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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见 ...


  •   有些搞笑的是,去往墓园的路上,唐司还真看到了墙上贴着寻鹤启示,只不过内容说的是市立动物园有鹤丢失,请广大市民积极帮忙寻找。

      刚入秋,炎热的气候还未散去,唐司捧着一束白菊一级级地迈上台阶。墓碑林立的山坡上十分安静,工作日的缘故,前来祭奠的人不算多,阳光透过万年青的树枝丫杈洒在墓碑上,竟还有几分静好。

      徐长宁的墓碑在山顶,徐家人给他修葺得很华美,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城堡。唐司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挂着的那张遗照,内心五味陈杂,他俯身郑重地将花束放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良久,唐司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烟来。

      有风拂过,将唐司吐出的白色烟雾吹得四零八散。

      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唐司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转过身去正好与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对上面。

      男人年约三十余岁,穿着件黑色的衬衫,戴着银边眼镜,鼻梁高挺,眼型狭长。他拿着两本书向这边走开,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唐司。

      唐司也打量着他,他回想起同学A曾说给他听的八卦,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你好。”对面的男人先开了口,“请问你是长宁的……”

      “我是他的高中同学,唐司。”

      “哦。”男人点点头,指了指他手中的烟,“不好意思,长宁不喜欢烟味,能麻烦你灭掉吗。”

      “抱歉抱歉,冒犯了。”唐司赶紧灭掉烟,朝着墓碑拜了拜。

      男人笑笑,走过来将书放在墓碑前,一本是《灵契》,一本是雪莱的诗集。

      男人眼下有青黑,看向遗照的眼神却很温柔,他伸手抚摸着墓碑,像在抚摸珍贵的宝物一般。

      唐司心里确定了七八分,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徐长宁是你的……”

      “他是我的爱人。”男人回答,“感谢你来看他,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俩人短暂交流了一番,唐司得知男人名叫萧逸成,是一家十分有名气的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年龄只比自己大一岁,条件十分符合徐长宁的那位“学长”,唐司没有再继续确认下去。

      祭拜完,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山,再无交流。

      分别前,唐司注意到有一片轻飘飘的东西从萧逸成的衣襟处飘落下来,待萧逸成走远,唐司职业病作祟地捡起那片东西,发现是半片白色绒毛。

      是鸟儿的羽毛呢。唐司心想。

      这出离奇的新闻稿自然没有刊登出来,男子变鹤的故事也被众人抛诸脑后,但不知为什么,唐司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半片羽毛,梦境里总会出现少年时的徐长宁与鹤。

      少年与鹤站在镜面似的湖泊上,阳光穿过他们半透的身体,芦苇荡被风吹出哗哗的声响。

      唐司潜意识里对这件事十分在意,记者的职业病让他隐隐觉得背后还有很多可挖的故事。

      唐司承认自己是为了满足窥探他人人生的欲望,他偷偷调查了些萧逸成的资料。萧逸成的确是他们的学长,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七年后同徐长宁一起回的国,他们之间的事情不得而知,但徐长宁死后,徐氏集团一直在找萧逸成律师事务所的茬,两边闹得不太愉快。

      徐长宁的死跟萧逸成有关吗?唐司在线索草稿上画了个问号。

      有缘的是,没过几天唐司就接到了一个与萧逸成有关的采访任务,萧逸成的一位同事最近打的一个公益官司大获成功,而这位张姓律师同意了他们的采访申请,采访地点就定在律师事务所里。

      萧逸成也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与唐司再次相遇,他端着咖啡站在门边,看着唐司和同事在办公室里布置灯光,架设摄影机,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笑得很有深意。

      唐司主动跟他打招呼,“我也没想到这么有缘,原来张律师是你的合伙人。”

      萧逸成坦诚道,“的确,没想到长宁还有朋友是记者,他从不跟我说老同学的事情。”

      唐司尴尬地抓了抓下巴。

      布置机位、对稿、采访录制前前后后搞了两个多小时,收工时也到了下班时间,张律师显然心情不错,免了手下助理们的加班之苦,叫他们快点收拾东西回去陪陪自己的伴侣。

      唐司路过萧逸成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他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门,报了自己的姓名。

      “请进。”萧逸成在门内道。

      “萧律师,还不下班呐。”唐司走进后自来熟道,说话间他用余光打量了一圈萧逸成的办公室,物件和资料很多,但都是公物,除了桌上的水杯再无私人物品。

      “马上就走了,你是还有什么事吗?”萧逸成问。

      “这不懒得回家做饭了嘛,想找个人一起吃吃饭喝喝酒,正巧见你还在这,要不一起?”唐司面不改色地胡诌道。

      萧逸成思索了两秒,点点头说了声好。

      进展未免有些太过顺利,唐司有些胆战心惊,他觉得萧逸成大概率看出来些端倪,毕竟哪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才见两次面就可以熟门熟路地坐在一起吃饭谈心的,但他又不可能直白地去问萧逸成徐长宁到底是为什么自杀,别人十有八九不会告诉他真相,自己还容易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

      唐司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这么执着,他不是迷信的人,但那张总在梦境中出现的面孔,仿佛还有什么欲吐之言未说,叫人在意的不得了。

      晚餐选在一家还算小有名气的日料店,俩人点了些天妇罗和寿司,就着清酒一边吃一边聊。

      唐司和萧逸成没什么共同话题,唯一的共同话题就只有徐长宁。萧逸成好奇徐长宁的高中生涯,唐司好奇徐长宁的死前遭遇。

      说起当年的照片事件,萧逸成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就是照片里的另一主人公,“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冲动,不知道被谁阴了一手拍了照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去找过长宁,他却叫我不要管,专心准备申请耶鲁的事情。”

