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 章 卖野 ...

  •   卖野药的走进布谷家,就走进了他的一生。
      驴子没有治好布谷哥哥的羊羔疯,却在布谷家里住下来,走进了布谷的心中。
      布谷跟着他走出了大山。
      布谷被驴子驮进村时,是那个七夕节的下午。
      “啧啧,外地人还会哭嘞”半人多高的黄土小院被挤得哧哧啦啦往下掉土。
      布谷刚一进院子,就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坐在地上,爹一声娘一声地哭起来。
      几近坍塌的几间矮小茅屋像在嘲笑她。她发誓一定要走出贫瘠的大山,怀着对山外世界的憧憬,和一颗少女蠢蠢欲动的心,她离开生她养她的大山,没想到走到的却依然是同样贫困的平原。
      “瞅瞅,驴子多能,领回个恁俊的媳妇。”七奶奶颤颤巍巍地张着漏风的嘴说。
      “可不是,你看多俊哩。\"有人议论说。
      \"呵呵,还有三转一响嘞。\"有人捂嘴笑着说。
      “咯咯,您娘,啥叫三转一响嘞?”七奶奶瘪着漏风的嘴说。
      “老嫲子,三转洋车子,手表,缝纫机,一响收音机,知道不。”桂兰趴在她耳朵边大声说。
      “这几年不饿人了,兴这洋玩意儿。”七奶奶没牙的嘴像个无底洞。
      “我说驴子一大早忙什么,跑到俺家借桌子,”桂兰说。
      “您家嘞桌子,倭瓜家嘞收音机,兰花婆家送财礼问婆家要的洋车子,夜个儿后晌(昨个下午)就借好了,那不是都在堂屋当门摆着。”几个妇女窃窃私语边说边偷偷笑。
      驴子在外边游荡十来年,回来时终于把布谷拐来了。下午人们在玉米地里除草、施肥,有的在翻红薯秧。大家边干边隔着田垄说话,东家的闺女,西集的猪崽,劁了的公羊,下蛋的母鸡,当天的主题新闻还是围绕布谷和驴子的事展开,这件事成了全村的话题。大家边干边说,才不嫌累得慌,一下说到太阳落山,收拾收拾东西扛着工具回家。
      晚上“听新房”是必不可少的,跳过低矮的土墙,聚拢在黄泥土屋的墙根下。星星眨着诡异的眼睛,捂着嘴偷笑。我们这儿自古以来就有听新房的习俗。结婚的当天晚上,村里没结婚的毛头小伙子,蹲在窗户底下,悄悄地听一对新人窃窃私语,甜蜜温存。算是一种启蒙吧。没人听反而不好,如果没人听,通常男孩他娘就要在新人墙根下放一把大扫帚,扫帚上面放顶帽子充当人。驴子哥辈分高,窗台底下蹲满了半大小子。
      “黑嘤嘤,一天星,我给新媳妇去送灯......。”七奶奶端了盏煤油灯边走边唱,这风俗这歌年轻人都不会了。“哼哼”我听了,捂着嘴憋不住笑出了声,被谁照屁股上跺了一脚,头被谁恨恨摁了下去,动弹不得。
      你骗我?”布谷哭了。
      “没骗”
      “不是说一圈儿都是高楼吗?”
      “南边张楼,北边李楼,东边高楼,西边杨楼,一圈儿不都是高楼吗?”
      “嗯——”新媳妇哭得更厉害了。
      “哼哼”“嘿嘿”这次笑出声的不是我自个。“噗通,噗通”大家打开了,互相制止以防让人发现,我背上又挨了一巴掌。
      “麦子——”我娘站在门口拉着长腔喊我,能听半里地远。我只好捂着嘴跑走了。
      “咱这一圈儿都是高楼”这笑话以后在村庄里传了好多年。爱情是自私的,没有欺骗可言。何况一个只会针灸大腿卖野药,算不得欺骗。只能算儿科的游戏罢了。即使骗也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就认了吧。
      好在小村一向热情好客,敞开博大的胸怀接纳她,就像接纳自己土生土长的女儿
      新娘子布谷,在家哭了三天,睡了三天,眼肿得像个桃子。第四天就跟着驴子下地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样的抗争没有多大意义,你逃不出贫穷的日子。
      再说,多少辈子女人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板凳拖着走。
      女人家就得任命。井要淘,人要熬。这些奶奶们的口头禅,你也要低头认了。
      “哟,驴子,领着x的(大)姐下地呢”七奶奶颠着小脚,在村口碰到问。
      这“x的姐”指的就是驴子身边的布谷,我想应该是x大姐,古代沿袭下来的一种称呼。
      驴子听到这称呼,有点儿想笑。这儿的老太太,凡是嫁过来的媳妇,出门见面打招呼,娘家姓什么就喊“x的(大)姐”,姓李喊“李的姐”,姓王喊“王的姐”。所以村里的媳妇,除了知道姓氏,很少有知道名字。
