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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胡笳 石天成醒来 ...

  •   石天成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时分。
      刚刚睁开眼,他还有点醒不过神来。只觉得还是在那个黑暗的洞穴中,怀中抱着一具冰冷的身躯……
      但是,这明明是一间温暖、舒适的房间。只是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慢慢想起来了。昨晚是方丹领着人,把侯爷和他从洞穴里救出,随后奔波到了一个大宅院,有人领他到这个房间,他倒头就睡。
      侯爷呢?
      石天成猛地坐起,翻身下床。

      出了房间,看得出这是一个精致的庭院的西厢。通向主房的走廊空空荡荡,看不到人。
      他不知道,这个宅子虽是听雨楼封濮分坛名下的,平日里却无人居住,只供谢连城来封濮时下榻用。只因谢连城一向掩饰身份,故而封濮坛主每每都是悄悄到此地来拜见他的。因此宅子里下人极少不说,口舌上也管得极为严密。
      石天成加快脚步,还没走近主房,就听见有人欢喜地喊道:“石天成,你醒了?”
      是谢地!
      总算遇到一个认识的人了,石天成连忙迎上前问道:“侯爷呢?侯爷醒了吗?”
      谢地吐吐舌头:“还没呢。”
      石天成看他神态轻松,料想侯爷身体并无大碍,心里一块石头算放下了。只随口又问:“那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候着?”
      “里面有蓝小卫在呢。”谢地漫不经心地说道。自从蓝小卫来到谢连城身边,抢了谢地的许多活,谢地难免有些不满,也有些瞧不起蓝小卫那些个刻意讨好的举动。常常暗自嘀咕蓝小卫一个侍卫,怎么硬是做成了侯爷的贴身仆人。

      房内,蓝小卫趴在榻侧,默默执着谢连城一只手,间或抬起头看向那张冰白的沉睡面容。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亲近这个人一下。
      谢连城的手莹白,细腻,手指修长清瘦,好看得紧。但是这只手的主人平日里最厌人触碰,因此蓝小卫只能是看着,一直看着……此刻却可以将这只玉手百般摩挲,珍爱之情如潮而起,幸福地敲打在他心上。如非房内还有丫鬟守在一旁,他恨不能将这只手贴在脸上,放到心窝里去。
      但是他又担忧着这人怎地还不醒来。虽然郎中已经来看过,言明除了原本的气虚体弱,似是新近受了冻寒,不过只要醒来后药食调理,并无大碍。
      一想到此节,他又有些愤愤。谢连城中掌后每晚的寒疾发作,他是知晓的,倘无人照料,体内爆发的寒气足以在发作过后的昏睡之际让人冻死。在侯府内,在一路行来的旅店里,都是蓝小卫在谢连城房内细心安排了几个火盆,加上厚厚的被褥,捂了几个汤婆子,这才放心。而昨夜,昨夜……他不由捏起了拳头。
      昨夜下到那天坑之底,看到石天成紧紧抱住昏迷过去的侯爷,第一反应竟是妒恨交加。他当然知道,若非石天成抱住谢连城以体温相暖,谢连城就有致命之虞。但是,他多希望那时抱住谢连城的,是自己……

      房外,石天成看到天井中一个汉子跪在地上,看样子威武精干,仪貌不凡,不由悄悄问谢地:“这是怎么回事?”
      谢地道:“这是封濮分坛的坛主骆海河。此番护主不力,正跪在这请罪呢。”

      其实也怪谢连城一贯的低调作风。依骆海河本意,是想在封濮城门迎候谢连城,却深知他的习性,只得忍耐。等到蓝小卫被侯爷派过来吩咐过相关事务,这才准备启程到专为侯爷备着的郊外宅院候着。这时却等到方丹等两个影卫回来报信谢连城二人被掳走。当下张罗人手,分了几个方向追去。还好蓝小卫领的这一路渐渐发现了踪迹,终于将谢石二人救出,总算不是太晚。
      然而封濮乃听雨楼重要据点,此番却被对手做了如此精细的埋伏,骆海河实是难辞其咎。

      说话间,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门开处,蓝小卫冷冷地唤道:“骆坛主,侯爷有请。”
      骆海河猛地一抬头,欣喜道:“侯爷醒了?”说罢站起,大步迈向房中。

