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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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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我們同住在一個大院子裡,雖然房屋比鄰,倒也各自相安。她是城西閻少爺的妾。閻少爺,不是廟裡面目猙獰的閻王爺,文文弱弱,天生一副不足之症,那病態的瘦,令人無端生憐,繼而起疑,惴惴地疑惑那些隱藏在大戶人家廂房里錯綜複雜的秘密,那一團高宅大院里深深杳杳的勾心斗角。他對她很溫存,柔柔地喚她“雙池”。比起尋常女子那些偎紅倚翠的花哨名字,這清清靜靜的兩個字,不知清俊出多少。人如其名,她的整個人也是清清靜靜的,好像清明雨後的梨花朵兒,玉容寂寞。不言不語間,便透出一股莫可名狀的寂寥和憂傷。街坊鄰里背地里談起她,男人們揚起的嘴角會掛起不自知的傻笑,女人們癟著的嘴角則牽出鄙夷,“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仿佛“妾”這身份,便已是錯。
那一年,我十六歲。正是野得無法無天的年紀,我的父親也對我束手無策。或許,正是因為他從不曾真心費力地管教過我,我才更加變本加厲,任性地作踐著自己,不管不顧。那片一望無際的黃土地,我生長的地方,不著邊際地延展,延展,往西是大漠,往北是塞外,山高皇帝遠,天與地都有著一種放肆的遼闊。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野孩子,在這天地之間,似乎除了活著也沒有別的什麽目的。十六歲以前,短短的流年,我和幾個同樣沒爹疼沒娘愛的小子結伴要飯,這不是我刻意選擇的一種營生。我們一路走一路野,野得忘了張羅生計,三餐沒了著落,就順便要飯了。
一陣秋風一陣涼,一場白露一場霜。嚴霜單打獨草根,蚱蜢死在草根上。
那年深秋,棒槌爲了救我,死了。如同當頭棒喝,我登時沒了撒野的底氣。尖厲的山風終於收住了勁,宣泄的瀑布也不得已彙成了湖。我失魂落魄,回到了半截巷,回到了我那所謂父親的家裡。
細按來,我竟從未恭恭敬敬喊過他一聲父親。可是,就算我肯開口,他配應我么?他不是一個父親,他是個嫖男。父親,應該是有擔當的男人,生我育我,顧我複我,才算克盡父職。下了種就走人,生下我,算什麽?一個激情放縱夜晚的意外,名不正言不順,無端被人叫了十六年的“雜種”。從開始記事起,每一聲當面罵到我臉上的“雜種”,每一口啐到我身上的唾沫,我一一記到我那不是父親的父親頭上,那密密麻麻的記刻,已經把我心底這個男人劃得千刀萬剮,斑駁不堪。
可是,我還是窩窩囊囊回去了他那裡。
現在回想,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甚至還很慶幸。
因為我認識了她。那個名喚雙池的女子。
父親是個戲子,花名韓茂臣。他唱戲,可唱的不是銷魂婉轉的小生戲文,甚至不施粉墨,不畫妝容,一頂戴了不知幾年幾月的氈帽,一身塵土未凈的粗布大褂,仰面幹盡大老碗里的白干“粉墨登場”,扯開嗓子便是吼,奇怪的是臺下一眾看客居然還會拍手叫好。這是唱戲么?我茫然不解。他鐵青著臉朝我吼:老子唱的是秦腔。
旁邊湊過來一個闊臉盤的女人,濃眉大眼,天庭飽滿,設若平時,我興許會多看她一眼。可是自月下見了那位神仙姐姐一般的人物,仿佛世間一切朱唇丹臉都成了庸脂俗粉。眼前這個叫“改翠”的女人,是我年輕的後母。她幾乎帶著討好的神情連哄帶騙讓我順從我的父親。我心裡滿是不屑,可我還不敢當面鑼對面鼓地和他分庭抗禮。他在唱戲以前是做什麽的?我不得而知,他從不跟我提起,我亦無意過問。偶爾有旁人零星字句刮入耳朵,死囚之類的字眼,可怖,可惡,我不愿多想。我從落草那一刻起,就是無父無母的野孩子,16年歲月啊,呵,竟然也被我熬過來了,這卑微的生命,頑強得近乎一種諷刺。如今堪堪已近成年,有沒有父親對我而言根本已不重要。有個死囚或者戲子的父,多少聊勝於無,而已。我很識趣地避免和他正面衝突。默默答應了去戲班子。夜裡,我躲在被子里使勁咳了一晚上,硬是生生地咳啞了自己的嗓子。
次日清晨,他聽到我的破鑼嗓,果不其然。一壁罵罵咧咧,一壁顧自走了。
