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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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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知道,这是徐长宁的最后一天。
半夜,注射进体内的药物再次起效,徐长宁的抑郁症病情因此加重,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吃药,幻觉让他丧失了基本的思考,他如行尸走肉般将剩下的半瓶药全部吞咽了下去。
半个小时后,他开始抽搐,呕吐不止。
此生的回忆在徐长宁眼前走马灯式旋转,那段发到他手机里的视频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徐长宁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住痛吟,身上的衣物全部被汗湿。
解脱,到底要怎样才能解脱。
“萧逸成,你怎么还没回来……”
徐长宁想要再听听萧逸成的声音,却怎么都找不到手机。他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可他还有好多话没有说,他随手扯了一张纸,笔尖微颤着写写划划。
字迹越写越乱,语句越来越错乱,到最后连执笔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徐长宁跌跌撞撞爬进浴室,他打开水龙头,拼命往自己身上洗刷着,可幻觉里的他满身脏污,怎么洗都洗不掉。
萧逸成这一晚睡得十分不安稳,他的心时而狂跳,时而气闷,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窗外又开始下雨,萧逸成担忧着徐长宁的身体,发了几条信息问他情况。
窗外天际微亮,时间还算早,可萧逸成却听到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叫他一定要打通徐长宁的电话。
萧逸成从床上坐起,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拨打着徐长宁的电话,让他恐惧的是,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他的航班9点起飞,再无更早的航班。
萧逸成捂着因为不按狂跳的心脏,将电话打给了曾湘莲。
而等他终于回到徐长宁身边时,爱人的身体冰凉,手腕上永远地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所以,萧逸成无法不恨萧建国,父子再度相见时,他恨不得狠狠捅对方几道。好在理智尚存,他疲惫地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撸向脑后,只冷冷道,“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的后半生,徐长宁的家人会为你安排的,如果你还有后半生的话。”
见萧逸成要走,萧建国彻底慌了,他嘶吼着救我两个字,偌大的厂房里回荡着他狰狞的声音,无人回应。
萧逸成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需要赶紧回家,回到爱人身边,今晚是满月。
回去的路上一如既往的空荡,驶到近郊路段时,车身突然猛得一震,萧逸成紧急刹车,下车查看后发现不知是谁在路上撒了密密麻麻一片图钉,他的车胎被扎爆了。
萧逸成一边打拖车电话的同时一边思索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晚令他坐立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赶紧打电话给自己的助理。
“这是我的定位,马上开车来接我,越快越好!”
月亮从云层中漏下一缕光亮。
唐司站在萧家的庭院中再次与那只亭亭而立的鹤面对面。
他拿着相机,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鹤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本能地后退着。
“徐长宁,我知道是你。”唐司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可怖,“你能变回人是吗,能不能,变给我看。”
起风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鹤察觉危险靠近,展翅欲飞,唐司见状一个飞扑将鹤紧紧抱在怀中,鹤被折到翅膀,发出一声痛苦地长鸣,随之拼命挣扎,唐司死死不放,两厢扭打中洁白的羽毛如满天雪花纷飞。
“只要你让我拍下你变回人的样子,我保证,我再也不会来骚扰你和萧逸成的生活!”唐司面容狰狞地用手掐住鹤的脖子。
鹤周身发出微弱的光亮,它的眼里流下两行血泪,它伸长了颈,用喙狠刺唐司的眼。
唐司下意识偏头,脸却还是被划了一道血口,猩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淌下来。他红了眼,嘶吼了一声,用力掰断了鹤的一条腿。
就在此时,大门被猛地推开,萧逸成衣着凌乱地冲进来将唐司推倒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砸在唐司的脸上。
鹤被松开,怆然倒在地上,它的身体变得忽明忽暗,血淌了一地,它开始在人形与鹤形之中反复变幻。
唐司兴奋地睁大了那双被血染红的双眼,他用手中的相机狠狠砸在萧逸成的额角上,将人打倒后举起相机作势要拍。
萧逸成咬着牙爬起来用手臂锢住唐司的头,他朝着鹤大喊,“快跑!快跑!”
