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天》长歌清风

8、玉龙山 次日凌晨，

　　次日凌晨，石天成便赶着一驾马车出发了。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侯爷和闵青锋。
　　记得谢地说过侯爷讨厌与人接触，也从不与人同坐马车，但是放在闵青锋这里，好像都破例了。

　　这一路比之前半段路程要行踪隐秘得多，白天只是赶路，天黑后方到某个偏僻宅院住宿。路线和住宿都是预定好了的，石天成只需听谢连城吩咐去哪里便是。
　　日间饮食都是闵青锋出面吩咐石天成去买，倒显得这马车里坐的主人似乎只有闵青锋一个而已，的确是更好地遮掩了谢连城的行迹。
　　及至住宿之时，石天成不再傻头傻脑地啥都不管，一定是先安排好了火盆、汤婆子等，方能放心。
　　天坑里那一夜，实是给他留下了胆寒的记忆。再加上谢地对他殷殷嘱咐过，因此这夜间的保暖事宜，委实半点不敢马虎。

　　连日奔波，这一日踏上一片大草甸，依稀可见远处雪峰连绵，风景越来越秀丽，令人精神一振。
　　石天成不由快马加鞭，半日便赶到了山脚下，零落地可见几家人家。

　　马车里谢连城忽道：“慢一点，前面停下来。”
　　石天成一愣，方注意到前方依稀一个人影立在一间民居门前。
　　走得近了，那人影却开始向这边奔过来，一忽儿就跑到马车前面下跪行礼：“侯爷！谢天在此候您好几天了！”
　　此人面目端正，透着稳重精干，正是谢连城身边的得力下手谢天。

　　谢连城疲惫地道：“你辛苦了。”
　　谢天恭谨立起：“侯爷，山道窄小，马车已是行不得了，我已经叫了几个轿夫在这边候着。”
　　抬的自然不是普通的轿子，而是专为上山的轿椅，竹木搭成，轻巧而结实。
　　“嗯！”谢连城颔首。谢天办事当然是牢靠的。

　　马车内笑语传出：“谢天，你准备了几架轿椅啊？”随即一个潇洒的蓝色身影出了马车，正是闵青锋。
　　谢天微微有些吃惊，随即正色行礼：“闵公子，小的不知您也来了，这，现下轿椅只有一架……”
　　“呵呵！”闵青锋笑了。
　　谢连城亦下了马车，皱眉道：“别听他胡扯。闵掌派的公子，崆峒派的后辈领袖，江湖赫赫有名的伽蓝公子，莫非还怕走这区区山道不成。”若非他谢连城受伤后体虚气弱，又岂会乘这劳什子轿椅？
　　“哈哈！”闵青锋笑得更开心了。

　　原来，闵青锋的父亲闵北山是是崆峒派的掌派人，而闵青锋一身武艺尽得其父真传不说，又蒙派下玄空太极门的虚灵子收为单传弟子。
　　崆峒派的派制较为独特，其派下分了八门，各设一位掌门人，互不受管制，只统一听从掌派人的命令。当然每一任掌派人也是从八位掌门人当中挑选。闵北山本是飞龙门掌门人，而后继任成为统领八门的新一代掌派人。
　　在八门中，玄空太极门的地位最为特殊，被称为“护法门”。门下人也最少，每一代只有三人，也即崆峒派的三大护法真人，而每位护法真人终生只收一名弟子，须从其他七门弟子中挑选佼佼者而收之。
　　崆峒武功最初源于道教，到后来儒释俗兼收并蓄，一概纳之，但是以天元丹法清修的纯阳内功，只在玄空太极门代代传下。是以，该门下所收的弟子，兼修崆峒两门功夫的精华，武功之高，派内最尊，在江湖上的排名亦绝对居前。
　　闵青锋本就天资不凡，更经父亲从小的严格训练，到得八岁那年已然在同辈弟子中脱颖而出，故而被虚灵子相中，收入玄空太极门下。十八岁那年甫出师，便随父追杀漠北七煞，一举成名。而原本在七煞手中的名器“伽蓝刀”，从此成为闵青锋的随身标志。又因他喜着一身蓝衣，刚好扣合着一个“蓝”字，故而江湖人称“伽蓝公子”。至于伽蓝本是佛神之名，闵青锋却属道士这一节，却无人去计较了。

