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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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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司所在的报社当天就收到了男人变鹤而去的消息,前去采访的同事拿着稿件回来后办公室的人轮流拜读了一遍,看完全都哄堂大笑。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编这样的故事。”主编看完后也是忍俊不禁。
同事笑着摇摇头,随手把稿子扔在了桌上。
唐司翻了翻文稿,他皱着眉用手指敲了敲纸面,问道,“只有笔访?”
“是啊,联系人不愿意出镜接受采访,连音都不许录,那个礼堂也没个监控,什么证据留存都没有。”同事说,“听说事主一家是我们这的上层人士,联系人大概是怕被找麻烦吧。”
“确实,要是有人给我的家人编排这么离奇的故事,少说也得带人去揍他丫两次。”主编说完忍不住又大声笑了起来。
自杀离世的男人在死后第三天化作鹤飞走了,听起来像是聊斋志异里的故事。
唐司啧啧两声,“这联系人估计又是那种捕风捉影到处瞎编故事的的。对了,那个逝者叫什么。”
“我看看……叫徐长宁。”
唐司愣住,瞳孔微缩,他小心道,“长度的长,宁静的宁?年龄刚好30岁?”
“是啊,怎么,你认识?”
唐司晃了晃神,不禁啊了一声。
人一生中会对很多东西产生恐惧,譬如虫子,譬如猛兽,譬如深海,譬如灾难,但以实打实的经历来说,什么都不如亲耳听到故人死讯来的直观,就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记者。
唐司倚在走廊的窗边,静静地点了一支烟,其实他跟徐长宁并不熟络,对方大多数事情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听到死讯,唐司第一反应也不是难过,心里有个声音好像在说果然如此,又说何必呢。
有点惋惜,又有点感慨。
徐长宁家境优越,长相算不得出众,顶多只能用清秀来形容。高中时期,他的成绩也就中等偏上,综合评价只算得上良好,但他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虽然是因为一些不光彩的事。
那是高二下期,一个刚入夏的下午,一张照片不知被谁钉在了学校公示栏上,照片里徐长宁与另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躲在实验室拥吻,由于角度问题,照片里只能看见徐长宁的长相,另一位当事人的脸并未出镜。一时间,全校哗然。
那个年代,大众对于小众的性取向接受度不高,这样隐私的事暴露在学校这种封闭的环境中,无疑是往热油里投下一枚原子弹。
刹那间,徐长宁的班级外面挤满了前来围观他的学生,教室里的人也跟他保持了安全的距离,仿佛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什么病毒传染,所有人都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场面像极了动物园。
那时唐司也被同学拽着去围观了,徐长宁当时是什么表情,唐司有些记不清了,他好像没什么情绪,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让前来看热闹的围观者们刹羽而归。
后来校长带着一众老师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他面色阴沉地把徐长宁带回办公室提审,据小道消息言,无论校长怎么逼问,徐长宁始终没有说出照片里另一个人的名字。
再后来,徐长宁的奶奶坐着家里的加长轿车过来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妇人在办公室门口扇了他一记惊天动地的耳光。
就在大家都猜想徐长宁肯定要被退学的时候,徐长宁仅仅在家休息了三天就回学校继续上课了,听说他家为了让他能够在这所重点学校继续就读没少花钱。
只是徐长宁来的时候,脸上的掌印未消,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徐长宁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讨论对象,少年人的恶意有时候来的就是那么莫名其妙,所有人好像都变得十分讨厌他,大家兴致勃勃地贬低着他,仿佛多贬低两句就能为自己枯燥的高中生活增加些许乐趣。唐司不止一次见到徐长宁被人堵在卫生间里,高三的学长捏着他的下颌坏笑着问他为什么他的姘头还不出来救他,该不会怕死自己跑掉了吧,徐长宁始终不语,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死人。
藐视的态度当然让人不爽,所以整个高中时期徐长宁没少被欺负。
今天被人不小心碰倒在地上,明天被人不小心泼墨在校服上,都是家常便饭。
