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天》长歌清风

3、暗袭 石天成已然

　　石天成已然拿着剑冲上前去。
　　此时正好那虬髯汉子一刀劈向青衣少年，势头正猛。石天成斜刺里蹿出，使劲用剑架住。当的一声，那汉子的刀竟然脱手飞出。原来石天成虽然半点招式不会，这天生神力却不是假的，那汉子意外之下，被他一剑震得虎口发麻，兵器不得不脱手。
　　刀削脸也一惊，还道这粗眉大眼的少年先前藏拙。再看下去不由失笑，只见他乱劈乱砍，一些章法也无，便明白他只是力大。
　　于是身子一动，准备掠上阵去。

　　这时，马车内一把低沉清冷的声音传出来：“以众欺寡，果然有些不要脸……小卫，你说呢？”
　　茶棚内的人皆有些吃惊，先前只见蓝小卫从马车中跳出，不曾想车内还有一个人。
　　这声音如此的好听，闲闲道来，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浸骨寒意，却不知那人会是何等模样。

　　蓝小卫笑道：“侯爷说的是。”身形闪动，上前推开石天成，拿回自己的剑，接着手势变化，往那雷火堂三人的手腕依次刺去。
　　这一切只在电光闪耀之间完成。
　　“仓啷啷”，“哎呦”……只见雷火堂三人捧着流血的右手腕，兵器都落在地上。
　　“走！”刀削脸忍痛翻身上马，另两个汉子紧紧跟上，一时竟逃得干净。

　　青衣少年闷哼一声，力乏腿软，直欲倒下。
　　石天成连忙跑上去扶住：“小兄弟！”
　　少年秀美白皙的脸上掠过红晕，勉强振奋起来躲过石天成的手臂，低声道：“多谢！”
　　“别谢我呀，要谢就谢这位蓝大哥，幸好他武艺高强，那三个恶贼这下可再也不敢来了。”
　　少年不语，心道：他虽武艺高强，却性子冷酷，只是听了主人吩咐才来相助。哪及你古道热肠，明知自己不会武功也来帮我，这份心意才是难得！
　　突然右臂一阵痛一阵痒，抬手撩袖一看，只见一枚梅花镖穿破衣袖插在雪白的胳膊上，周围肌肤一片紫黑色，更有一道黑线在慢慢往手臂上方行去。
　　石天成大惊：“哎呦，这是怎么回事？”伸手就要替他去拔那镖。
　　蓝小卫冷冷道：“别动！这镖上沾有蚀心思！剧毒！”
　　石天成大惊：“那怎么办！”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一张玉似的俊美容颜露出，流泻出绝代的风华。
　　但凡看见这张脸的人，都不由目瞪口呆：这哪里像是一张凡人能有的脸？
　　“小卫，把大还丹给他服下。”谢连城缓缓吩咐道。
　　“是。”蓝小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红色药丸出来。
　　青衣少年犹豫着。
　　蓝小卫冰冷地道：“你爱要不要，待会儿毒发身亡我可管不着。”
　　石天成一听“毒发身亡”四字，顿时唬了一跳，赶紧接过药丸塞给那少年：“快吃快吃，救命要紧。那三个恶贼，竟是如此歹毒！”
　　青衣少年接过大还丹吞下，随后樱唇一勾，朝石天成微微一笑：“不要紧。他们身上也中了我的暗算”。
　　“啊？”石天成颇为意外。
　　不一会儿，少年手臂上的黑线果然停滞，不再上行。

　　谢连城淡淡道：“大还丹只能暂时制住蚀心思的毒性不发。你若愿意，可前往离此不远的邺城，寻那梨花山庄的许夫人，她可为你解毒。你若想躲避雷火堂的追捕，许夫人也可帮你。小卫，给他一个令牌——凭此进梨花山庄，无人阻你。”
　　青衣少年这回却没有犹豫地接过令牌。大还丹药性发作，现下是痛痒止住了，但也自知这毒再耽搁不得。无论此人是谁，是否好意，他现下已别无选择。再者，那淡淡的风华，脱俗的神采，真不由人不信他。
　　当即躬身一礼：“多谢救命之恩。请教阁下尊讳，他日定当图报！”
　　“你寻到梨花山庄，就自然知道我是谁了。”谢连城放下车帘。对那些个感恩之言，全不作理会。
　　少年也不再罗嗦，却转过来对石天成道：“大哥你呢？高姓大名可否见教？”两句话说得很轻，脸上隐隐浮上羞涩。
　　石天成咧嘴一笑：“别这么客气。我名叫石天成。小兄弟你呢？”
　　“司马烟云……石大哥，告辞了。”
　　再团团对蓝小卫等人拱手作别，翻身上马远去了。