      骆海河后来被侯爷如何处置,石天成自是不得而知。
      他直到晚间用过晚饭,才见一个小厮过来传话,道是侯爷请他过去。

      还未到,已闻呜咽乐声。
      入了庭院,却见谢连城依旧是锦绣白袍外披了轻裘,一人独饮。旁边除了伺候的丫鬟小厮,还有一个青衣乐师坐在那里,扭着个脑袋似是吹着一管箫。
      石天成走近谢连城,轻轻唤了声“侯爷”,却见他仍是凝神听着箫乐,只做个手势,大概是让自己坐在一旁候着。

      那箫声不似寻常所听,凄凉之外更有一种雄浑深沉,格外地沁人肺腑。
      石天成虽不懂音律,也觉这乐声感人,既挟原野上天海风涛之气象,偏又传递了幽思绵绵,直令人回肠荡气。
      到得一段慷慨悲壮处,谢连城忍不住击节而和。正感怀时,眼角却瞥到石天成也在动作,仔细瞧去,却不由失笑。
      只见这傻小子听得入迷,握拳敲在椅子扶手上,头也一下一下点着,像是激动得忍不住去应和乐声,可惜,没有一下是敲击在节拍上,全然是一团乱。

      乐师演奏完毕,就上来请安。
      谢连城浅啜了一口酒,淡淡问:“你是在何处学的这胡笳?中原人士,少有人会这个。”

      石天成方才知道此人吹奏的并非是箫,而是胡笳。仔细一看,那胡笳与箫粗看相似,但是竹管身上只有三个孔,比箫孔要少得多。他虽然没吹过箫,但是村里私塾先生吹箫的时候也曾在旁看过,晓得一些。
      正自暗道自己险些出糗,就听那乐师从容答道:“小的原在塞北当兵,跟一些蒙古牧民学的。”
      这乐师原来竟是个当兵的。石天成觉得讶异,再看他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满面风霜,不过眼底从容平和,并非十分落魄模样。
      谢连城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你是宝熙十五年前后从军的吗?”
      “正是。”
      “嗯,那一年匈奴大举进犯……”谢连城喃喃自语。
      乐师抬起头,掩不住面上诧异。他并不知眼前的尊贵公子是何身份,只知骆海河请他过来是要给一位贵人演奏胡笳。但看这位贵公子年纪轻轻,说话间却怎地竟对十余年前塞北军情颇为熟悉。不由自主接口道:“正是。那年谢怀雍大将军统率三军,奋起神勇,杀得匈奴人节节败退,好不威风。”唤起当年热血回忆,乐师的神情间忽然激动不已。

      谢连城眼中掠过淡淡的阴影。
      那年他才八岁吧,得知爹爹要北上率军杀敌,吵吵嚷嚷着要同去。虽然娘亲百般不愿,但是爹爹一声长笑:“不愧是我谢怀雍的儿子。好!咱们爷俩一块儿驰骋沙场,杀个痛快去!”
      当然了,后来谢连城只有待在营里练练刀枪喂喂马的份儿,饶是如此,也够他兴奋的。而且,谢怀雍与副将们商议军情的时候,也任着谢连城待在中军帐里旁听,空暇时也会就着战场局势与谢连城仔细分析,就当他是个大人一样。早已熟读兵书的谢连城,在那两年里经谢怀雍如此言传身教,对于调兵遣将布阵杀敌的种种,竟是烂熟于心。

      而当年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远处蔓延来的空旷苍凉的胡笳声,和着战场号角声,还有爹爹一身盔甲纵横沙场的英武身姿,都成了谢连城心中不灭的记忆。

      怔怔了一会儿,谢连城方道:“你……当时位列何职?”
      “小的只是个普通军士。不过,也曾饮血沙场,痛痛快快地砍了几个头!”乐师有些自豪地言道。
      谢连城也不多说了,吩咐一旁的小厮去取了厚厚的赏金,那乐师谢过后便辞去了。

