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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憎會 ...

  •   可是,我錯了。錯得那樣雲裡霧裡,錯得那樣措手不及。

      如果過去那十六年,我已經把我的父親生生凌遲,那么現在,我還要將他挫骨揚灰。

      我的後母懷著身孕,重身不能侍寢。他便以我為藉口跟我的神仙姐姐套近乎。那些,我當時竟不能明白,以至於傻到一見他來小跨院兒“監督”我學習,我就扭頭走掉。我走了,把她一個人撇下,空無一人的院子里啊,與狼共處。

      這樣的狀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有一天晚上,我聽到不尋常的動靜。那種聲音,很是撩人,有一陣,沒一陣,隔著矮矮的院墻和杏花疏影,若有若無地傳來。我批衣起身,手裡緊緊握著一柄木棍。也許是小偷呢。

      循著聲音躡手躡腳地走去,竟是她的屋子。

      “噢,我的女菩薩——”是——他的聲音!伴著粗重的□□的喘息。淫穢,陶醉,不堪入耳。赤裸裸的□□化作叫喊一波又一波地洶湧襲來,不是載向高潮,而是毀滅。

      我當下猶如五雷轟頂,風馳電掣過全身,講不出聲,邁不開步,定定立在風裡,料峭的春寒深夜,尚有幾分逼人的寒意。四面八方的風悉悉索索盡往我領口鉆,卻渾然不覺得冷。呵,我的心裡,早已冰凍三尺。

      我不是白癡。我完全可以想象那片黑暗里驚心動魄的活春宮。

      她的微喘嬌吟在他迫切的擠壓下,細細碎碎地逸出窗外,也逸出了我的腦海。腦子一片空白,心像是被一隻獸爪粗糲地掏空了,扔在地上,喂了野狗。不知道過了多久,漸漸的,我的眼淚洶涌上來,再也克制不住,肆溢而出。

      我是多麼恨他,那個粗俗、無恥的男人。我甫一落草,便是他野合生下的“雜種”;我成長艱難,終於找到了生存的意義,他無情地把我視作珍寶的東西玷污、揉碎;我還是個童男子,可是那如夢如幻的春夢,塵世中最美妙的結合,他粗暴地演繹給我看—— 一出齷齪的獸性發作。世間那么多茍且□□之事,那么多等待被采折的少艾女體,你爲什麽、爲什麽,非要對她苦苦相逼?你要的,不過是一個發泄獸欲的工具,可是,對於我,她是全部啊。

      如果之前我對我的父親還存有一絲敬而遠之的鄙夷,現在也已經只剩下恨了,伐骨洗髓的恨。

      我不再去小跨院兒。儘管我還是那么愛著她。思念像無邊春草似地瘋長,心卻像個墳墓一樣荒蕪了。那清清靜靜的美好天地,現在是我最深重苦厄的夢魘。

      “不知計論底事著,為復怨嗟誰子生”。她幽幽地念,還是那么好聽的聲音,卻再也無法談笑自如。那一晚,她跌跌撞撞跑來我的房裡,詢問他的去處。那份殷切和焦急,分明是妻子的角色。我發覺自己再也不能面對她。轉過身,把決絕的背影留給她,把噴薄的淚留給自己。

      如果那個男人不是我的生身父親,我一定會殺了他。

      其實也不是非殺不可,只要她說聲“饒恕”,我便溫馴地放手。我從來不明白爲什麽那些七老八十的“老爺”“大人”們非要強調一句處子之身。那一層薄膜不過是他們的身外之物,卻如此孜孜不倦地追求著,近乎荒唐。妳問我愛她有多深,我愛她愛到愿意縱容她跟別人分享枕席。只要她覺著喜歡。縱然她淪為千人騎萬人跨的風塵女子,我也還是一樣要她。

      我可以容忍每一個人,所有的人,可是我無法容忍自己的親生父親。現在,面對成了我父親的情婦的她,我情何以堪。我們依然住在同個大院,依然近在咫尺,但猶如千年萬載的碧海和藍天,暮鼓和晨鐘,春夏與秋冬。我那萬惡的父親蠻橫的插入,成了我和她之間無法逾越的永生誤距。

      我晚上時常做噩夢。夢中,有諸多種種的掛礙,嗔怨,煩惱,恐怖,我總是在夢里回到那個可怕的夜晚,站在窗子底下,眼冒金星,血脈噴張,四肢百骸戰栗抽搐不已。醒來常常哭,爲了那再也回不去的妥妥帖帖的過去;哭著哭著又生起氣來。一面是父親,一面是她,我的所愛,兩邊都不能怪。我有著莫大的委屈,可是我有冤無主,有怨無頭啊;氣著氣著又覺得自己氣得好沒來由。子生啊子生,你以為她是你的誰?你又是她的誰?朋友,姐弟,情人,母子,師生?什麽都不是呵。她許了你么?你睡了她了么?也許誰也不曾真正懂得綠窗少婦那無邊的深閨幽怨。父親的爭取,猶如烈火乾柴,不留餘地。我憑什麽要求她為我守身如玉?荒唐。誰給我這權利?她更沒有義務。想著想著,所有那些百折千回的心事都漸漸地轉成了哀愁,絲絲縷縷沉澱下來,無聲無形無跡的哀愁啊,慢慢地將我蝕骨銷魂。

