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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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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司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打开灯,光将墙上密密麻麻的纸张映亮,纸上全是唐司画上去的关系图,标注的重点,以及复刻下来的梦。唐司将拍到的照片印了出来,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照片里的徐长宁仿佛在幽幽地望着照片外的他。
一旁的书桌上放着几沓稿纸,全是唐司没有写完的稿子。
窗边的相机还未停止录像,唐司往前倒了倒录像,今晚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不知为什么,唐司从苦涯寺出来后一直有着强烈的不安,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
愧疚与不安始终存在与唐司的心里,可他也有着自己的不服气,他也不是没有梦想过自己发出来的新闻轰动全国。
半旧不新的报社,没什么抱负每天只想按部就班的同事们,只会奚落人的主编,不景气的发行量……比起什么鬼气上身,这些更让唐司觉得可怕。
徐长宁一连几日未再出现,萧逸成似乎而因工作去了外地,唐司的梦也断了,失去线索,他的稿子一时也无法串联成文。
这些还不是最让唐司烦闷的,最让他烦闷的,是报社人事突然打来的电话。
电话通知唐司,他被解雇了,请尽早回报社办理相关手续及领取辞退补偿。
唐司第一时间联系了那个一直不太喜欢他的主编,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主编还是同往常一样打着哈哈,只是这次的敷衍对象成了他,“小唐你也知道的,我们报社一般不轻易辞退人,我是没权利进行人事变动的,这次是上面直接通知下来的,我也为你感到可惜……”
“理由呢?!辞退我总要一个理由吧?”唐司咆哮。
“这个嘛,人事应该会告诉你的。”
话刚说完,对面借着工作忙的借口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一股寒意沁透了唐司的五脏六腑。
唐司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联系房东退了租,他打算先回家,然后好好去报社寻讨个说法。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单元楼门口,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们动作利落地“接”过唐司手上的箱包,用最礼貌却又最强硬的语气道,“雇主想同您交个朋友,请上车。”
车开向郊区。
当一幢幢独立的别墅出现在唐司视野里时,他记起了这片地方。这一片有个好听的地名,叫半月湖,当地的一些名门望族或有钱人都喜欢把房子修在这边,如果唐司没记错,高中时他曾听说徐长宁家也在这一块。
车驶过黑色雕花铁门,停在白色立面的宅邸前,黑西装为唐司拉开车门,银发老妇人被管家搀扶着站在阶梯前正等着他。
“唐先生,欢迎光临敝宅。”老妇人主动开口问好,嘴角客套地上扬几分,笑意却未达眼底。
“您好,我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好,曾老夫人?”唐司戒备地看着她。
“看来你认识我。”
“猜测而已,看来我运气比较好。”
曾湘莲真情实意地笑了一声,她问管家道,“跟你们说的茶点备好了吗,我想唐先生大清早就起来忙活,应该已经饿了。”
唐司深吸了一口气,道,“曾老夫人对我的动静倒是很了解。”
曾湘莲淡淡道,“不过是有些想法与你不谋而合罢了。”
唐司被请进内室,管家早已收拾好会客室,黑檀木的桌面上摆放着五六样点心,造型精致,咸甜口各占一半,女佣为唐司斟了一杯雨前龙井,茶水清透,茶香清新,只可惜唐司此刻心烦意乱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思。
曾湘莲与唐司相对而坐,挥手退散了除管家外的所有人。
唐司也懒得再绕管子,单刀直入道,“是您跟报社上头的人打的招呼?”
“做记者这着实辛苦,你有什么喜欢的工作不妨跟我这个长辈说说,或许能帮上些忙。”曾湘莲不紧不慢道。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
“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不问也不代表不关心。我一直在等那孩子回来找我,但他却始终没来。”
唐司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曾湘莲苦涩地笑笑,“我知道我不算一个好奶奶,这些年来一直逼着他做各种他不喜欢的事情。我的儿子儿媳去的早,我心中有怨,一心想让长宁快点长大撑起这个家。长宁应该是恨我的,可他走得仓促,连封遗书都没留下,如今我想对他说声抱歉,他也不愿来见我。”
年逾耄耋的老人此刻看起来更为沧桑,她强忍着哀痛继续道,“智琼大师是我的好友,长宁离开之后我每三日就会前去为他祈福诵经,你去苦涯寺的那天我也在。”
所以才能知晓一切。
唐司背后有些发寒,他问,“您叫我来是……”
“听说你曾梦过他的梦,我想听听。”
曾湘莲盯着他的眼,有些混浊的棕色瞳孔似夹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刃。
“其实我能记清的也不多,梦的时间线很乱……”
曾湘莲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闭上眼轻声道,“你说吧。”
那些跌落进时间长河里的回忆再次被翻起,像一本掉页的老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唐司的声音有些干巴,曾湘莲的思绪还是被他的话带去了很远的曾经。
那时徐长宁才7岁,她牵着徐长宁的小手站在儿子儿媳的遗照前,身旁摆满了花圈和成束的白菊。长宁哭得不能自已,鼻头被擤得通红,豆大的泪珠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突然没有了爸爸妈妈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天都塌了。
没人敢靠近他们祖孙,但曾湘莲还是听到了不远处的议论声,窸窸窣窣的小话中还时不时夹杂着二房轻微的笑声。
哀与怒曾湘莲都不敢袒露在脸上,她握紧了手中那只软绵绵的小手,沉声道,“长宁,以后不能再轻易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知道吗。”
徐长宁不懂,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嘴角绷得紧紧的奶奶。
“我们都要坚强一点,必须坚强得让别人察觉不到我们的脆弱。”
徐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问:“奶奶,如果我真的很难过很想哭,怎么办呢?”
