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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人 ...


  •   主编室。

      “怎么又是这事的稿子?”主编叼着烟烦躁地翻了翻手中的文稿,“你还给写了版新鲜的出来。”

      “是真的,这件事是真的!”唐司激动地拍了拍办公桌,“我亲眼看到了那只徐长宁变成的鹤!”

      “你怎么确定那只鹤就是那个徐……徐什么变的,它是长人脸了还是会说话?我看你碰到的那只鹤就是从动物园出逃的那只,寻鹤启示满街都是,都贴到我们单位门口来了。”主编把稿子扔在桌上,不再看。

      “我就是能确定!那只动物园正在找的鹤,丢失时间正好就是传出徐长宁遗体变鹤飞走的那天,而且这只鹤怎么哪都不去,偏偏要在徐长宁爱人的宅子里落脚?我去墓园的那天恰好也看到徐长宁爱人的衣服上沾有白色的羽毛,这说明这只鹤一直都在他家!”

      “所以,证据呢?”主编用笔敲了敲文稿,“你这逻辑盘得是完整,但你一张照片、一段视频都没有,难不成所有的新闻仅凭你这张嘴就能说出来了?”

      唐司的脸突然涨得绯红,不知是气自己的话无人信,还是悔当时忘了拍照留存。

      “你也从业这么多年了,怎么越干越回去了。”主编叹气道,“你先出去吧,跟小王把早上说的那件事再追一下。”

      唐司面色不虞地扭头就走,没等几秒,他又冲进主编室抓起自己的稿子阔步离开。

      放弃?不可能,他既然已经窥见了冰山一角,自然就没有轻易放弃的理由。既然无人相信,那他就把这件事做到令人信服。

      唐司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工位上,他翻出假条,将两年未用的假期时长全部写上。当他把假条拍到主编面前时,主编蹙着眉道,“就这么件事值得浪费你这么长时间?”

      “或许它不一定有意义,”唐司说,“可是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眼前,我想证明它。”

      主编无语,大笔一挥签下名字,摆手示意唐司快滚。

      “痴仔。”

      有些执念来得毫无道理。

      唐司在离萧逸成家不远的地方短租了套民宿,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他家的庭院,架上望远镜可以窥得一二。

      这无疑是狗仔行径,是令人不齿的下作手段,可唐司已深陷执念。

      只要一次,只要有一次爆炸性的新闻是出自他手,职业生涯就算是圆满。

      唐司暂时抛下了良知,他开始蹲守在望远镜旁,窗边有他架设的相机,长焦镜头对准了萧宅,方便他随时按下快门键。

      等待总是漫长而焦心。

      每到夜里,唐司就会看到萧逸成站在庭院里远眺着夜空,他在等待,唐司也在等待。

      或许是天气不好,夜夜小雨,或许是因为之前受到了惊吓,鹤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现,直到终于云销雨霁,夜空清朗,满月再次探照,那纤长优雅的身影才再次降临。

      唐司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见它轻巧落地,抖了抖翅膀,迈上台阶走近等候已久的萧逸成,就在唐司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鹤舒展开双翼,一切转折都如神话故事一般,只见它的羽毛渐渐褪去,化为人形,淡淡的萤光缭绕在他身上,虽看不真切五官,但唐司十分笃定那确实是徐长宁的模样。

      变幻成人的徐长宁扑进萧逸成的拥抱里,萧逸成低着头与他亲密地说着什么,脸上噙着笑,俩人并肩走进了屋内。

      唐司心跳快得不能自已,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不是梦,他颤抖着点开相机图库,看着徐长宁那张如蒙轻纱的面孔出现在画面里,他知道自己真的拍到了。

      已死之人,成鹤而去,夜深之时,化人而归。

      若不是亲眼所见,唐司也只会把这当成聊斋志异。

      入睡后,唐司的耳边还萦绕着鹤唳,眼前还飘着白羽,他被梦魇住了,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徐长宁。

      监视半月有余,唐司前前后后又拍到了不少照片,徐长宁非常依恋萧逸成,无论是鹤还是人,他都会亲昵地依偎在对方的身边。

      也是从这这个时候开始,唐司开始做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梦,他在梦里回到了曾经的高中,有时他在画室画画,有时他又会被人接去上各种补习班,直到少年时代萧逸成出现在他面前,唐司这才反应过来,他做的是徐长宁的梦。

      梦境很混乱,有时阳光明媚,萧逸成同徐长宁一起坐在草地上,萧逸成拿着书给他讲题,有时光线很阴暗,徐长宁低着头在学校的厕所里被一群人推推搡搡。

      有人在他背后大声议论说:“同性恋耶,真恶心。”

