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春风》净云灯

5、耿耿银河落星盘

　　在逃跑之前，应渊决定先去竹林会会那个东西。

　　颜淡会引来一些东西，毕竟四叶菡萏吃上一口不仅可以医治百病，还可以功力大增。但这些东西都碍于应渊强大的气息，不敢靠近，又不甘心。总有些不知好歹的，就在四周守着，守一个应渊放下防备的时刻，守一个机会对准四叶菡萏咬上一口。守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竹林里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要被这精怪吃光了。

　　那些猎户便成了干粮。

　　应渊先前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辞了帝君的职，便无权再干涉这三界生生厮杀，妖吃人，人捕猎，天经地义。

　　神明所能做的就只有赠一杯茶水，庇佑猎户能多打些猎物了。

　　应渊身形一轻，毫无声息的就跃上了最高的那支竹子。天有些蒙蒙亮了，幼嫩的日光撒在他的身上，他只着了一身纯白的素衣，也不做什么，只闭着眼，全神贯注的感受着竹林里的异动。他似乎是要化进风里了，风拂过竹林，掀起绿浪来，他似若一只天鹅，任日出东方映的如何波光粼粼，他只随着这浪上下浮动，洁白无瑕。

　　突然这浪似被利器破开，竹向两边齐齐倒下，未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如深海般不见五指，其中有一物，速度极快，看不清身形，只齐齐向竹屋方向如利箭般直直冲去。

　　应渊睁眼，提起身形，只直直向浪的尽头冲去，眼看那物就要直冲竹屋，却停顿了一下。

　　那物急急减速，却无法停住，滑出去几丈远，应渊便轻点竹尖，那竹便在他身后缓缓倒下。

　　应渊暗自念起，强大的神力化为一柄剑直直向那物冲去。四周竹子纷纷向外倒下，掀起一阵尘浪来。此时太阳已完全升起，应渊不禁眯了眯眼，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背起手，缓缓的落到了地面。

　　一个庞然大物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喘着粗气。那物黑白相间，还在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那是一只执夷。

　　所以颜淡醒来的时候，竹屋已经干干净净的了。她头痛欲裂，昨日好像她听到什么东西跑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应渊只是说她酒喝的太多，失了神智。她对此表示了一点怀疑：

　　“我颜淡大仙从来就没有醉过！”

　　但这一点怀疑在看到空酒坛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颜淡在“罪证”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接受了应渊说一起出去游历一番的提议。颜淡本就没什么行李，收拾了几件衣服屋子里便空荡荡的了，应渊倒是收拾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似乎要把家掏空了。

　　“我说应渊帝君，排场也太大了吧，这马儿不得被你累死啊？什么你连砂锅也带上了？给我煮饭吗……”

　　颜淡絮絮叨叨的，一边数落着自己的夫君，一边拖着行李往门外走。

　　直到她撞上一个毛绒的庞然大物，她才从各种行李“压迫”下抬起头。

　　颜淡惊得两手一松，锅碗瓢盆掉了一地。

　　“……应渊，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东西哪里来的？”

　　两个时辰后。

　　“太夸张了吧！应渊，你的坐骑都跟别人不一样吗？”颜淡已经惊叹了两个时辰了。

　　应渊和颜淡，正悠闲地躺在一只巨大的熊猫身上。

　　是的，这就是应渊清晨驯服的那只执夷。

　　那执夷已和先前不同，完全是一个温顺的样子。当然仔细看看，它脖颈上有一道金光，它已经被收为了应渊的坐骑。

　　“它的毛好软啊！”颜淡东摸摸西摸摸，搞得大熊猫一阵痒痒，却也只是轻轻的抖了抖身子。

　　“它吃什么，它要吃东西吗？它和我们一样有灵力吗？它能修炼成人身吗？”颜淡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它犯下重罪，不得修炼了。”应渊只懒懒回道。他已经太困，却还得强撑着。

　　“为什么？它犯了什么错？不能再给它一次机会吗？”颜淡起来天真问道。

　　“它……它杀了无辜的凡人。”应渊回答道。

　　颜淡又躺了回去。

　　“是得罚。但给它一个改过的机会也很好。如前日杀生，今戒不杀；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

　　应渊看着颜淡，突然的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颜淡佯装怒道，心里却是甜甜的。这是她从人间的书里学到的，应渊也应当看到过了。她也不算那么的不学无术，应渊要她记住的事，她都记住了。

