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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蓝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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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白云,布谷翻红薯秧的样子也好看,美得像一幅画。
红薯秧翻断了,红薯可疼,流出不少津液。我们这群孩子,把断了的红薯秧接起来跳绳,正跳,倒跳,挽花跳......。
娘说,是个铁鞋也跳烂。娘又该耗费一个冬天的时间给我们做新鞋了,千层底,耐磨。
魏善破天荒拿个锄头下地干活。
“哟,这大厂长也下地干活。”桂兰从他身边过打趣说
“嘿,人说这豆子不锄三遍不圆。”魏善到地头先咳咳两声打招呼。
巍善拿个锄头像驾鹰,脚踏在大豆地里,心飘向布谷那边,眼晴不时往布谷身上瞟。
嘴里南腔北调唱:“想你一天又一天,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铜打肝肠都想断,铁打眼睛也望穿。”
“哎呦”,一锄下去,把豆苗锄倒几棵。他媳妇和他爹在村口喊他去给玉米追肥。他慌慌张张,把几棵豆苗埋在土地下,往北地去。
我们几个跳绳的孩子看见了,都咯咯地笑个不停。
跳累了,我就把红薯叶柄掰断,给英子做耳坠,做项链。
红薯叶柄可脆,咯吧一下就掰断一边,一边的皮连着,如此,中间的茎拿掉一点,留一点,做出长长的的耳坠、项链,可好看。过家家时,英子说过给我做媳妇,我要把英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英子自打小没妈,可娇气,由她哥华子和她爹惯着养。走一步,她爹火棍叔就用架子车拉一步。
不像伢子、金枝我们几个,满世界疯跑,没有我们找不到的角落。
我们在天上找到星星,在坑里找到月亮,找到蝉鸣,找到蛙声,找到倭瓜和三不照在做丑事。
那一天,我们这群小偻罗又像往常一样在胡同里疯半夜。玩沙包,玩"砍大刀",夜晚的村庄因为我们的叫嚣显示出几分灵动。
突然,暗夜里现出伢子一双神秘的眼睛说:"黑夜,你们敢去学校吗?"
学校这边儿以前叫轱辘把。传说,夜里人从这儿过,经常见烧火的,杀猪的,褪的褪,刮的刮。也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天一亮就都不见了。
相传晌午顶也有人在这儿见到过那些东西的。
"我敢去。"我第一个报名说。后面几个小伙伴纷纷加入这探险鬼的队伍中。
村庄一下子安静下来,黑暗里周围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好像鬼能随时从头边伸出来一只手,或者一张脸来。
我们这群偻罗聂手聂脚从学校的门洞里爬了进去。
学校院内漆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从某一个角落冒出一只鬼来。黑暗里我们这些小胳膊腿摸鱼一样前进。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亲亲,想死俺哩。”又听到一个女的嘤嘤喋喋的声音。随后是波波的巴答嘴巴的声音。
"鬼啊。"我们这些小偻罗小声一喊,都发疯似地轻着脚往外跑,陆陆续续爬出门洞,才高喊着"鬼,鬼,"跑回村。
村子晕黄的灯光才把脑袋里的鬼赶跑,我们才敢停下来。
"不是鬼,我听到了是三不照。"伢子说。
“是嘞,还有个女的,听着是骡子媳妇。”另一个说。
"没错,就是她,骡子媳妇就是那样笑。"几个孩子在一起讨论一阵子,却没有胆量再回去看。
三不照因为吃了癞蛤蟆肉,身子后躬,肚子前翘,头,屁股,脚不在一条直线上,因此大家呼作三不照。
三不照没娶上媳妇,女人却不少,原因是三不照的哥是吃商品粮的国家人员,开了个代销店让三不照看着。三不照对于女人的魅力就在这代销店上。
"伢子一一。"
随着伢子娘的一声喊声,大家各自回去睡觉,忘了探险,忘了鬼,忘了倭瓜和三不照。