　　一行人都是体健气壮，虽然山路崎岖，却走得也快。
　　这地方果真人烟稀少，只适才山脚处错落了最多十几户人家，越往上走越觉静谧。故而在行到半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时，众人都觉得有些稀奇。仔细一看，一个是老汉，一个是七八岁的娃娃。老汉背个大背篓，娃娃背个小背篓，大约是来山上采野菜蘑菇之类。
　　石天成走在最后，经过那娃娃身旁时，好奇地低头看了看那背篓，里面装的像是晒得干干的野菜之类，塞得满满实实，娃娃的额头上也都满是汗珠。
　　石天成忍不住就道：“小弟弟，我来帮你背一下吧。”
　　黝黑的小面孔抬起来，警惕地望过去，看到一张憨直壮实的面孔，也不吭声，就摇摇头。旁边的老汉倒是说话了：“不用了，小兄弟，别看他年纪小，山路走惯了。”

　　石天成点点头，他自己也是从小做力气活的，知道穷人家的孩子能吃苦。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众人抬头看，只见山道一旁的山坡上泥土松动，一阵的石头雨落下，不过好在都是碎小的石块。
　　谢天忙道：“是山落石！不妨事，停一会儿就好了。”
　　原来前日下过雨，山上风化的石头就容易断裂坠落。谢天在此地待了一个多月，也晓得这些。这山是有泥有石，因此一般也不至于有大块石头滚落。
　　果然那一阵石头雨不一会儿就停住了。众人照旧前行。

　　石天成正要加紧跟上，忽然隐隐听见什么声音，抬头看时，吃了一惊，只见好大一块石头正从山坡上急速坠下，直指向那一前一后一小一老的两个人。娃娃似乎有些吓傻了，而老汉呢，大概有些耳背，竟毫无察觉。
　　石天成立即往后急奔，但刚拉住那娃娃的胳膊就发觉已经来不及了。不巧这处山路极其狭窄，恰恰一人多宽，腾挪扑闪都不便，真正是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另一个。
　　当即右手猛地一拽娃娃，左臂奋力往上一击，将那块大石击得偏移了尺许才落下，“砰”的一声发出沉闷的震动，随后又轰隆隆地沿着一侧向下的山坡滚滚而去，声势吓人。
　　老汉有些发懵，待惊魂落定后，不由直打哆嗦，向着石天成连声道谢。
　　石天成左臂一阵剧痛之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右手直摆，让老汉别介意。
　　大石落地，也惊动了前面的一行人。一会儿谢天被谢连城遣来，问石天成可安好。石天成已经缓过劲来，笑道：“哈哈没事，还好我力气大着呢。”
　　谢天却看他左臂呈奇怪姿势垂下，知道他这是脱臼了。要知那巨石从上面坠下，挟万钧之势，石天成单臂击飞，虽然脱臼，已是神力惊人。他知石天成未练过武，心下不由得骇服。
　　当下帮他接上胳膊，又带着他赶上前面众人。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傍晚时分，众人终于到达峰顶的老君堂。
　　这老君堂可够简陋了。一座堂屋而已。堂内，木雕的太上老君端坐在泥塑的青牛之上，面目慈祥，手托如意。
　　石天成只远远地见过翠屏镇上的白鹤观，官府出资修建的，老大气派。却不曾想过还有如此之袖珍的道观，颇觉新奇。
　　四个轿夫已被谢天打发下山了。此刻，四人穿过老君堂后门，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宅院门前。
　　隔着院篱笆，可见几间小屋整洁地掩映在一丛丛修竹之间，分外清雅幽静。

　　谢天叩门喊道：“黎道长！”
　　只听“吱呀”一声，一位头戴南华巾、脚蹬云鞋的布衣道士走了出来。这道士十分年轻，约莫十八九岁，面相清秀斯文，似乎还带着一丝腼腆。

　　闵青锋之前来过此地，当下互相引见。原来这年轻道士名唤黎子涵，正是潇湘子的亲传弟子。只是那潇湘子已于两年前去世了。
　　众人入内落座。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垂髫道童端茶进来，面貌与那道士有几分相似，但眼珠子滴溜溜地不停转，显得机灵狡黠。
　　闵青锋忙道：“咦，怎敢劳烦黎小哥……”
　　一旁的谢天已经赶紧上前接过茶水，为几人奉上。
　　只听闵青锋又对谢连城介绍，这小道童黎子潮，乃是黎子涵的弟弟，亦是潇湘子的小弟子。