      而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见了面也不能再喊乳名,要改口喊夫家的姓。夫家姓什么就喊“老x”,夫家姓陈,就喊“老陈回来了”,姓张就喊“老张回来了”。于是原来村里养大的女娃小花、小草就变成了\"老李\"和\"老陈“。
      “是嘞,七奶吃过了。”驴子春风得意地说。
      布谷看向七奶奶,笑笑,羞涩地说:“我叫布谷,奶奶。”
      “叫布谷,奶,现在不兴这么叫了”。驴子呲牙笑着说。
      “娘嘞”,七奶奶张着嘴像雨淋的□□,望着他们俩走远。
      于是,布谷成为村庄上第一个不称呼“x的姐”,而直呼其名的媳妇。而且,驴子也直接喊“布谷”。这在小村庄掀起了一场革命。
      以往,男女夫妻两个,都是喊“你,我”。“你,你干啥去?”,“那个——,你——”。
      再远听不见,就拉着长长的腔喊孩子的名:“小一一x”,那其实是一种暗语,夫妻两个其中一个听到叫孩子就知道是在叫自己,抓紧赶过去。而夫妻两个对别人讲,就讲:“她或他”。或者说俺那口子,小x嘞爸(妈)”。
      驴子直接喊“布谷,布谷”,村里人想,还是出过门的人洋气、文明。
      以后村里对女人的称呼慢慢改变了。而驴子家的地,却没沾一点儿洋气。
      别人家的玉米都长得又高又大,他家的玉米瘦瘦黄黄,一副缺乏营养,极度饥饿的样子。
      “小小蟲,尾巴长,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们一群小喽啰,跟在驴子和布谷身后,拍着手跳着唱着。南地跟到北地,北地跟到家里。
      “去,去去”驴子像赶牲畜似叉开膀子的往回赶我们。我们就四散回到各自爹娘干活的地里。
      俺爹让我帮着追施农家肥。我架着架子车的辕,个子刚好比架子车高出一点儿。
      爹和娘沿着玉米沟畦做他们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用铁锹把农家粪一堆堆放在玉米根上。一株株玉米像可爱的娃娃,伸着的叶子像小手一样在微风里逗趣。
      施完一片,爹就从我手里接过车辕,沿着玉米沟畦往前推几步,再施另一片。这些粪肥,都是爹娘平时把猪牛羊粪,和着青草棵子、土坷垃沤在一起,攒下来的。
      驴子家门口的粪坑,小小的,体面的像个寡妇。驴子家的庄稼吃不到粪肥,黄巴巴地露出一脸的菜色。
      你糊弄土地,土地也糊弄你,到头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家家打的粮食够口粮,驴子家年年填不饱肚子。

      “哎——,驴子,领着布谷看红薯秧子啊?”桂兰在那边喊,几个妇女帮着呱呱笑。
      驴子不吭声。
      四周都是玉米地,只有他家一块红薯。红薯不用施肥也能长,产量也高,就是难吃,好在勉强能填饱肚子。
      这个季节,雨水充沛。玉米很快长过人,青纱帐一样遮遮影影着大豆和红薯地。豆子省事。豆子产量太低。红薯高产,红薯秧子隔一段时间就要翻上一次,像人的大偏梳,都梳理向一边,等长些天,再翻向另一边。不然,红薯秧会向下扎根,结得红薯又少又小。
      “看我种的红薯好不好?”驴子吹牛说。大山里不种红薯,驴子有了吹牛的资本。这红薯叶子长得好,其实是因为犯懒,红薯秧子没有翻过,秧子在地上扎了无数小根,叶子长得又大又肥。
      这话无意间被在玉米棵子里解手的倭瓜听见,在村里又被传说了一阵。
      这天,驴子破天荒骑个烂自行车,到地头割红薯秧,大概给猪吃。
      驴子家的地和我家挨边,另一边是刚子家的。这红薯秧子很旺,再生能力也强,割掉一段不影响生长。
      “布谷没来,驴子”我娘问。
      “没有,吃啥吐啥没有劲嘞。”驴子高兴地说。
      “莫不是害好病吧?”我娘的眼睛亮了。
      “就是嘞。”驴子脸上有着当爹的荣耀。
      “那你还不把红薯秧翻翻,孩子一生,锅台上摆几个碗,你拿啥养活?”我爹说。
      我爹和驴子是堂兄弟,我们是本家。我爹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免不了偶尔说他几句。
      “那好好照顾她,怀孕的人身子虚。”
      “害好病,光想吃好东西。
      我们这儿,把怀孕称作害好病。
      驴子总算把红薯秧子翻了一遍。
      然后幻想着他生命中的儿子,慢腾腾地骑着自行车,悠闲地唱起豫剧《朝阳沟》,驰向村子,驰进他未曾思考过的也从来没想过要思考的人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