猶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不用被他拖去吊嗓了!我像尾活靈活現的游魚,沒人拘著,身心都舒暢歡快起來。志得意滿,又忍不住淘氣了,也不好好走路回家,卻誤打誤撞推進了後院那扇虛掩著的門。雙環門徑對著藍布簾子,簾子外邊背風向陽處,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子蜷縮在貂裘皮衣里,瞇縫著眼,裹得嚴嚴實實。見我近前,他溫和地對我笑。可是他實在太瘦了,於是縱使那笑,也仿佛帶著幾分陰鷙。“子生見過閻少爺”,我躬身施禮。他微微頷首,示意我走近些。我環顧四周,打量著眼前這片從未踏足的小天地。院落雖小,卻布置雅潔,石桌圓凳,楚楚有致。它和我所見過住過的地方都不同——清清靜靜的。正說話兒,遠遠的,就見她揣著包藥進門來。即使步履匆忙,姣好的面龐氾上一片桃紅,依然是那樣的氣定神閑,好像夢裡的神仙。她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彎腰,掏手絹,為他拭去藥屑。那樣專注著照料丈夫,所有動作如一連串的剪輯,一幅活了的畫。原來,這就叫扶持,這就是塵世夫妻。
閻少爺得了鴉片,嚼在嘴裡,打著哈欠,一臉迷醉,心滿意足地兀自進屋了。
忽然就剩下她,形單影只,煢煢立在風裡。小院倏地無限空曠起來,襯得那一身玉衫羅衣愈發涼薄渺小。我望著那個落落寡歡的背影,心頭一軟,幾欲落下淚來。彼時尚小,如今想來,那意思,大概便是男子天生的“我見猶憐”吧。她微微地低頭,似是嘆息,緩緩轉過身來,見我癡癡地立在院中呆若木雞,撲哧笑了,我微微怔忪,然後也笑了。
那短短一個轉身的瞬間啊,她教會了我“為妳歡喜為你憂”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她不僅是個好女子,應該也是個好妻子。可是身居別苑的她,尊為閻家少奶奶的她,身邊竟沒有一個可以使喚的小鬟。於是,慢慢熟稔之後,我便常去她那清清靜靜的小跨院兒。打油買醬,做個跑腿,我用一個少年所能捧出最真誠的心儘量幫襯著她,雖然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閻少爺并不常過來,即便來了亦絕少留下過夜。“生固傖夫,妻更悍如”,做大戶人家的小妾,本不容易。她潔白如雪蓮花的臉,即使在笑容里,也有著難以言說的哀傷,我懂。
她愛乾淨,愛念詩詞,愛讀紅樓夢。她為我洗頭,削蔥根似的十指從我的發間穿過,涼涼的,清澈直抵肺腑,春風里柳絲連綿,亦不抵她的清揚;她教我識字,柔荑輕指,櫻唇微啓,在那片吐氣如蘭的芬芳中,我終於知道爲什麽囊螢可以讀書,鑿壁可以讀書,唯獨紅袖添香不能讀書。過去那些滿世界瘋跑的歲月,漸漸的恍如隔世。某一天,我才猛然發覺,在不知不覺中,曾經的野孩子已被她徹底收服。走到哪裡,我總要下意識地拍拍身上的塵;十六年目不識丁,現在我跟著她念詩;曾經立志要飯,現在我發奮讀書。因為只有這樣,有一天,我才能和她一起說賈寶玉啊!我從來沒有那樣勤力地用功過。識了許多的字,背誦了很多詩,春花秋月,雨絲風片,念得多了,也學那風流少年掇弄詞句戲弄老師——
“雙池萬荷花,姣好欺子都”。我朗聲念道,邊偷偷拿眼覷她神色。
“子都?我看你分明是狡童”。她含嗔帶笑,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美得不可方物。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我故作無恥頑童,欺身挨近。邪邪的淺笑,使她一時間不能辨別我是真情還是假意。
“子生,你愈發進益了,我不及了”。她茫然微笑,嘴角生硬的牽扯出一絲笑容,竭力鎮定,無暇的粉頰上卻分明飛過一抹紅霞,我欣喜若狂地察覺到了她的羞澀和不安。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睡去的時候,我的唇邊輾轉著這半闕《采桑子》,躊躇滿志的少年,風帆漲得滿滿的,我有美好期待,但是不在現在。我只是清楚地知道,我隨波逐流了十六年的生命之舟終於要揚帆啟航。堅定地向著前方駛去,那光明的地方,清清靜靜,一片海闊天空影湛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