　　谢地笑道：“石天成，人已经走远了，你还要看吗？”
　　蓝小卫冷笑道：“如花似玉美佳人，自然是割舍不下。”心中却嗤笑这傻小子没见过世面。
　　“呵呵，也是，石天成，我看那姑娘对你也是情意绵绵，你两个倒是一见钟情，你刚才那也算是英雄救美啊……”
　　只是若非蓝小卫上阵，这英雄只怕要与美同葬了。
　　石天成一头雾水：“啊？什么……什么姑娘？”
　　“哈哈！”谢地笑得欢畅：“原来你竟然没看出来？我还以为你怕她尴尬，故意叫他小兄弟呢。哈哈，你还真是……她女扮男装，你没看出来？那么明显！哪有那么清秀的男人。”
　　石天成傻愣愣地回想那青衣少年，果然神态间常露娇羞，是少女就对了。

　　三人走回马车旁边。石天成对谢地说：“我真没看出来她是个姑娘。只是觉得，她真可怜，要不是遇见我们，要不是侯爷让蓝大哥去救她，还给她解毒，她可就完了。听她所说，那什么师父还真是可恶。”
　　蓝小卫已经上了马，闻言道：“那刀削脸的，叫林子扬，是雷火堂的大弟子。他的师父，便是雷火堂的堂主秦奋，是出了名的色鬼。另两个汉子还有那司马烟云，也应该都是雷火堂的人。也不知那司马烟云偷走的千机谱到底是何物，值得秦奋派出最倚重的大弟子亲自来追。”
　　谢连城懒懒的声音传出：“千机谱可是雷火堂的宝贝。那是他们制造暗器的蓝本。”
　　蓝小卫恍然道：“原来如此！雷火堂可是江湖上唯一一个可以与四川唐门相较的暗器门派，如能拿到这千机谱……侯爷，怪不得你没让我直接给她雪蛤丸。那蚀心思之毒虽烈，雪蛤丸却也能解。对啊，这样才妙——先给她大还丹止住毒性，再让她去找许夫人解毒，呵呵，她也正好要寻个逃命的安全所在……”
　　“嗯，今晚到客栈后你设法传一下消息。许夫人是聪明人，知道千机谱一事后自会相机行事。”

　　石天成听到这番对话，不由呆住。原来侯爷一番做作，竟全是为了那千机谱吗？他还道侯爷与自己一般心思，见人可怜才出手相助。
　　谢地看他呆呆的，已知这老实头在想什么，呵呵开解道：“你别多想了。刚才若不是侯爷相救，那司马烟云早就没命了。你担心侯爷会害她吗？侯爷不会无缘无故地害人。还有那许夫人，为人也是很好的，她定会帮司马烟云解毒，帮她挡住雷火堂的追杀。最多……最多把司马烟云收为手下，为她所用。话说回来，那也没什么不好，她一个姑娘家，有个安身立命处不是很好吗？”
　　石天成怔怔听着。谢地的话，听起来也有道理。但是，这般心机算计，究竟令人心寒。要是司马烟云没有吐露出她身上有千机谱，侯爷还会救她吗？
　　“你道那司马烟云就单纯吗？适才她故意漏出‘千机谱’三字，又将那雷火堂堂主的恶行揭露出来，不就为引人来相助吗？”谢地继续为这憨憨的乡下小子讲解江湖里的重重心机。
　　“那……是为自保，可以理解。”
　　“你这傻小子！”谢地有些气恼了：“那你说，那千机谱落在雷火堂或者其他不知道什么邪魔歪道手里就好了？你信我，千机谱在侯爷手里，能最好地发挥它的作用！……”
　　石天成不吭气了。
　　但是谢地知道他还不服气，心里有些发急。他脑子灵活，一转便有了主意，随即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我问你，咱们一路过来，你看也经过了济州、柳州，这些地方的民生如何？跟咱们梧州相比呢？”
　　石天成不知他怎地扯到这些，但也认真地回想，答道：“济州、柳州这几年都在遭灾呢，旱两年又涝两年，咱梧州比他们自然要好多了，再加上前三年赋税全免，这日子当然过得安康多了，哪像外面有这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啊。”
　　谢地戳戳他脑门：“你笨啊！济州、柳州既然和梧州挨着，都靠着珠河，怎么他们遭灾，梧州就不遭灾了？——那可是都亏得侯爷！”
　　“大旱那年刚开始，侯爷就让梧州知府加急做了蓄水引水工程。洪涝那年，也是侯爷派亲卫军协同官府早早修筑堤坝开挖泄洪渠道。遭灾的乡镇，侯爷都会派人去做散粥场，捐银捐粮还捐人力……没有侯爷罩着咱梧州，老百姓哪来这好日子过？”
　　“你再看看，济州、柳州这些地方，哪个当官的会真为老百姓着想？什么天灾人祸从不管，只管搜刮银子自己享福，任期一到就拍屁股走人，接任的继续鱼肉百姓，这么一茬一茬地，老百姓能过好日子吗？”
　　“侯爷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救人之怀……石老弟啊，一把剑，恶人用它来杀人，大侠用它来救人，你懂吗？”
　　谢地舌绽莲花，石天成听得晕晕乎乎早不知南北。

