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天》长歌清风

12、开始疗伤 到得晚间，

　　到得晚间，时辰差不多了，石天成便带领谢连城来到了后山。
　　毕竟此处也算是太一教的师门密地，虽然承情让谢连城进洞疗伤，但必然不可以再带些下人进去服侍。只是谢天老练，向石天成打听了洞内情况后，拿了衣服汗斤薄衾什么的让他带上，还嘱咐了两句。

　　怎料走了几步路，石天成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暗呼“糟糕！”便愣在那里不动了。然后期期艾艾地把前面那道必经的断崖情形讲给谢连城听。
　　谢连城望着前方迷雾，不以为然：“那么平时你怎么过去的？”
　　知晓平时都是黎子涵兄弟带他“飞”过去之后，谢连城终于皱起了眉：他现在无法用内力，自然也无法带石天成“飞”过去。
　　谢连城道：“你拉住我，闭上眼睛，跟着我走便是。”

　　怎奈石天成这个不争气的，依言拉着侯爷的袖子，闭上了眼睛，两条腿却动也不能动，只因心里始终是害怕。
　　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侯爷要生气了。
　　石天成也不知哪来的灵感，赶紧道：“侯爷，要不您给我讲个故事吧？小时候我也是怕爬高山采石，师父就给我边走边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忘记害怕了。”
　　讲故事？……谢连城的脸忍不住地抽搐。

　　半晌，谢连城终于开口道：“故事我可不会讲。三年前我打过几场硬仗，你要不要听？”
　　石天成顿时来神了！他打小最喜欢听的就是打仗的故事了！
　　只听谢连城缓缓道：“南疆乃瘴疫之地，山险岭恶，藤木重叠。因此上，熟悉地形乃第一着紧之事……”
　　不知不觉，谢连城睁着眼讲，石天成闭着眼听，侯爷的声音清爽如泉，尽管语气平淡，却听着很舒服很引人。

　　两人真的就这样走过了那道断崖间的青石板。
　　一过断崖，谢连城便住口不言。
　　石天成醒过来似的，睁开眼看看，赶紧拉着谢连城往前快走几步，同时意犹未尽地道：“侯爷，那后来呢？”
　　谢连城冷冷道：“明天再讲。”

　　两人进了澄心洞，再一路向前，走到底。
　　面对着黑漆漆的洞壁，谢连城面无表情看了石天成一眼。
　　石天成嘿嘿一笑，似乎也有点小小的得意：“侯爷你看！”摸索着推开这扇可以上下翻转的大石门，一阵暖意扑面。
　　谢连城只觉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好大一个洞中洞，且温暖如春！也不由赞一声：“好地方！”
　　洞内许多夜明珠照着，虽不说亮如白昼，却也十分够看了。当下一指：“侯爷，咱就到那块大石头上去！你看，是不是好大！”

　　谢连城一皱眉：“那怎么过去？”
　　石天成兴奋道：“水很浅的，最深的就到胳肢窝下面！咱们脱光衣服，走过去就行了！”
　　脱光衣服？谢连城直觉想说“不行”，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没啥意义！待会疗伤的时候总是要脱的。
　　旁边石天成已经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搭在脖子两边，赤裸的健壮身躯大踏步入水去了。
　　谢连城头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奈。

　　石床很大，足够五六个人躺下。
　　攀上石床后，谢连城自己取了汗巾擦拭全身，然后就背对石天成穿上了裤子。

　　因为是算好时辰，趁天快黑时过来的。现下一番折腾，估摸着差不多就要到时辰了，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疗伤。
　　石天成有点不好意思：“侯爷，那个，我开始了。”
　　谢连城裸着上身，十分地不自在，没好气道：“开始罢！”

　　石天成心中默想了一遍运气路径，当下面容严肃，双手搓一搓，即按上了侯爷的丹田之处。
　　谢连城浑身一震，只觉腹部接触到的手掌火热无比，十分的异样感觉，十分想摆脱，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好在石天成长年敲石头磨石头，手心里全是老茧，贴在谢连城腹部，感觉更像是什么粗糙之物而非人手。当下闭眼深深吸气，强自镇定。

　　石天成却十分专一，只管默念着一个个穴位名称，双掌手心紧紧吸着侯爷光滑肌肤下那一线阴气，开始分两路向上移动，深怕一错神就让那阴气溜走了。
　　谢连城也感觉到石天成的双手好像两个小火球，所经之处似乎留下了一条热线，带来一丝熨帖感觉。

　　慢慢的，石天成双手运行到谢连城手腕处，再一移，两人双掌相贴！石天成赶紧念着口诀，把左右两路阴气导入到自己的手心内。
　　阴气一入体内，恰似两条小虫子，倏忽便自动沿着经脉游入石天成的腹部丹田，似是有生命一般，知道在那里呆着最舒服。
　　这感觉真是难受，石天成连打了两个寒噤。心下却是高兴！因为这代表谢连城体内的阴气少了一分！