      我受不了這無果的愛,不倫的恨,沒有盡頭的折磨。如果上天注定要我承受,那么請不要再考驗我的承受極限,我會選擇自己結束生命。——呵,反正它原本也是個錯誤啊。

      她現在見了我總是匆匆避開。依然那樣美,美得令我心碎。這個讓我深愛又大恨的女子啊,我對她真的沒有一點怪責么?當然是有的。如果她肯耐心等我幾年,等我把這艘船行得穩健了,我一定會劈波斬浪地回來接她,然後帶著我深愛的神仙姐姐一起掛起雲帆駛向滄海。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我是菟絲,她是我的女羅。她不能離開我,因為沒有她我會活不下去。可是現在,他把她據為了己有,就等於要了我的命。這滾滾滾滾的紅塵啊,我的淚墜落,這是一個無處安身的年代。

      天邊殘陽如血,燒紅了半邊天。四野的暮色漸漸迫近,我最後一次站在這片浩浩瀚瀚的黃土地上,獵獵秋風捲起漫天的塵土。

      駁殼槍,緩緩齊平,對準了自己的胸膛。我懂得,要報復一個人,不是取直截了當地取她性命,而是奪走她最珍愛的東西。

      父親教會我的。

      一股濃稠的哀怨,在我的胸腔里不斷地累積,鬱結,酵釀,我是如此愛她,可是她親手毀掉了那個美好。她曾經是我心中聖母瑪利亞一般聖潔而不可褻瀆的女神。水滴雙池風拂柳的無邊韻致,搖曳在我情竇初開的心湖上,隨著十里春風不停地蕩啊蕩啊,夜裡看像夢——似仙似幻似溫柔,唯有夢裡記明眸;日裡看像畫——但識卿乃畫中人,衣袂飄飄不履塵。但是她親手撕裂了那繽紛的夢和畫。爲什麽?難道那老傖夫就懂得她的心意麼?“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她曾對我如此深情地誦念。她是愛我的,我知道。詩詞不會騙我,她不會騙我。

      男人在什麽時候最壯烈?男人在復仇的時候最壯烈。決絕的眼神里,投射出鋼鐵般的燒藍,那是舉身赴死的表情。我任性地扣動了扳機。剎那間,一聲劃破蒼穹的巨響,三秦大地,沉默,莊嚴,在一瞬間有微微的震動。噴薄而出的鮮血,染紅了那一片黃土地,映著天邊那抹如赭的殘霞,分外妖嬈。我知道,只有淋漓的鮮血,才能洗刷那令我耿耿於懷的一切。

      忠誠,自刎,從一而終。我的一生,從過去到現在,一直一直,都是她的。少一分鐘,少一秒,都是一輩子。

      子彈穿透胸腔的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瞟見她踉蹌著奔來,我玉山般倒在了她的懷裡,再難扶起。她的淚,落在我的頰上,徹骨的淒涼。

      躺在了她寂寞的懷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來沒有考她如此的近,精緻的妝容,勾勒出不朽的紅顏。在她耳畔,我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緩緩地唱起一闋《玉人歌》。她教會了我念詩,我本來要為她念一輩子的詩的,這首是我最愛的,夜深處,人靜時,幽夢裏,不知甜甜地羞澀地在心中輾轉纏綿了百遍千回:

      向晚雙池好,初晴百物新/
      裊枝翻翠羽,濺水躍紅鱗/
      萍泛同遊子,蓮開當麗人/
      臨流一惆悵,還憶曲江春/
      向晚,雙、池、好……

      胸口一緊,那鉆心裂肺的巨痛鋪天蓋地襲來。我再也支持不住了,喉頭一陣腥甜,鮮血噴灑在她潔白的衣襟上。白衣紅花,那么妖冶。儘管我是如此留戀她溫暖的懷抱,卻終於不得不離去了。子生——血色的殘陽下,她凄厲的呼喚,孤單地迴響在那片沒有盡頭的黃土地上。不遠處林子里一群宿鳥急起投林,撲棱棱的拍打著翅膀飛向落日溶金處。

      她是那樣滿懷深情地抱著我……那景象,我想,一定美極了。美有很多種,容顏是一種,愛情是另一種,死是最後一種。能夠躺在她懷裡死去,我覺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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