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天》长歌清风

11、洞中暖地 次日早晨，

　　次日早晨，黎子涵说要练一味重要的药丸，让黎子潮陪石天成到“澄心”洞练功。进洞后，黎子潮陪着打坐了一会儿，便小孩儿心性发作，站起来在洞中乱走乱跳，像小猴子一样不安分。洞中虽暗，但是他的视力颇好，攀高攀低倒也不会碰撞到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石天成内感气息，仍旧是无论如何都冲不破往常的关口。烦闷间正要起身，忽听黎子潮呼喊：“石头！你快来这儿看看！”原来这个调皮的小师叔不知何时起，和谢地一样都叫唤他“石头”。
　　石天成循声走去，只见黎子潮四肢张开贴在洞内尽头处的石壁上，不知在做什么。
　　走近了，黎子潮催促道：“石头，快贴上来，有没有感觉？”
　　石天成依言照做，果然觉出异样来：这面洞壁特别的温暖，简直就像洞壁的另一边有个火炉一样。正想到别处也感觉一下，黎子潮已然开口道：“就是这处石壁特别热，其他地方都正常。”
　　石天成掏出火折子道：“我来看看。”

　　半晌后，黎子潮问：“如何？”
　　石天成直起腰来说道：“果然不对。这一面石壁的纹理竟然是头尾颠倒的！”
　　黎子潮：“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老实的石天成解释道：“石头有头、尾之分，头如树根，尾如树尖。天然的石壁，一定是头下尾上。这面石壁既然是颠倒的，就说明……”
　　“说明这面石壁是人安装上去的！”黎子潮眼睛一亮。
　　“不错！”
　　“嘿嘿，石头，你果然不愧叫作‘石头’，果然是个懂石头的！”小师叔拍了拍石天成的背，以示夸奖。随后又道：“以前，大师父经常到这儿来练功，起初我以为有什么好玩的，哭哭闹闹一定要跟着他来，结果来了发现黑不隆冬没啥意思，渐渐就不来了。今天要不是陪你，还真发现不了这里的古怪。难不成，大师父在这里还藏了什么宝贝？”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洞里真有什么宝贝，大师父怎会不留言交待给他兄弟俩呢？

　　接下来，两个人开始仔仔细细研究起这面石壁来，想要找到机关。两人左推推，右按按，石壁没有半点动静。黎子潮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想要放弃。
　　石天成忽地灵光一闪，想起自己的石匠师父曾经讲过一种石门机关。当下蹲下身，在石壁最下方中间运力一推，就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头上、肩上落下来一些泥沙来。听见旁边黎子潮惊呼一声，就感到自己被黎子潮拖着往后一跃，退了数米。
　　定目望去，只见那石壁上方缓缓向两人头顶方向倒下来，有些骇人！
　　但仔细看可发现，石壁中段是固定在两边洞壁上的，像一扇上下翻转的门，转到与地面平行就不动了，露出好大一个洞口来。
　　两人对望一眼，猫下腰钻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这“澄心”洞石天成日日进来，只觉狭长，哪知里面却藏着约数十平方丈的一方天地。而且内壁竟然镶嵌了大大小小许多的夜明珠，无需火折子也能看得比较清楚。照见洞内中央，隐有雾气波光，竟是一个温泉！更令人惊喜的是，温泉中央又有一方大石，平坦得像人工做成的一张大床。
　　黎子潮试试水温，高兴地大叫：“真没想到！这里藏着这么好的一个温泉！奇奇峰也有一个温泉，但是很烫，完全碰不了！啊，太好玩了！”
　　毕竟他还是小孩子心性，三下两下就脱了衣服跳进去，扑腾起许多的水花。回头看见石天成还愣愣地站在温泉旁，大叫“下来一起玩吧！”石天成练功没有进境，正是心事重重，闻言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看着吧。”
　　黎子潮却是顽皮心起，一把将他拉进水中，溅起许多水花，然后咯咯大笑。
　　石天成先是吓一跳，定定神后，发现水温果然特别地暖，包围着身体很舒服。而温泉池底其实很浅，站着只到胁下。全身已湿了，于是试着往中心的大石床走去。

　　石床纹理细腻，虽非多么平滑，但这么大一块圆润、没有棱角的扁平石头，亦属十分难得。石天成手一撑，翻身坐上去，感觉屁股底下一阵温热，很舒服。
　　黎子潮也跟了上来，哇哇叫着翻跟斗，十分开心。一忽儿又听见他“咦”一声：“石头来看，这下面好像有图。”
　　石天成凑上前一看，从水面往下看，水下的石床壁上有一些线条，似乎也是许多人像图。当下弯腰把脑袋扎进水中，睁眼去看水下的石壁。
　　黎子潮也不甘落后，一起下来。