      “你就……这样看着他去承担一切?”唐司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说来惭愧,我的母亲是知道我和长宁的关系的,不知道长宁跟她说了什么,事发第二天我的母亲就给我请了长假,让我在家备考,我被学业忙得团团转,直到拿到录取通知书才得空去见长宁,他那时的状态不太好,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肯说。”萧逸成脸上浮现出隐约的痛苦,他闷了一口清酒开始继续回忆当时。

      “我兜兜转转从一个关系还算好的同学那问到了些情况,他告诉我大家都以取笑长宁为乐,还有人在霸凌他,我是见过长宁背上的淤青的,当即就要帮他报仇,但长宁死死拉住我,他说‘不能把事情闹大,奶奶已经很反感你了,不能再出现让她生气的事了’。”

      唐司捕捉到关键信息,“他奶奶也知道你们的关系?”

      “本来是不知道的,那件事之后就知道了。”萧逸成说。

      唐司追问徐长宁奶奶为什么不喜欢萧逸成,萧逸成却笑笑没有回答,他脸上泛着酒意上涌带来的薄红,好像有点醉了。

      萧逸成与唐司碰了个杯,问他徐长宁高中时期的细节,唐司搜肠刮肚地开始回忆,东拼西凑道,“……有次我在厕所碰见他被高年级学生欺负,那人手劲大得很,捏得徐长宁下巴都红了。我也很惭愧,当时不太勇敢,没有过去帮他,所以在得知他的死讯后,心里时有愧疚。”

      萧逸成嗯了一声,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地有些泛白。

      “好像后来有一次事闹大了,徐长宁和欺负他的人都被叫去了教导主任那,从那之后徐长宁都不在学校上晚自习了,他家司机每天下午会开车过来接他。”唐司回忆道,“那台迈巴赫着实够醒目的。”

      萧逸成又盘问了些霸凌事件的细节,此后开始默不作声地闷头喝酒,唐司刚从他嘴里得知了些细节,此现在又卡壳了。

      萧逸成的酒量似乎不是很好,喝急了的下场就是醉得一塌糊涂,唐司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大高个架上车,好不容易从醉鬼嘴里问出家庭住址才叫来代驾开车送人。

      代驾很苦恼,说自己只负责开车,不负责把人送回家里,唐司无果,只得自己也上车。

      萧逸成的房子离日料店不远,到了后唐司才发现是套带庭院的独栋小楼,环境清幽,隐私性不错。

      唐司将人抗进楼里,在卧室安置好后,唐司习惯性地开始打量屋里的摆设。

      书架上的相框里还摆放着徐长宁的照片,洗手间的置物架上还放着两支成套的电动牙刷,门口的拖鞋也是一蓝一绿两双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仿佛这间屋子仍旧有两位主人居住在此。

      唐司在客厅转了转,发现电视柜旁的置物架上放着一盒半空的帕罗西丁,他用手机查了查,发现是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阳台的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诗集,唐司想起萧逸成放在徐长宁墓前的书,心想这大概是徐长宁生前看过的书,正当他伸出手想要去碰那本书时,一个泛着寒意的尖锐物体抵上了他的后背。

      “曾湘莲雇你来的?”萧逸成不知何时醒了,此时正站在唐司身后握着尖刀冷冷问道。

      唐司被吓了一跳,背上渗出冷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曾湘莲是徐长宁奶奶的名字,立马辩解道,“当然不是,我跟她不认识。”

      萧逸成显然不信,“我劝你说真话,不然就算我伤了你,我也可以说你是非法入侵民宅,我属于正当防卫。”

      唐司在心里骂娘,果然这些当律师的老狐狸果然都喜欢挖坑哄人来跳。

      “好端端的她叫人来你家干嘛。”唐司干笑道。

      “你套话技巧未免太拙劣了些,既然你不合作,那我就只能送你去见警察了。”萧逸成作势要打电话。

      “等等!我承认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但绝不是受谁的委托。”

      萧逸成冷冷地看着唐司,唐司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说。”萧逸成的尖刀又贴近几分。

      “你也知道我们当记者的嗅觉敏锐,我只是觉得徐长宁的死有隐情,所以想来你这挖些信息……”

      “就算有隐情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无事生非。”萧逸成厌烦地将唐司推倒在地上,“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唐司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拎起自己落在一旁的相机包夺门而出。

      来时有多闲庭信步,走时就有多狼狈不堪。

      宅子的走廊长且深,唐司惊吓有余,跌跌撞撞地跑着,路过庭院时,突有一道皎洁的月光洒向屋内。

      微风轻拂,银月皎皎,坠在架子上的子紫藤花如凌波摇曳,诡秘且美丽。

      唐司顺着光亮看去,只见一只脖颈纤长的鹤静谧地站在花架下,目光如水地与他对视。

      月,花,鹤,画卷一般。

      唐司止住了脚步,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他放轻脚步慢慢踱过去,走至与鹤相距一米的距离。

      “你是……徐长宁吗?”唐司突然就信了那个荒唐的故事。

      鹤自然不会言语,它歪了歪头,有些俏皮。

      唐司又轻声问,“你这算生,还是死?”

      鹤后退了两步,动了动翅膀。

      “别走……别走!”唐司痴迷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它,“你弥留人世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

      鹤不耐再听他多说,转身展开双翼,飞离了这座诧寂的宅院。

      风停,树静,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司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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