　　这个过程每晚都要走九九八十一遍，如此方能缓阻阴气少许。目下石天成只是练到太一心经的第一层，每晚化掉的阴气只不过勉强抵得过白天阴气侵蚀掉的内力之二三成而已。
　　要练到第三层之后，化解阴气的速度才可能完全抵消阴气扩张的速度。也只有在那之后，才真正谈得上让侯爷开始复原。

　　这一晚八十一遍走完之后，石天成已是全身大汗淋漓，疲累不堪。主要是既要耗费心力来凝神敛气，又要实打实地消耗元气，可谓身心俱疲。
　　谢连城默数八十一遍走完之后，也长呼一口气，睁开眼来，正看见石天成举着袖子擦汗。他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浑身一震，忍不住口中微微嗯呃出声，人已蜷缩倒在石床上，不住地剧烈发抖。

　　石天成大惊，正要出声询问，忽然腹中寒气大盛，刹那间就像整个肚子都结成了一个大冰块，浑身都不自禁抖了起来。一瞬间已明白，这就是阴煞毒气发作了。他今日只不过吸入了一丝丝阴煞气而已，就已如此难受，真不敢想象侯爷那是怎样可怕的感受。赶紧按照黎子涵的嘱咐，依旧按太一心诀的第一层功法，运转经脉气息。一个周天下来，那份阴冷就缓解一分。三十六周天之后，已全然消弭，人也精神一振，好像那阴煞气倒变成饱腹之物一般。

　　但回过神来，就看到侯爷依然是蜷缩在石床上，脸色发青，口中微微嗯呃，似已神智不清。石天成一拍脑袋，不由愧责不已。只因黎子涵交代过，他们在这洞中暖地疗伤，不仅能加强疗伤效果，还能有助于缓解阴煞发作的痛苦。刚才他却只顾着自己化解阴气，却忘了照顾侯爷了。当即上前抱起侯爷，正要下水，忽然发现什么，赶紧又先把自己的衣服还有侯爷的裤子都脱了，要不然待会儿上岸后可没有干的衣物可穿了。

　　这个温泉池的池底是个中心最低、往四周越来越高的盆地地势。石天成把谢连城放在池壁处靠坐着，正好可露出个头在水面。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搂着谢连城的肩膀，这样谢连城可以靠着自己的肩头坐得舒服些。当然谢连城已经没有意识了，不过整个人泡在暖暖的泉水里，似乎他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些许。

　　这一幕似曾相识。石天成想起了天坑那一夜，也是他抱着侯爷坐在坑底……渐渐地，他也沉入了睡乡，毕竟刚刚耗费了太多劳力。
　　但毕竟这姿势睡不沉。半夜里也不知什么时候，石天成迷迷糊糊醒来。洞内微光迷茫，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慢慢回过神来，觉得肩头沉重，侧头一看，侯爷还靠在自己身上睡着呢。
　　身遭水波温暖舒适，随着身体移动，水面涟漪荡出一圈圈去。

　　此时发作时间已过，侯爷鼻息清浅，睡得还挺安稳。
　　石天成想了想，小心抱起侯爷身体，走到中心石床处，稳稳放下。给侯爷擦了下身体，盖上薄衾。然后自己也不敢离侯爷太近，找了个角落躺下，继续睡。

　　再次睁开双眼之时，估摸已是清晨，只是洞内幽闭，不通外面日光。
　　石天成起身，发现侯爷依然在睡，不过他这一看就楞了，侯爷两只大白腿好晃眼。
　　原来昨天半夜迷迷糊糊，爬上石床后，两人都没穿衣服，全身光裸地躺了一夜。
　　吓得石天成赶紧拿起侯爷的裤子，想悄悄给他穿上。

　　正轻轻抬起侯爷一只脚要套上裤腿呢，石天成只觉这只脚微微一动，随后自个儿肚子上一阵撞击的剧痛，整个人就被踹倒了。
　　耳边传来阴寒的冷声：“你在干什么！”刹那间感觉周围气压低沉沉的。
　　石天成手里还拿着侯爷的裤子呢，忍痛起来，跪着惶恐道：“昨……昨天晚上我看侯爷冷……就脱了裤子下水……后来上来……忘了给侯爷穿上。”说话间眼睛都不敢往上抬了。

　　谢连城一听就明白了。但虽然知道这小子没干坏事，可是自己就这么全身不着片缕地，还和另外一个不着片缕的男人一起，睡了一夜，怎么想怎么别扭。
　　当下哼了一声，依然黑了脸自顾自穿好衣裤。