　　连续几日马不停蹄地赶路，再没耽搁过什么时间。
　　这天行上一条大道，一边是开阔的田地，一边是茂密的树林。
　　谢连城似心情不错，吩咐谢地：“快到封濮了，咱们到飞白楼好好的吃一顿。那里的菊花鲈鱼我也好久没吃了，甚是想念。”
　　谢地笑道：“侯爷您哪，嘴就是刁，上次来封濮飞白楼吃过这菊花鲈鱼之后，念念不忘，害得府里的王大厨四处求教，好不容易也做了一道出来，却愣是被您说成是云泥之别。”

　　正说笑间，风中突然传来破空之音。
　　石天成与谢地扭头看时，只见一道黑色人影顶着一道寒光，正从马车左侧直刺入内！

　　石天成不由大声惊呼：“侯爷！”蓦地夺过谢地手中马鞭，用尽气力挥了出去。
　　可是要等他这一鞭来救侯爷，只怕太迟。
　　紫色人影闪动，是蓝小卫，跃身截住刺向侯爷的那道寒光，与来人斗了起来。

　　石天成甩出去的鞭子好巧不巧，倒是打到了扑向马车的第二道黑影。
　　他神力惊人，这一鞭甩出去呼呼生风，鞭梢打在人身上，那是极吃痛的。
　　那第二道黑影怒吼一声，回剑就向石天成刺来。
　　忽然一道灰色人影掠过眼前，石天成定睛一看，喜道：“方大哥！”
　　方侍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截住了第二道黑影，也救了石天成一条小命。

　　抬头一看，人影刀光一片。包括方侍卫在内，竟然不知何处已冒出了八个灰衣侍卫，正与同样不知何处冒出的十来个黑衣人斗成一团。
　　时不时有几柄刀或剑袭向马车，但是轻易就被各守一侧的蓝小卫和方侍卫飘忽截下。
　　方侍卫挥刀，隐带啸啸风雷；蓝小卫使剑，刁钻有若鬼魅。
　　石天成目瞪口呆，心下好生羡慕。
　　方侍卫也就罢了，进侯府点穴那次就见识了他的厉害，再说他本就是侯爷的贴身侍卫，自是身手不同凡响。
　　可这蓝小卫年纪轻轻，想不到竟也是如此了得。那日茶棚里虽然使了两招，但是一瞬即过，也没看得清楚。眼下瞧他身法恍惚莫测，要不是石天成认得他那身紫衣，几疑是鬼。
　　不一会儿，几个黑衣人就倒了下去。
　　余下的黑衣人再战一阵，越发不敌。于是一声呼哨，相携而退。