曾湘莲眼眶发红,强忍着没让泪珠滚落出来,她颤抖着声音说,“那就笑吧。”
从那以后,小小的徐长宁很少再掉眼泪,他总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笑着,时间久了,曾湘莲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在笑。
后来再次见到徐长宁的眼泪,是在他高二那年,曾湘莲被校长叫去学校,得知孙子与同性纠缠不清还被人公开在学校公示栏里,曾湘莲赶到校长室后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徐长宁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挨着骂,隐隐地忍着痛。
“那个人是谁,告诉我。”曾湘莲厉声对他说。
徐长宁摇摇头,小声说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你是打算自己把一切都担下来?”曾湘莲恨铁不成钢道,“唯唯诺诺缩在你身后不出声的人又算得什么好人。”
“别这么说他!”徐长宁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现在这个时期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我不能毁了他……奶奶,你骂我吧,所有的惩罚我都可以承担。”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些什么?以后叫我怎么下去见你父母?”
“我知道,可是我不后悔。”徐长宁第一次如此倔强地反驳着曾湘莲的话。
“你们这样不正常,所有人都会对你们指指点点,就算一辈子被骂,被嘲笑你也能忍吗。”
“或许吧,但再也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让我快乐了。”徐长宁的眼尾溢出泪水,“快乐真的好难呀,奶奶。”
曾湘莲突然没了再继续指摘下去的勇气,她甚至不敢去看自己流泪的孙子,愧疚和不安同样在她的心里不断蔓延着。
可她也没有办法心软,她的长宁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会面对着怎样的豺狼虎豹,她不希望孙子会继儿子的后尘,现在任何的破绽可能都会成为明日的致命伤口。
“那你就好好感受下走错路的惩罚吧,我不会帮你的。”曾湘莲狠着心道。
就像曾湘莲说的这样,哪怕后来她得知徐长宁遭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她也没有主动伸出援手,她想等徐长宁后悔,想看徐长宁走上她所规划好的路。
可惜的是,徐长宁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她的孙子看起来内向脆弱,其实跟她一样,骨子里是要强的人。
唐司讲述的时间不算长,很多事也与曾湘莲的记忆对上了号,但也有很多事是她从来不知道的。
是她没能力给孙子一个幸福的生活。
说完最后一个梦,唐司灌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了。”
“辛苦了。”曾湘莲颔首,“工作的事,如果有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的管家。”
唐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扭头问站在一旁的管家,“我的行李在哪?”
“就在楼下,您下楼女佣会拿给您的。”管家笑眯眯道。
“那,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不叨扰了。”唐司对曾湘莲说。
“请便,门口的司机会送你回去。”曾湘莲回应。
唐司扯开步子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他脚步一顿又这返回去,他问曾湘莲,“您知道徐长宁生前一直在吃药吗?”
曾湘莲皱着眉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帕罗西丁,您可以查一下。”说罢,唐司带着抱负的快感扬长而去。
待回到家中,一个月没用的餐桌上都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唐司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在徐家他一口吃的都不敢碰,生怕那老妖婆给自己下些乱七八糟的药。
因为徐长宁那些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梦,唐司对曾湘莲的印象确实算不上好。
唐司从楼下买了桶泡面,在家一边嗦面一边收拾行李,可打开相机包时,他突然觉得相机摆放的方向有些别扭,并不是他惯放的位置,突然一股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唐司放下面飞快打开相机,只见插储存卡的地方空空如也,他赶紧转身解开行李箱的锁翻开内袋,放置在此的稿件也被一扫而空。
这些日子里他废寝忘食拍下的照片,搜集的资料和证据,记录下的线索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但如此,他还失去了工作,没了后路。
“妈的。”唐司气红了眼,他一脚踹飞行李箱,“又被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