交易当中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为何仅凭借方才短短的一面便能达成谈条件的需求?
为何这场景似曾相识?
“……” 姜媃想起来了。
若说这民间什么地方最多,除了赌坊便是娼寮妓院,方才那场景像极了买卖女子时的 “验货” 场面。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虽然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但她已经无法单纯地站在原地,甚至无法作思考了。
因为,纪凌舜就站在一旁看着她!
姜媃关上门的那一刻,便听纪凌舜开口道,“身子如何了?”
姜媃心头一颤,该来的还是会来。
师父最近太忙,没有时间去管她,所以才叫她轻易躲过面见,可如今师父就在眼前,她躲也躲不掉了。
“最近事务太多,为师不常……”
“是的。”
姜媃紧张到身体发热,一句回应脱口而出,她便止不住懊悔,紧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她连忙给自己找补,“师父不在的时候,弟子也有好好修炼,师妹们也都乖巧听话,一切都很好。”
见姜媃胡言乱语起来,纪凌舜眉间皱起,疑惑之中带着几分关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身子不舒服吗?”
听他这样说,姜媃的心跳得更快,更加心虚紧张了!
姜媃不敢与师父对视,心里却斥责自己,如常面对师父便好,可她就是做不到。她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但就是忍不住心虚,仿佛梦境就是她的心里所想。
若是师父知道她都梦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用心栽培的弟子,竟生出这样有违伦理的想法,他恐怕不会大怒,而是会沉着脸,将逐她出师门。
心里的恐慌盖过了紧张,她拱手行一礼,是要自己的低头行为不那么奇怪。她道,“师父不必担心,只是房中药味太重,弟子闻着有些头晕而已。”
此时房门打开,东桢师从里走出。他如释重负道,“配方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