鹤酿酿跄跄拖着断腿跑了两步,向夜空飞去。
唐司被萧逸成勒得面色涨红,就在快要窒息时,萧逸成才将他放开。
俩人喘着粗气盯着对方,片刻后,唐司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在萧逸成脸上,朝着门外飞奔出去。
徐长宁不知飞了多久,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放松下紧绷的神经降落在一片山谷里。
他维持着鹤的模样倒在悬崖边,血流不止。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死第二次,但疼痛与寒冷却还是会折磨着他的神经。
细长的腿扭曲地朝外折翻着,他用翅膀小心拨弄着那段伤肢,不止地发出哀鸣。
比起伤口,更痛的是头,那个伤害他的男人叫他徐长宁,他明明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听到这三个字后却忍不住浑身颤抖。
山谷很静,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悬崖很高,向下望去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徐长宁飞不动了,他只能在此休憩,可他不敢睡过去,因为再过不久,天就会亮,他必须硬撑着自己离开这里,逃往黑暗的地方。
事不随人愿,没过多久,徐长宁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一队人举着探照灯上山,其中有一个人正说道:“……对,我在它身上放了个定位器,这只就是之前从动物园逃出来的鹤……”
徐长宁静静地看着那些光亮向自己走来,他坐在悬崖上与那头的人们对望着,其中那个说话的人他认识,正是今晚折断他腿的人。
一人一鹤隔空对望,身上皆负着伤。
唐司抱着自己被摔碎镜头的照相机笑了,笑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被他领过来的动保救护队员拿出了捕鸟网与麻药,正商量着怎样无害地捕捉到受伤的鸟。
唐司在一旁悠悠道,“它的腿好像断了,我们要小心一点……”
山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唐司知道这是萧逸成追来了,他催促道,“动作要快,我怕那只鹤飞了。”
徐长宁的确想飞,可他受伤太重无法动弹,眼前的这些人类让他无比厌烦,他低头望向身后幽深的山谷。
萧逸成用手电照着林间小路,循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一路追来,拨开树丛出来,引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已经他们手中的捕捉工具。
他看见唐司,愤愤上前准备要给他一拳,被身旁手疾眼快的救护队员拦住了。
“唐司你这个畜生!你是要逼他再死一次吗!”萧逸成被两个人架着,眼里满是怒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唐司面无表情道。
“只要你们敢对他出手,我一定会杀了你。”萧逸成睚眦欲裂。
唐司摸了摸脸上肿起的伤口,笑了一声,他身旁的救护队员拦住道,“这位同志,我们现在正在实施野生动物救护行动,你们之间有什么事请过后再解决。”
“不行!你们不能捕捉他!”萧逸成奋力挣脱开束缚冲上悬崖。
“同志!”救护队被他骇住,来不及抓住他。
萧逸成挡在徐长宁身前,风撩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天正在破晓,金色的光芒一点点照在他的身上。
“你疯啦!快回来!危险!”对面的人正在叫他。
萧逸成充耳不闻,他背对着徐长宁,眼神温柔而坚定,道,“放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伤害你了。”
徐长宁悲伤地长鸣予以回应,可是阳光也正在一点点照在他的身上,他的羽毛正在被阳光灼烧,再拖上一段时间,他就要化为灰烬了。
唐司推开身前还在试图喊话的队员们,他从地上拿起网绳急道,“直接把他们两个网回来啊,为什么还不动手!”
“那位置太危险了,悬崖随时都可能坍塌。”救护队员也是急得不知所措。
“这么拖下去那只鹤就要死了!”唐司怒骂了两声,他抄起地上的麻醉枪瞄准了萧逸成,打算先将萧逸成麻倒再行事。
“不行,这不符合规定。”队员极力阻拦。
“要来不急了……”唐司眼睁睁地看着徐长宁的羽毛从尾端开始一点点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他奔向前方朝着萧逸成大喊,“你快带徐长宁回来吧,他要消失了……”
萧逸成大惊,他转身将徐长宁拢在身下,为他遮挡着阳光。
此时,有人惊呼了一声:“快闪开!山顶有岩石滚落!”
不待所有人反应,只见一颗硕大的岩石正巧砸在了悬崖岩壁上,本就松动的地面瞬间分崩离析,人与鹤随着破碎的土块一齐腾空,坠入深渊。
萧逸成仅仅抱住怀中的爱人,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