第二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又随爹娘一起伺候几块地的麦子,伺候猪,鸡,牛,羊。
土地是小村的依靠和希望,或者说几块麦子是一家人的希望。指望着它能让人吃饱肚子,喂肥鸡鸭牛羊,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孕育了一冬又一春的麦子,熟得呲牙咧嘴,一望无际的丰满果实,坦荡得一览无余。
布谷鸟提前一个月就“孤苦,孤苦”地飞来了。天底下一望无际苍茫的麦浪像金黄的地毯,毛茸茸地陪着一大片热烈的阳光铺展在地上,上面绣着些绿岛样的村庄,空气中到处飘荡着成熟麦子的清香。
这最原始的醇香,它混合着祖先的汗味和无穷的力量,让我追寻到最原生态的生命起源。我不知道它开始于何时?有没有终止,我闭上眼睛似乎刚从远古蹒跚走来。
布谷挺个大肚子,站在太阳底下麦地里,像一枚熟透的麦穗。
"布谷,布谷”我娘喊:“拔了麦子造场啊”
“是嘞嫂子,你也下地了?”布谷回答。她穿着驴子的大裆裤子,刚来时的确良碎花褂,最下面的扣子敞开着,两个襟子被肚子撑得离开好远,好像呲牙咧嘴的麦穗。
“我去南地撸些大麦头,明年留麦种。”娘说。我家南地这块地麦穗又大又齐整,就是有点儿杂,高高地挑着几穗大麦。为了保持明年的纯种,娘把大麦一穗一穗地撸去。
“走吧,晌午嘞,这儿紧,你重身子,虚。”娘说。
“你先走嫂子,拔完这一片,下午光说压了。”布谷坚持拔完再走。
“就你心劲儿大。小心动了胎气”,我娘说着动手帮她拔起来。
我站在地头看,我喜欢看布谷娇俏的模样。
我吸收了巨大麦田里麦子的灵气,感到无比强大。
"布谷,布谷。"布谷鸟的叫声通透明亮,叫醒沉睡骨子里永久的记忆。从人类儿时刀耕火种,到眼前铺展开的金黄原野,瞬间被滚滚的麦香唤醒。
“打场垛垛,打场垛垛......”布谷鸟叫声亲切,好像我刚从远古走来。
“打场垛垛(布谷鸟)来了”我爹说。
布谷鸟翻飞的时候,驴子回来了。
人们开始准备过麦季子用的工具:镰刀从墙上拿下磨得光光,簸箕拍去沉一冬的尘土补好,木掀、耙子,杈修好。
等了一年的石磙、磱磰望着去年那片场。布谷看着驴子,黄牛套上石磙,吱吱扭扭奏响麦收的序曲,松软的土壤被压得像鸡蛋壳一样油光发亮,场就造好了。
磨镰霍霍准备割麦,一个紧张的麦季又拉开序幕。
四月吃麦二十几,五月吃麦初几。麦子在喝过最后一场“送老水”后,熟得呲牙咧嘴。整个华北平原成熟成金色的海洋,起起伏伏的麦浪里颠簸着农人的希望。布谷鸟的叫声高亢明亮,麦子的幸或者不幸,快乐或者幽怨割麦。
先割村子周围的自留地,也叫鸡叨地。左手抓住麦子的头,右手拿镰刀,“哧啦”镰刀自麦子的脚脖划过,麦子都倒在了手里。
麦收时节,全村大人孩娃齐上阵。我一只手强掂动镰刀,只割一垄。爹、娘、哥每人都割丈把宽。
“你别去了,累着我儿子”隔着自留地,就听见驴子在大门口高声大气对布谷说,人听了都偷偷笑。
“镰不快呢”我娘说。“用我家的嫂子”布谷笑盈盈地刚好走到我家地头。她仍旧穿刚来时那件白色的确良褂,下面两颗扣子没扣上,下面穿驴子的大胖黑裤子。脸上溢满将要做母亲的幸福。
“我刚磨的,给你,刚好多拿了一把。”驴子将镰刀撂在我刚割好的一小扑麦堆上。
“布谷快到时候了(快生了)不?”我娘弯腰拾过镰问。
“快了,就这两天”驴子自豪地说。
“那还不歇着”我娘说轻描淡写地说。听说我小时候就生在地里。
“活动,活动好生”布谷挺个大肚子,艰难地在太阳底下挥动镰刀。麦穗像孩子样在她怀里跳跃。
“是嘞,咱农村人都不娇贵,瓜熟蒂落。”我娘说。
哧啦哧啦,麦子越晒越干,镰刀越割越快。很快,我就被拉下好远。
“你歇着吧,别累着我儿子”驴子呲牙说。隔着七奶奶一个人的两仗多宽的一块地,我悄悄听他们俩打牙祭。
“要是闺女呢?”布谷直直腰,抹一把汗。
“一定是儿子,自从咱奶奶的坟迁到那边,看地先生说了,以后都是男丁”。
“迷信”布谷将双腿跪下,想要坐下。
“哎呦”布谷呻吟一声,捂着肚子跪在那儿,顺势扑坐在割掉的麦堆上。
“哎呦,哎呦”布谷直叫。
娘放下手里的镰刀,慌慌张张跑过去。
“快,驴子,快!到时候了”,我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