而照片里与徐长宁拥吻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来认领过这个身份,仿佛人间蒸发了。
唐司其实是觉得他有些可怜的,有想过要不要帮帮他。可再转念一想,唐司又觉得徐长宁是活该,早点“改正”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唐司与徐长宁的交际不深,仅限于高一的时候同为广播站的广播员,徐长宁替当时生病地他多值了几次班,平时交流甚少。出事后,唐司也只敢偷偷关心徐长宁的处境,害怕同学看出他们之间的交集。
时光荏苒,好不容易熬到高考结束,学生们在教学楼撒下雪花般的试卷,每个人都是又哭又笑的,青春的气息如阳光般肆意张扬,大家商量着假期里怎样聚会,徐长宁始终被排挤在外。
进了大学,唐司学的新闻,做了记者,他有时回忆高中时会想起徐长宁,或许是因为成熟了,他开始觉得喜欢同性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世上的怪事五花八门,同性恋怎么看都显得平平无奇。
毕业了十多年,高中同学聚会也办了好几个来回,酒桌上依旧不见徐长宁的身影,但徐长宁的影子始终穿插在每个人的话题里。
唐司从同学A那里得知徐长宁高中时的对象其实是高一届的学长,因为怕影响学长的学业,所以徐长宁死不肯供出他的名字,毕业后徐长宁紧随其后出国念书了。
同学B又说,徐长宁前几年回了国,在家里的公司做事,事业发展不错,谈生意的时候在酒桌上碰到过几次徐长宁,他称呼徐长宁徐总,但对方好像没认出他来。
同学C还透露,他曾见过徐长宁在餐厅跟同龄女性进餐,不知道是不是“改好”了。
唐司从他们言语中听出了些调侃,顿觉无趣,早早找了个借口溜了。
进入社会这么多年,采访了那么多人,跟过那么多新闻,唐司时常会对经历过的一些人或事产生深深的愧疚。
三年前,唐司在看守所采访过一个得了艾滋的男孩,才17岁,被抓是因为他借着用身体做买卖的机会与他人进行无安全措施的深入接触,传播危险病毒。
唐司以为男孩不会接受他的采访,没想到申请过程却意外地顺利。唐司与他坐在玻璃窗两头,用电话进行沟通。男孩脸上长了点青春痘,眉眼还透露着些稚气,像个孩子。男孩很坦诚地回答了唐司的各种问题,当唐司问他为什么愿意把这一切说出来的时候,男孩笑着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听听自己的心里话,当然要说啦。
男孩是个同性恋,父母不愿意接受他的性取向,视此为瑕疵,常以打骂威胁他改正,有一次他被父亲打得口腔内壁破裂,吐了血,一怒之下选择了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的孩子无处可去,他只能睡在街头公园的长椅上,靠给人发传单赚一点点钱来买面包。后来他发现,街头公园里有很多他的“同类”,这些夜行动物会在天黑后相约在此,褪下自己假装正常的外皮,野兽一般循着本性干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男孩受过教育,他知道这样的苟合不好,但他又好奇,从来没人告诉过他原来他们也可以这样地坦诚。
所以,在一个中年男人向他示好后,他忐忑地接受了,并且获得了一笔对他来说不少的钱。
又这样过了几天,男孩开始想家了,他带着没用完的钱回了家,果不其然又挨了打。几个月后,他发烧晕倒,医生拿着他的检测报告告诉他这是艾滋病,病毒可能是从他的口腔创口进入体内的。
男孩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都在犯错,他讨厌自己,也讨厌这个世界,家里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于是他又越狱了,想要通过流浪去寻找生命中最后一点自由。他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母亲怪他的那些话。瘟疫,病毒,妖魔鬼怪,恶魔。他想,既然自己是恶魔,那就去干些恶魔该干的事吧。
不就是堕落,不就是污染这个世界。他学着那个向他传播死亡种子的大叔,在别人体内种下死亡。
最后他被捕,被关在了灰暗的盒子里,坐在唐司对面对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唐司问他后悔吗,男孩说后悔,如果这个世界一开始就不打算接受他,那他后悔成为一个人,他想变成一只鸟,飞得远远的,直到找到一个无人在意他的角落。
如此轻飘飘的话,却一字一句嵌进唐司的心里,敲打得血肉都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唐司在想徐长宁的时候忍不住想起这个男孩,他们相似,又不相似。或许徐长宁也曾觉得活着太辛苦了,向别人传达过想要变成一只鸟的意愿吧,所以在故事的最终他成为了一只鹤。
倚在窗边一连抽了半包烟,唐司决定去墓园给这位老同学送束花。年少时他虽不曾欺凌过对方,但他仍是伫立一旁冷眼旁观的加害者。
去说一声道歉,尽管有些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