      谢连城屏退了其他下人后,便吩咐石天成:“明晨寅时来大门口候着,咱们启程去云城。”看他一眼,又接着道:“你来赶车。”
      石天成先是点头“哦”了一声,这一路来他跟着谢地早已学会驾驭马车。但随后才回过神来:“那谢地呢?”
      “谢地与小卫各驾一辆车往别处去,三辆车同时出发。”
      石天成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自然猜想不到,谢连城这是要隐藏行迹。太子一派的人此刻大概都以为他伤重无救,只等早晚了。谢连城干脆将计就计,隐居一段时间。目前的情势下,暗比明有利。

      谢连城苍白的脸色,在月下泛着一种奇异的清冷光晕,石天成不知怎地,看着竟有些难过。
      那人依旧冷静自持,如同往常一样散发着凌厉的冷漠气息,在石天成眼里却有了不同。
      昨夜之前,谢连城在他心中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昨夜之后,神依旧是神,只是却成了一个落难受苦的神,痛苦,孤独,隐忍,让人心疼。

      夜空中传来温润的笑声:“好一着障眼遁身的妙计。”
      石天成只觉这语声有些熟悉,转头看去,只见院门口一人缓步而来,玉面含笑,星目传情,一袭蓝袍倜傥潇洒,正是昨日在飞白楼遇见的闵青锋。

      “你来干什么?”谢连城冷冷地看向他。
      闵青锋脚步不停,语声柔缓:“我担心你……昨日我不是说过么,要陪你一起去云城的。”
      “不敢。些许小事,怎敢劳动闵大侠的大驾。”谢连城依旧没有好脸色。

      一旁,迟钝如石天成,也觉出诡异来。这两人之间的气场,与昨日相见时大不相同,客气礼貌全然不见。只是谢连城是多了几分冷冰冰,闵青锋却是多了十分的温柔亲昵。

      闵青锋轻轻叹了口气:“昨天叫我闵公子,今天叫我闵大侠——连城,你是存心气我吗?你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着急吗,从玉龙山回来以后,我还一直在四处寻找适合练那太一心经的人。前几天知道你启程往这边来了,就估摸着你是找到了,于是找了个借口赶急赶忙赶到封濮来等你——毕竟此处是你必经之地。”
      谢连城默然,一会儿执壶斟了一杯酒,递给闵青锋,望着他慢慢道:“有劳师兄了。”

      石天成暗暗吃惊:此人竟是侯爷的师兄?!
      一瞬间又有许多疑惑冒出:既然是师兄弟,为何两人昨日见面装不熟?侯爷所说的前往玉龙山请太一派来为他疗伤的“师兄”莫非就是他?那,侯爷又为何对他如此冷漠?分明这闵青锋对侯爷是极好的,为着侯爷所受的伤而四处奔波。

      闵青锋接过酒杯,却连着谢连城的手指一起握住:“连城……”声音里像是饱含着情感,而且,好像还有着某种类似愧疚的低声下气……
      其时月洒清辉,院里竹影摇曳,格外的静谧安详。
      石天成虽呆,却也像是从闵青锋与谢连城相对而立的画面中品出了美感。不得不承认,这个闵青锋,实是他所见过的唯一能立于侯爷面前而不失色的人物。非但不失色,两人在一起简直堪称珠映璧辉,光彩尤为照人。

      可是,怎么会这样?侯爷那个人,不是受不了别人碰他吗?眼前这个闵青锋却是实实在在地握着侯爷的手!

      也不见谢连城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慢慢抽出手,然后淡淡地说:“谢天不是还待在玉龙山吗?确实用不着你一道去了。”
      “嗯,那个谢天倒是个会办事的,和那两个小道士处得极好。对了,那里住得简陋,我走之前,已经嘱他好好修缮一下那宅院。”
      谢连城皱眉:“简陋?如今世道,道家为尊,他们既有个道观,照理讲就是官府也不会放过整修大振的机会?”
      闵青锋潇洒一笑:“那山里地方偏远,人口稀少,官府哪里知晓……昔年潇湘子虽是身负绝学,却性情淡泊,拣的这隐居之地十分难找。幸好,师父与他曾有故交……倘使早两年就好了,那时潇湘子还健在,疗伤易如反掌。如今可就麻烦多了……”忽然看了看呆立一旁的石天成,又道,“这个,就是你找到的那小子?”
      谢连城点点头,然后仿佛才发觉石天成还在这里似的,皱眉道:“你先回去吧,别忘了明晨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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