　　“嗯对。”应渊摸了摸颜淡的头，她的头也毛茸茸的。

　　“颜淡，我问你，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做了错事，你怎么办？”应渊问道。

　　“能怎么办，乖乖认错呗。”颜淡心不在焉的回复到。

　　“然后呢？”应渊继续追问。

　　“要打要骂要罚，只要是错了，我都认了。”颜淡说道，便又翻过身去拨弄熊猫的毛毛。

　　应渊欣慰的笑了。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能独当一方的神明了。

　　“你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应渊说道。

　　剩下的罪过，由我一人来承担便是了。应渊心里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熊猫的奔跑速度很快，二人很快便到了一个镇子附近。

　　应渊寻了处竹林，将熊猫藏于此处。颜淡摸摸熊猫黑乎乎的耳朵，熊猫也蹭了蹭颜淡的下巴，一人一熊看起来十分母慈子孝。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它这么胖就叫胖达吧！达则兼济天下。”

　　“就把它留在这里吗？”颜淡问到。

　　“它会乖乖在这里等我们的，对吧。”应渊挑眉看了一眼胖达，后者立刻闪到了颜淡的身后。

　　颜淡抬头去看应渊。他随意的扎了个高高的马尾，两手环抱在胸前。若不是那一头白发，她恍惚以为那是她还和唐周在一起的日子。

　　她突然想起，是因为唐周，才爱上的人间。

　　其实颜淡已经很少想起唐周了。唐周只是应渊的一个影子，现在温暖和煦的生活就如正午的太阳直直的照在眼前人的身上，一个影子的消失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她还是会怀念，唐周似乎拥有永远不会用完的力气，他总是扎一个高马尾，那马尾总是晃啊晃，他就荡进了她的心里。她那时候怎么想的呢，有因为他是捉妖师而担心害怕吗？好像并没有。她就那样放心的横冲直撞，好似天地只是土木房梁般，每天都只是一个午睡后的寻常傍晚，她只是醒来，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年轻人总是笑着把她稳稳地接住。那时，她也如今日般觉得，这只是他们漫长旅途中寻常的一天。

　　日光很晒，颜淡眯起眼睛细细看向眼前人。

　　他似乎显得比他的白发更加苍白了。他的眉骨本就很高，因为瘦了不少显得更加锋利了。但他的眸子却不似他们初见那般冷若冰霜，反而生出一种柔和和包容来。他的唇色很淡，但比之前要好的多。

　　颜淡就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子，猝不及防的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应渊的嘴唇很饱满，被颜淡亲的发出“啵”的一声，嘴唇迅速红润了，连带着耳根。

　　应渊没想到颜淡还搞突袭，羞极佯怒道：

　　“正经一点！”

　　颜淡嘻嘻一笑，又啄了一口。应渊的脸现在和他的嘴唇一样红了。

　　真好，颜淡心想，这样才好看嘛。

　　已入夜色，二人乔装打扮，化了身朴素衣裳，就去了小镇上。

　　这里的人穿着朴素，看起来十分温和良善。今日似乎是集市日，路上不停的有小贩吆喝着，时不时的还有一些杂耍艺人，一阵阵喝彩的浪潮声中，铜板叮当作响。

　　“姐姐姐姐，要不要放花灯。”有小孩子上来向颜淡售卖花灯，小孩子眼睛大大的扑闪着，期待这对良人照顾他的生意。

　　“应渊！我想要这个！”颜淡看着漂亮花灯，眼睛都发光了。

　　街头的小孩都十分机灵，转而向应渊兜售起来。

　　“哥哥！一起放了花灯就能白头偕老哦！”

　　应渊笑起来，摸出钱袋，拿出碎银子，告诉小孩不用找了。

　　小男孩欢喜的拿了钱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声说：

　　“祝百年好合！”

　　颜淡把玩着花灯，笑的合不拢嘴。

　　“我们才不止百年呢！要千年！要万年！”颜淡也大声回复着，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这对男女，有的人捂嘴偷笑这哪里来的热恋男女，又有人骂骂咧咧说这女的喝太多酒来不知廉耻。

　　应渊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把花灯稳稳当当的放入河流，明天它飘向那里其实应渊也不知道，但在今夜的这一刻，河上星星点点的花灯，就照亮了他们爱的永恒。

　　颜淡感到新鲜极了，拉着应渊的手，东看看西瞧瞧，好奇的窜来窜去。

　　“颜淡……”应渊在后面无奈的唤了声，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拍拍颜淡的手，颜淡回过头来，应渊此时脸色显得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颜淡问道。

　　“我有点累了，我们歇会儿吧。”应渊说道，他下半句话已经快是气声。

　　颜淡心道不好，立刻伸手去扶，却还是晚了。

　　应渊努力稳住身形，眯了眯眼睛，似是想聚焦在眼前人的身上，但还是阖了眼。

　　失了灵力的维持，一身的凡人伪装尽数化去，素白的衣衫和白发似银河倒下，应渊重重的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