　　黎子涵已知谢连城等人的来意，此刻也不废话，只看向石天成，道：“找到的，就是这位小兄弟吗？”
　　闵青锋点头称是，推着石天成向前。黎子涵伸手扣住石天成的手腕。石天成只觉一丝细细的暖流进入体内。但与那次方丹的试探不同，这丝暖流在体内一点一点地鼓荡、壮大似的，越来越厚重，到最后像一团暖球似的滚入了丹田。

　　黎子涵放手后点头道：“果然是。闵公子，你们运气当真不错。先师寻找经年，也未曾找到这样体质的传人。倘若今日先师在世，必然欢喜得紧……”
　　闵青锋颔首道：“这也是意想不到的机缘。幸好上天眷顾，现下寻到这位小兄弟，黎道长你看……”
　　黎子涵却现出为难之色：“闵公子，那时我也对你说过，寻到这样的人固然是百年难遇，但是敝派收徒的规矩却不可破——太一派虽门下凋零，但宁缺毋滥，收徒之前务必跟在师父身边考察人品，为期……至少一年。”
　　闵青锋一怔。他不是不记得这规矩。只是，那时候第一着急的还是找着这么个人，至于人品什么的，闵青锋觉着，那都是可以含糊过去的。
　　可是眼下看着黎子涵认真的面孔，却完全没有可以含糊的意思。
　　一年……
　　可是以谢连城的伤势，最多再撑两三个月……

　　石天成已经听出些意思来了，他也急了，可是他能怎么办？拍着自己胸脯说老子人品绝对可靠，无须考察？

　　正在此时，忽听见“叩叩”的敲门声。
　　小道童黎子潮赶忙跑去开门，然后是欢乐的一声喊：“小黑你来了！”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回复着什么，还有个苍老的声音也响起了，一时门口热闹起来了。
　　一会儿黎子潮就领着个孩子探进头来，对着黎子涵喊了一声：“哥！福伯和小黑送草药来了，我带他们去休息一下啊。”
　　石天成一眼看到一个黝黑的小面孔，不由“咦”了一声。
　　那孩子也看到他了，顿时有些兴奋又不太利落地对道童说道：“子潮哥哥，是他，就是他……刚才救我，还有爷爷。”
　　众人此时也都看清，道童领进来的孩子，就是适才山路上背着背篓、石天成为之挡开坠石的孩子。

　　谢天不愧是忠心耿耿的下属，又擅应变，此时连忙说道：“哎，黎小道长认识这位小朋友啊？这可巧了，刚才……”然后将适才石天成力挡巨石救下祖孙以致肩膀脱臼的场景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极力渲染突出了石天成的赤热心肠以及奋不顾身的勇气。

　　那个老汉不知怎地也进了屋，对着石天成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然后拉起石天成的左臂左看右看，随后对黎子涵道：“大黎啊，你那啥子续筋丸，待会儿给这小兄弟吃一颗吧。真险涅，那么大的石头……这位小兄弟是拼了命的……今儿个咱爷孙俩可真是赖他了……”
　　黎子涵认真地聆听着，不一会儿就转头感激而又欣赏地望向石天成那憨厚的面孔。
　　原来多年前，福伯曾对黎氏兄弟有施救之恩。
　　再之后，黎氏兄弟被潇湘子收为徒弟后，要炼药了就会找福伯代为收购草药。因此每隔上数月，福伯就会上山一趟。只是没想到这次上山居然会遇到山石滑落，倘非石天成及时救助，后果委实不堪设想。