　　石壁上刻了一十八幅图像，似是外家功夫，每幅图上点出一个身体部位，有的是穴位，有的却又不是，手法则反复多变，甚是奇特。
　　黎子潮先看那题头的几个字：点春十八式。心下嘀咕：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起过这门功夫。再看下面几行字，方才明白。
　　“遍寻世间兰花妙手，点穴神指，叹无闺房合心之式，惜乎哉？余也不才，自创点春十八式，催情动欲若微风振箫，掀风月春色如波卷云翻，敢称世间独一无两……”这哪里是什么功夫，敢情是二师父自创的闺房情趣啊。
　　原来黎子潮兄弟被潇湘子收留的时候，逍遥子已经过世，但这位二师父的手书却留下许多，故此黎子潮一见这字迹就十分熟悉。

　　这边石天成刚仔细看完第一幅图，就被黎子潮拉扯着脑袋冒出了水面。就见黎子潮胡噜了一下脸上的水花，奇怪道：“石头，你不闷吗？能在水下憋这么长时间？”
　　石天成自幼就是出了名的能憋长气的，常常在水下悠游半天，结果还曾让人误以为淹死了呢。

　　他给黎子潮讲了，惹得黎子潮羡慕不已。他眼珠一转，道：“石头，既然这样，这门刻在水下的功夫你好好练练，我刚刚看了，这门功夫推宫活血，但凡人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你给他来这么两手，便能好上许多，学会了便是半个郎中！”
　　原来黎子潮年纪虽还小，个性却最是促狭，看石天成憨直，就忍不住逗他这最不懂风情的人去学一学这最有风情的“功夫”。
　　哪知石天成愁眉苦脸地摇摇头道：“我这么笨，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言下之意，我连太一心经的影子都没练出来，哪有闲心练其他的乱七八糟！
　　黎子潮心思转得极快，立马接道：“哦，对了，我还看上面写着，练此功夫，可加快练习太一心经的进度呢，岂非正好！”
　　石天成瞪大了眼睛：“真的？！”
　　一番胡诌，也只有这憨人才会信了。

　　当下石天成跳下水，闭气看着图像潜心研习这门“点春十八式”。小半个时辰后，自觉对头几式已经比较熟练了，便迫不及待地再次练习起太一心经。
　　出人意料的是，居然真的有惊人的效果：甫一运气，便觉内息速度加快。

　　此时他方觉有些气闷，钻出水面，却发现黎子潮已然不在洞中，想是坐不住又出去玩了。
　　石天成赶紧又潜下水去，把余下图像都一一看过一遍，凝神记下。原来他虽然不认字，却有一非凡特长：对图画之类，记忆特别好，可谓过目不忘！
　　因此一十八幅不需多时，已全然记住。

　　当下又闭目坐定，就在水下又开始练习太一心经了。凝神静气间，猛然全身一热，往日怎么也冲不破的一道穴位，一息之间居然势如破竹般冲过！
　　石天成又惊又喜，再运气往前冲接下来的穴位，又停滞不前了。

　　等到他再次探出头时，发现黎子涵来了。
　　原来是黎子潮已经跑了个来回把他叫过来。此刻两人正朝这个洞中洞的四周石壁看，上面刻画了好多文字，大多是诗词，一看就是那风流倜傥的二师父留下的字迹。

　　听到石天成出水的声音，黎子涵转过头来微笑道：“如何？”
　　石天成开心地咧着嘴：“师父，成了！第一层心法的穴位，已经可以全部串起来走一遍了。”
　　黎子涵大喜：“果然！原来师父前面所写的‘洞中暖地’是在这里面！还好你们今日找到！”一面说着一面搭上石天成的脉搏，让石天成再运转一遍太一心经的第一层心法。探到他气息流转顺畅，全无障碍，不由拍着他的肩膀道：“天成，看来你真是有福气之人！”
　　黎子涵深得潇湘子的内功修炼真传，已然明了：石天成在水下隔绝了与外界的气息交换，强逼内息浑然一体，再加上温暖的热度助势，故这一日练功有平日里十倍之功。
　　一旁的黎子潮撇撇嘴道：“哥，要说有福那也是那侯爷的福气好，一个手指头也不用动，石头这就要全力以赴。”
　　黎子涵瞪他一眼：“无量心自然生福报。你身为道家子弟，说这样的话也不羞愧！”

　　石天成又道：“师父，多亏小师叔发现了石床上刻的图像，练了这个再练太一功，就成了！”
　　黎子涵奇道：“什么图像？”当下也下水去看了一番，自然立刻明白这是二师父独创的闺房催情手法而已。
　　水中出来后，黎子涵瞪了黎子潮一眼，对石天成道：“你别听子潮胡扯，你练气成功，应该是在水下闷气、强逼内息运行的缘故。而且这个点春十八式也不是什么功夫，不要花时间在上头。”

