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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愛別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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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的鮮血綻成妖冶的繁花,逼人的猩紅,美得那么刺目。在她懷裡,我沉沉地睡去。疼痛到極點,反而有種麻木的平靜。也許是這樣的吧,等疼痛到盡頭,就是死,那便是永生的平靜了。我多么希望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將這多餘的錯誤的一生徹底地睡死過去。
可是,老天又一次跟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16年前,混沌懵懂的我,無辜地被打發來到這個世界,16年后,去意已決的我,無奈地被扣于這個世界。進退,來去,生死,其實都只在于冥冥中那隻看不見的翻雲覆雨手。我們可以自棄可以奮起,但是無論怎樣努力書寫,眾生的命運還是如同掌紋,恁的龍飛鳳舞,逃不出那只翻雲覆雨手。
懨懨醒轉過來,眼前一片黯淡的藤黃。印入眼簾的是那粗糙的泥墻,深深淺淺的斑點,擦不掉的夢魘。是我的屋子。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拼命睜開眼睛,想看清這生死的真相。須臾之後,我終於喪氣地確信,我沒有死。勉力想要支起身子,卻如同灌了鉛似地躺在棉絮里掙扎不起。心房的傷口,紗布上滲開大片的血印子。子彈洞穿了我的胸膛,卻和我的心臟擦身而過,也許是射程太近,反而會劍走偏鋒。
就這樣。不情不愿,我奇跡般的活了下來。思考著這次失敗的自裁,我有太多的疑惑。
是不是本能呢?即使理智發出指令,這冥頑不靈的肉身依然抵死反抗。
或者僅僅是臨死前她那一抱。那溫柔的懷抱是太深的挽留,讓一心求死的人潛意識中倏然又有了對活下去的無限眷戀。
也或者,一切僅僅是因為:命賤的人,命也特別硬。我這卑微的雜種啊,連一死也不可求。
我蒼白的嘴角澀澀牽出一絲虛弱的苦笑。生死茫茫,是無常,也是命定,半點不由人。上天既不厭其生存,我也只能活下去。儘管,這顆心,已經糜爛在她懷裡了。
天竺桂掛起了肥厚的葉,榴楠樹也結了相思果。秋風吹起的時候,她臨盆了。
分娩的巨痛令她牽扯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我呆在房裡一動不動,我的心,也好痛。但我蜷縮在被子里不敢直面這痛楚——她房裡血肉模糊的事實,如鐵證,只不過再一次告訴我,從此我和她,離得更遠了——我聽人們都這樣說,為人妻子的有了孩子,連女人也不是了,她們有另一種身份,母親——在她凄厲的尖叫中,我仿佛看得到曾經自己夢裡那清清靜靜的晴空,碎裂成八萬四千片。
新生兒震天的啼哭聲里,喪鐘遠遠鳴響。我的父親,在她生產的那一晚,因為生意垮掉而中風倒地,再也沒有起來。殘留的那些日子里,他歪著嘴,不能動彈,唯有那遲緩的眼珠子還會轉動,徒勞想要表達些什麽,卻往往只有一汪渾濁的淚。他整個人都佝僂起來,縮成一團,像個壞死的肉球,黑乎乎的,散髮著行將朽木的腐爛氣息。
我見了,皺著眉,儘量避而不見。除了遠離,我不知道我還能對他做些什麽。“資父事君,曰嚴與敬,孝當竭力,忠則盡命……”她教過我的,我并沒有忘記。可是在這條顛撲不破的聖人遺訓前,我的父親是個令人不齒的例外。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何必孝?“仁”字是怎么寫的?“仁”要雙人啊。奪人妻子,如殺人父母——他殺死過我一回。卻也在無意中殺死了他自己。
很快的,懨懨拖了一月不到,他便死了。這是報應,還是諷刺?臨老入花叢,天都要收他。他死得很不體面。破鼓萬人捶,從前生意上有過節的,往來結了梁子的,夯不郎當全都趕來將他僅剩下的一點家私瓜分殆盡。我冷眼瞧著,無動于衷。那些東西原也不屬於我,自然也談不上蕭規曹隨的守成。不過後來我才知道,被拿走的,還有她的房契。我的不聞不問,幾乎累得她無處安身。
父親下葬那天,門庭冷落,少得可憐的幾位親眷前來送行。嗚咽的嗩吶,凄凄慘慘在蕭瑟的西風里吹啊吹,怎么也吹不散滿面肆虐的黃沙。我沒有為他披麻戴孝,甚至沒有禮節性地撫棺一慟。冷眼看著周遭那些哭天搶地的人們,得了錢,禮尚往來地施捨幾滴廉價的淚。他們的虛偽教我噁心。我平靜地裝殮了棺槨,麻木的神色,自始至終,無喜無悲。死過一次的人,生命或許可以看得通透了。我不過十六歲,且把風流唱少年的歲華,卻已是一具活著的死尸,猶如死水微瀾的古井,無底的黑暗里,沉甸甸的都是注定,再激不起萌動的心潮。葬禮上,沒有看到那個我想看到的身影。月子里見不得兇,所以她沒有來。她原是他最貼身的人,但也是最不相干的人。夫君的體面,閻家的聲譽,她也有太多的顧慮。