      有人对他投来同情怜悯的目光。

      徐长宁那位严厉的奶奶反复告诉他要回归正道,他未来的路还很长。

      只有萧逸成会紧紧拥抱住他说:“不要害怕,你等我毕业,我会赚很多钱,把你从家里接出来,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唐司好几次醒来,枕头湿了一大块,他分不清楚自己是为了徐长宁而哭还是梦中身为徐长宁的他在哭。

      再后来,梦境又变了,场景变成了豪华宽敞的办公室,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找徐长宁汇报工作,徐长宁的头很痛,可他必须撑着听完着一波又一波的讲说。

      徐长宁桌上有一沓草稿纸,往里翻翻都是他放空时随手画的速写,有接线的小秘书,前来汇报的部门经理,有笑容甜美的前台,有板着脸训斥他的奶奶,有他想象中正在工作的萧逸成……

      进入社会后好像没人再敢在他面前议论他了,就连饭桌上遇见高中时的老同学,对方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他徐总,只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工作。

      应酬。

      接触各种嘈杂的、为了利益而对他假惺惺微笑的人。

      徐长宁每次头疼时都想去找萧逸成,可奶奶都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徐长宁怕让老人家难受,只敢在周末的时候找借口出门两天。

      而说好带他远离这里的萧逸成也变得异常忙碌,经常假期也在加班。接不完的电话,看不完的资料,开不完的会议,结不了的官司。徐长宁有时只是想上去要个拥抱,都必须要等到冗长的视频会议结束。

      等待和忍耐似乎一直是他人生的必修课。

      徐长宁的头好疼,他把脸埋在萧逸成的肩上喏喏道,“逸成,我好像病了……”

      是了,唐司想起了萧逸成家的那瓶帕罗西丁,原来它是徐长宁的药。

      梦境与现实交织,唐司渐渐被徐长宁所影响,他时常觉得冷,头也开始闷痛起来,他照镜子时时常发现脸色一片青白。唐司想起老人常说的鬼气上身,心不安地矿跳起来。

      突然,唐司想起那个为徐长宁超度的大师。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苦涯寺位于妙乐山顶,台阶两千四百五十阶,殿宇巍峨,法相庄严,常听经书吟诵声徐徐。

      唐司跪坐在门外,对每位从他面前路过的僧人都合掌颔首,僧人们也向他回礼。一位小和尚走来,合掌对唐司深鞠一躬,说,“施主,师父请您入内一叙。”

      唐司连忙起身,紧随小和尚身后。

      寺里香客不少,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来者皆是心有所愿。

      怨者嗔,痴者怨,总归都是各有各的不幸。

      进入禅房,一架屏风立于厅堂正中,上面绣着心经与菩提,老和尚身着素色袈裟坐在窗边罗汉塌上,见唐司进来,他伸手请君入座。

      唐司坐下,与老和尚视线相对,心里那些快要喷涌而出的话此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施主近日可是梦魇缠身?”老和尚开口,音色沉稳,听得人逐渐定心。

      “是,我最近确实一直都在做梦。”唐司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可我好像一直都在别人的梦境里。”

      老和尚点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

      唐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听到了一个老同学的死讯便去墓园悼念他,本来我只是因为一些传闻有些好奇,可在墓园见到他的爱人后,我觉得他的故事肯定没这么简单……”

      “大师,您一定记得吧,那个被您超度却变成鹤飞走的那个人,我见到他了!”

      “他回到了他爱人的身边,到了深夜就会变回人,这不是鬼又是什么?!”

      “我拍了很多他的照片,本来是想作为一个大新闻发出来的,但是就在前不久,我开始做他的梦,我在他的梦里经历着他的人生,梦很长,很乱,我的头疼得要命,可是无论我怎么挣扎,我都逃离不了他的梦境。”

      唐司双眼布满血丝,他抓住老和尚的袖子惴惴不安地问,“我是不是被他上身了?我……我会死吗?”

      老和尚闭目低声道,“诸法无我,诸行无常。逝者因残念未了,故存留世间,施主你因执念过深,故有所感应。”

      “可是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放下这些念头。”唐司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就是特别想知道他为什么还存在着。大师您肯定知道些什么吧?您为他超度,又亲眼看见他……”

      “不可说。”老和尚摇摇头,叹气道,“欲重伤身,多说无益,施主请回吧。”

      唐司恳求,老和尚索性闭上双眼,不再开口。

      无奈,唐司只能离去,迈出苦涯寺大门后,他按下了袖口处录音笔的停止键。

      也是在唐司走后,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银发老妇人从缓缓屏风后走出,她朝老和尚浅施一礼,随后离开。

      坐上候在山脚的轿车,老妇人疲乏地靠在椅背上,她伸手敲了敲前座的隔板,缓声道,“我想请一位客人来家里做做,你去查查他的底细。哦对了,这位客人不能再待在他原来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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