　　两人出了洞，正要回院子去。石天成望望天日，“啊”了一声：“侯爷，你先回去吧！我，我练功时间到了。”
　　谢连城“嗯”了一声，便先走了。
　　石天成返入澄心洞内，看着洞壁上的太一心经运气图，想到自己这次竟然真能帮到侯爷了，不由十分快乐。
　　傻笑了一会儿，坐下来继续用功，还得早日精进到第二层、第三层……让侯爷的伤势尽早恢复干净呢。

　　不一会儿，黎子涵来了，问清昨夜情形，也甚是高兴。
　　回到多惹峰后，黎子涵想了想，又去到谢连城那边。一进院门就看到谢天谢地欢天喜地的样子，不由好笑。
　　进门探问了下谢连城。见他面色苍白依旧，心道：毕竟尚需时日。

　　说实话，谢连城昨夜虽是闹了个裸身睡觉，但却也觉得这是受伤以来睡得最舒适的一晚。虽然石天成才是第一次导气，但可能加上洞中暖热，多少镇着了那全身的冰寒之气。
　　因此面对黎子涵，脸色似乎也比平日要放和缓许多。

　　接下来每晚如此，当然石天成再也不敢忘记等侯爷在暖泉中发作完毕抱上石床后，给他穿上衣裤。而且也在石洞内放置了两床被子，夜晚睡觉更加暖和。
　　慢慢地，谢连城固然一日比一日在好转，石天成自己亦觉得练功时气息越来越丰沛，流转也越来越顺畅。

　　大约半月后，石天成已经突破到太一心经的第二层，而且又是在温泉水中憋气时练成！
　　于是每晚导出的那两丝寒气，也似乎要稍粗一点了。
　　黎子涵虽然欣慰，但也告诉石天成，越到后面进阶越慢。

　　然后黎子涵又让石天成开始练起拳脚功夫。
　　每天清晨，石天成在澄心洞内导气完毕，就出洞到旁边一块林间空地。黎子涵准时在那儿候着。
　　其实之前就已经每日让石天成站桩、马步。这些基本功对石天成来说，虽然也艰苦，但他从来都不怕吃苦。

　　可是现在练这拳脚功夫，石天成感觉就跟不上趟了。一个招式学了数天，一演练还是完全走样。
　　黎子涵本来的欣喜，也不由转为了叹气。难道这个弟子，天生就是只为了给侯爷疗伤用的吗？既然进了太一教，黎子涵自然希望师门所学都能尽可能传承下去。
　　只是这石天成，空有力气，练内功也算上佳，唯有这动作上可真是够笨拙的。一套最基本的“龙吟拳”，第一招就教不会，总是记了忘，忘了又记。

　　每每石天成练拳脚之际，谢连城还在洞中暖石上睡得香呢。
　　自从在这暖地疗伤开始，他的睡眠状况就一天比一天好转。
　　于是，往往等到谢连城出洞回院的时候，经过洞旁林间，都会看到黎子涵对石天成谆谆教导又忍不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情景。

　　这一日，谢连城出洞的时辰可能比平日更晚了，出来时黎子涵都已经走了，只看到石天成一个人努力而笨拙的身影。
　　谢连城停步。随即走近前去。

　　石天成看他过来，停下来擦了擦汗，喊了声“侯爷”。
　　谢连城却一言不发，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刷刷刷画起画来。
　　石天成不明所以，却还是呆呆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出点名堂：侯爷这画的是一个个小人吗？画小人干嘛呢？

　　谢连城画完后，把树枝折断，扔在远处。看了石天成一眼，终于说了一句话：“待会儿练完后把这些给抹掉。别让你师父看见。”
　　“啊？”石天成只觉没头没脑。
　　谢连城不耐烦道：“记住没有？练完后抹掉！”
　　石天成吓了一跳，忙不迭先应了。
　　就见谢连城一转身，潇潇洒洒走了。

　　石天成蹲下来仔细看这些小人。
　　小人的姿势各个不同，一共有十一个之多。
　　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不是黎子涵这些天教自己的“龙吟拳”的第一招吗？只不过谢连城拆解得格外之细，石天成按图模仿，总算明白了几个动作衔接的关键之处。
　　原来并非黎子涵教得不好，实是他缺乏教人的经验。他自己身手灵敏，十几个动作连起来都顺畅无比，于是拆解得也比较大而化之。但凡是同样灵敏的学生，多看他演示几遍也就能学会了。可是遇到石天成这般动作僵硬、反应迟钝的学生，那这样的演示就不够细致了。于是只能靠有时候误打误撞衔接起了前后动作，但大多数时候却是变形得厉害。

　　现在看着这些小人图，忘了的动作就看一看做一做，多看几次多做几次，石天成终于记下了这一招，不由精神大振。
　　他格外高兴，待要抹掉泥地上的小人画回屋时，他又犹豫了，万一自己又忘了呢？
　　目光逡巡，他撕下了附近一棵大树的一块树皮，掏出小刀，刷刷刷将这些小人依样画在了树皮上，揣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