我慶幸她沒有來,又渴望見到她。我無法再面對她,但是莫名地瘋狂地想念她。我明知這是場無望的愛戀,卻還在苦苦掙扎一個結果。
一切情孽,起于那個如水的月夜。深深杳杳的半截巷,她盈盈走來,好像夢裡的神仙。那一場宿命的華麗逅啊,只緣感卿一回顧,一見雙池終身誤。誤我到今日,活不了,死不得,醉生夢死,任由光陰寸寸將我凌遲。
我決定離開。這條凝聚著我無數深愛大恨的小巷。我想離得遠遠的,離開很久很久,遠到距離產生了美,久到懷念淡化了恨。女羅別抱,菟絲何附?從她委身于他一刻起,天地間,我已再無一人可以相依。
正午,人群,路口,轉角,狹路相逢。看著她領著蹣跚學步的孩子,滿腔柔情頓降至冰點以下。
驕傲,任性,冷酷,憤怒,戾氣重重。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這么假,恨她錯付?恨她身不由己?恨她對我毫不挽留?其實明明白白,這幼稚的恨,依然是愛。
這個世上,再沒有誰比我更愛她。愛有很多種,桑間濮上說盡傻話癡話是一種。愛到盡頭卻注定只能錯過,默默轉身奔走天涯。也是一種。
遠遠立定,兩兩相望。彼此的眼裡都吝嗇到沒有一滴淚,各自心裡卻都裝著一個汪洋。對著她,面如平湖,心如浪翻。我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還沒有死去。
那個可惡的孩子,連這訣別的一刻亦吝于勻出一點時間分與我。他對著他母親胡攪蠻纏,哭鬧拉扯著要回家。在那看似天真無邪的撒嬌里,我看到了死去的父親的蠻橫和霸道。他死了,可是卻留下了這點骨血,那么鮮活,那么理直氣壯,牽動著她全部的身,控制著她全副的心。這個耀武揚威的孩兒,是他含蓄的威脅,威脅我不要癡心妄想;也是他驕傲的宣告,宣告著他對她曾經的征服;更是一個怨毒的提醒,提醒我他對她余生的占有。
陡然生恨。我咬了咬牙,背著鋪蓋義無反顧地扭頭離開。深秋的勁風夾雜著落葉在我身後凌舞,交織成一曲淹沒了足音模糊了背影的傷別離。強忍著再也沒有回頭望一望她。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姐姐成了柴米油鹽里的孤兒寡母。那樣的角色轉換,太快太不堪。我不敢回頭望。
有的男人會爲了一個女人而放棄全世界。而我放棄了全世界,只爲放棄她。然而那時我居然還沒有意識到,即使八寶樓臺墜落成灰,我也是無法放棄她的。離鄉背井,遠走他鄉,我徒勞無功地想要逃過她那溫情脈脈柔情似水的目光。可是,那盛滿了柔情蜜意的眼啊,似布下的天羅地網,教我避無可避,逃無處逃。她是夜裡看著像夢、日裏看著像畫的女子,日日夜夜占據著我眼、耳、鼻、舌、心、意的雙池,我甜蜜的殘忍的宿命和劫難。
遊遊蕩蕩,我整整走了三年。一千個日日夜夜,披荊斬棘,餐風飲露,陪伴我的,只是那雙秋水般的眸。我一直不停地往南走。其實去哪裡,我并不在意。生長在那一片粗獷無垠的黃土高原,我從未踏足南方。常記,常記,旖旎月色下,一燈如豆,她對我幽幽地念: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相思子,相傳南國一位女子望其夫于樹下,淚落染木,結為子,遂名之。她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思緒飄得好遠,仿佛遠去南國。
我要去南國,看一看相思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抑揚頓挫裏,我放肆吟哦著對她的留戀,16歲那年,華麗麗的初見。
我徒步,越過莽莽秦嶺,踏過四川盆地,渡過天塹長江……紛紛落葉飄向大地,白雪下種子沉睡,一朵花開了又枯萎,光陰流轉,星圖不斷變換。我還是在不停地走。仿佛將體膚勞竭到盡頭,便可以減輕一絲酷相思。好笑么?去找相思子,爲了不相思。
忘不了。
我知道。
想著她入睡,想著她醒來,想著,想著,忘卻了自己一身風露在天涯。記不清,多少次,多少次極目遠眺,眺望著天邊那一排凌空而過的雁字,問雁兒,可曾帶著我矚目的思念,飛回大雁塔,飛回那叫做長安的地方?可曾在那一方清清靜靜的深巷小院稍稍停留,為院中人撲動雙翅,拍落千里之外捎來的思念?
四面的回憶,十面的埋伏,潮水般劈頭蓋腦地涌來,我溫柔地滅頂。情,是個魔障,只要一個人心裡頭還有愛,這輩子的心思就離不開她。走得越遠,心越近。我是一個沒有心的跋涉者。我的心遺落在關中。
失了心的蝴蝶,飛不過滄海。蒙淚的眼神,望不穿心事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