　　突然而来的袭杀，突然而复的平静。
　　若非地上留下的几具尸体，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石天成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谢地见他面色有异，扯了扯他胳膊，问道：“害怕了？不要紧，侯府影卫的身手，都是顶尖的！这十来个毛贼，怎奈何得了他们。”
　　“是山贼吗？”石天成只觉不忍看那几具尸体。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现下就已经永远不能动了。“他们，是来抢劫的？”
　　谢地失笑道：“你傻呀？没看到他们全冲着马车里的侯爷来的？而且那些人招招又快又狠，怎会是山贼，绝对都是身手不一般的江湖人士。”
　　“刺杀侯爷？这些江湖人士，这么大胆子？”石天成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
　　“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士。哎，只怪他们投错了主子。”
　　石天成再愣，也想得到，能指挥这些江湖人士来刺杀侯爷的主子，那来头得有多大。
　　一时不禁怔住。
　　数日之前，他还在偏僻乡镇上抡锤砸石，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得平凡而宁静。一忽儿却跟在宁远侯身边，踏上这茫茫路途，目睹这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似乎可以预测前路还暗藏着无数凶险，顿时觉得自己在慢慢地被卷入一个未可知的漩涡。

　　八名灰衣影卫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石天成不由问谢地：“怎么这么巧？刺客来了，方大哥他们也赶到了？现在他们又到哪去了，干嘛不一路保护侯爷？”
　　谢地好笑：“方丹他们吗？他们这一路来一直守护着侯爷啊。”见石天成吃惊的样子，乐道：“你不知道啥叫影卫吧？若不能做到像影子一样若有若无，可就做不了影卫啦。”
　　“那茶棚那次怎么不见方大哥出现？”
　　谢地斜了他一眼：“茶棚那次，侯爷有危险吗？雷火堂那三个毛贼能成什么气候？再说蓝小卫是什么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谢连城已经下了马车，缓缓走到那几具尸身旁边。
　　方才在马车内听风声，他已对来人的身手有了判断。此刻仔细端详他们手中的兵刃，除了两个使剑的，其余都是手持两根短狼牙棒状的兵器，棒头如枣核般植满铁钉。
　　谢连城抬头，似讥似嘲地笑道：“辽东黑龙帮的人居然也不远万里而来，大殿下为着本侯，还真费了不少气力。”

　　蓝小卫策马遛到他身边，悻悻道：“侯爷，说不定就是前两日茶棚里遇见的那几个雷火堂的人漏了消息。辽东黑龙帮既已跟了李珪，那雷火堂也很有可能已被李珪收为所用——雷火堂堂主秦奋与黑龙帮帮主杨迟泰似是颇有交情的。”
　　“嗯，无妨。反正快到封濮了，到时叫封濮分坛的王战多准备几个身手好的，跟我们一起……啊……”话音未落，谢连城忽地脸色变得雪白，身子忽然跳起来。
　　众人也瞧得清楚，谢连城脚边的一具尸身不知怎的，一只手动了动，虚虚地搭在了谢连城的鞋面上。
　　光影一闪，又一闪。
　　再看时，才发现蓝小卫已将那只胳膊剁了下来，那人的头颅也滚开在一旁。
　　蓝小卫犹自愤愤不已：这死鬼，临死了还要让侯爷恶心一把。

　　谢连城已经转身弯腰干呕起来了。
　　石天成看得呆了。他此时方知，谢地所说“侯爷最厌人触碰”实非虚言。
　　那几具血泊中的尸身，先前侯爷若无其事地上前去细细端详，可知他是见惯此景象，决无任何不适。
　　哪料只是一只死人手碰到他的脚，就顷刻间能让他有如此剧烈的反应。石天成不由缩了缩脖子，心道日后切切记得莫要碰了侯爷一个衣角。

　　谢地见惯不怪，已机灵地端了茶水给谢连城漱口。
　　谢连城回身，懒懒地上了马车，便吩咐谢地继续赶马上路。

　　石天成平生首次见到这许多瞧着尸身晾在路上，一回头又见到侯爷刷白的脸色，心下也不知是为了哪端而难受。
　　谢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扬声道：“侯爷，这傻小子刚才见侯爷遇刺，不知死活地扑上去要救侯爷呢，呵呵，那是神勇得很哪！”
　　后面的蓝小卫却冷笑道：“的确神勇！我记得那日茶棚里英雄救美，也是这般的神勇！”
　　石天成知他在嘲笑自己无能却鲁莽，也不说什么，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