　　场面忽然无比热闹起来。

　　谢天又适时凑上：“黎道长，小的与二位道长相处日子虽不长，可也看得出二位均是侠骨仁心的高人，太一派的侠义之风昭然可见。巧的是这位石公子亦是古道热肠、急公好义，大有贵派门风，真可谓是有缘人哪！”他为了拍马，硬是生生把尚未行冠巾礼的小道童黎子潮也算作了“道长”。
　　闵青锋接话道：“黎道长，令师与家师是至交好友，家师将连城视若半子，令师倘若在世，也必然会十分疼爱连城，为着救命，何事不可商量呢？”
　　黎子潮对石天成也是好感顿生，在旁代为求情：“哥，这位石大哥救了福伯与小黑，那就算是咱们的恩人了，你，你就……”原来这位年迈的福伯，昔日于黎子涵兄弟俩曾有救命大恩。今日石天成救了福伯和他的孙子，就等同于施恩于他兄弟俩。

　　黎子涵只觉耳边乱哄哄的，总算他性子斯文，先是瞪了黎子潮一眼，随后依旧是轻声慢语：“诸位说的极是。师父曾言，‘大事从道，小事从权’。一年的考察之期，说到底是为了保证咱们太一派传人正直善良，不行歪门邪道；如今既有事实证明石大哥的德行，倒也不必拘泥这一年之期了。……先师与虚灵子前辈相交至深，因此上，贫道对闵公子与谢侯爷，也可称一声‘师兄’了。既有师兄弟之情谊，复有石兄弟救命之恩，这个收徒的规矩，说不得，只得破上一破了。想来先师地下有知，也是赞同的。”
　　他说的这一通，与他弟弟黎子潮的话虽有相同之意，但说法上要微妙得多了。开口便是把那德行摆在最前面，因此说是“破了规矩”，其实确有正当理由。这样的话传出去也是滴水不漏，不坠师门清誉。
　　谢连城不由暗忖，这黎子涵年纪虽轻，却绝对是个人物！

　　众人闻言等均是大喜。
　　闵青锋忙道：“石公子，赶快来跪拜师父吧。黎道长年纪虽轻，却是太一派的嫡传弟子，道行高深，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你决不吃亏！”
　　石天成看着峰回路转，正自开怀。不料谢天这一句话，却叫自己又愣住了。拜师拜师，原来就是拜这个小道人黎子涵？这……这人如此年轻，只怕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看看那张清秀细致的面孔，再想起自己远在梧州的石匠师父的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两位师父差异之大，一时瞠目结舌。
　　黎子涵十分聪明，自然看出石天成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石兄弟想是嫌贫道年纪太轻。无奈，先师有交待，要习练‘太一心经’，非入太一门不可。其实，先师统共收了三个弟子，除了贫道兄弟俩，还有一位大师兄。本来这位大师兄论年纪论功力均是十分适合作石兄弟的师父，可惜他常年游历四方，行踪不定，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回来。因此，石兄弟现下要入太一派，可拜的师父除了贫道，就是……贫道的幼弟……。”
　　这话一说，大家都看看黎子涵黎子潮兄弟俩，又看看石天成。
　　那黎子潮个头细小，梳着两个发髻，一脸顽皮，分明是个稚童。而石天成年纪本就比他大几岁不说，人又长得高壮结实。一相比较，倘若让那小道童做这傻大个的师父，还真是让人捧腹。相形之下，黎子涵虽然也纤秀得比石天成小上一号，但总是强得多了。

　　只听闵青锋言道：“石兄弟不是江湖中人，恐怕有所不知，这江湖中的师徒名分，只看本事，不论年纪。这位黎道长身负绝学，莫说做石兄弟你的师父，就是他放出话来要收弟子，只怕不知多少成名的江湖豪杰都要纷涌而来呢。”
　　石天成赶紧回道：“不敢。我……哪敢……我是高兴得紧……”只要能救侯爷的命，拜个小师父又有何难为？
　　当下几步赶上前，就要向着黎子涵直直下跪。
　　黎子涵连忙伸手挡住：“慢着！咱们太一派收徒虽不像那些个名门大派的大场面，却也有些规矩，至少，这祭拜祖师爷是少不得的。且让贫道择个……”
　　闵青锋忙道：“应该的应该的。祭祖拜师，当然是大事。恰好明日就是个黄道吉日，不如就明日吧！”
　　黎子涵有些无奈，只好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众人皆大欢喜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