　　黎子潮吐了吐舌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哥，你说大师父为啥从来不告诉我们这个洞中洞啊，也不让我们来泡泡这温泉。”
　　黎子涵摇头：“我也不知道。大师父只带我来过澄心洞，未曾进得此处。大师兄还说过，隔壁的抱朴洞是二师父的练功之地，他去世后，大师父十分伤心，极少踏足进去，我们自然也不敢进去。”
　　黎子潮心道：你不敢，我可是进去过，只是里面黑乎乎的也没什么好玩。遂道：“可惜咱们却无缘见到二师父。哥，你记得吗，大师父曾说，若二师父能见到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也能令你在琴技画艺上有更深造诣。”

　　原来黎子涵兄弟当年被潇湘子收留时年纪虽小，但由于两人天资优异、家境优渥，在诗书礼乐方面都已受过多年训练，尤其是黎子涵，完全可称是一位小才子。而逍遥子本人天纵风流奇才，四书六艺无不精通，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无不精研。黎子涵若能得他传授指点，当受益匪浅。只可惜他兄弟二人上山之际，逍遥子已然过世了。

　　黎子涵颔首。这时他模糊想起，大师兄似乎说过，大师父二师父常常在傍晚时分各自进入澄心洞、抱朴洞练功，晚间亦眠于洞内，清晨而出。联系到这个洞中之洞，这温泉，这石床，似乎让人明白了点什么。

　　一旁的石天成着急道：“师父，那是不是今天我就可以给侯爷治伤了？”
　　黎子涵点点头：“侯爷的寒疾，每晚戌时发作，你要提前一个时辰，帮他如此这般导出寒气……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黎子涵看他一眼：“只不过，从你给侯爷开始治伤之日起，每晚戌时，你亦会发作寒疾，十分难捱。因为此煞气其实是无法导出人体之外，只不过是从侯爷身上一丝丝地转到了你身上。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因你有太一心经护体，每日炼化这阴煞气，日后反而于你大有助益。”
　　石天成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对于气息已经有了基本概念，故而一听就明白，笑道：“我不怕！”

　　当下几人返回庭院。谢天谢地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自是大喜，拍着石天成肩膀一个劲儿地夸奖。
　　谢连城倒是面色如常。事实上，他已经做好治不了的准备了，故而前些天派遣蓝小卫提前做些相应的后事安排，哪知刺激到蓝小卫，以至于那天向石天成发泄了一次怒气。

　　众人欣喜之余，黎子涵慎重道：“还要让天成练习一下今晚导气的线路。天成，你把双手放在侯爷丹田上。”
　　石天成练气多日，已然知晓各处大穴位置，依言放上谢连城的腹部。

　　旁边谢天谢地顿时倒抽一口气。他俩是深知侯爷那洁癖到什么程度的，但凡有人不小心碰到他衣角，都能让侯爷吐出来，然后怒发如狂！何况现下石天成是如此近的接触。
　　但接下来足以让他俩惊异！
　　只见谢连城脸色有些青白，深吸一口气，却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黎子涵继续道：“天成，用心查探，是否能感觉到一丝阴气？”
　　石天成闭目皱眉，果然觉得，隔着光滑的丝绸衣料和微温的肌肤，手心上隐隐传来一丝极细极细的凉意：“是，感觉到了。”
　　黎子涵：“试试看，能让它跟着你的手掌动吗？”
　　石天成试着移动手掌，但那丝细细的阴气在一瞬间就逃走了。他看向黎子涵，失望道：“不行，引不动。”
　　黎子涵想想，道：“现在时辰未到，待晚间戌时寒疾发作之前的那一个时辰内，阴气运转最活跃，应该可以引动。不过……”他看看谢连城，又道：“目前天成才练到太乙心经的第一层，功力太弱，故而要想有疗效，到时还需要侯爷把衣服都脱了，让天成的手心直接贴在侯爷肌肤之上，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引动那阴气。”
　　谢连城的脸好像都绿了。好一会儿才道：“好罢。”
　　黎子涵接着对石天成道：“接下来要记住了，晚间你便要如此如此给侯爷导引这丝阴气……九九八十一遍……”
　　石天成依言将双手缓缓上移，至肩部时双手分路而行，沿谢连城臂膀下行，直至两人手掌相贴！

　　谢天谢地又是心惊肉跳，看着谢连城深吸一口气，脸色继续发青。
　　黎子涵指导完毕，石天成收手。谢连城也终于是吐了一口气放松了。

　　黎子涵却笑笑道：“恭喜侯爷，今晚可以开始疗伤。只是还有一点……”
　　众人一齐望向他。
　　“暖热对疗此阴寒之伤极有好处。因此侯爷最好每日晚间到澄心洞来，在那温泉暖石上疗伤，可以加快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