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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二 苏木·阴差阳错 ...


  •   苏木在遇到荆一念之前,本不叫这个名字。

      她的便宜爹姓柳,是余塘村有名的赌鬼。奶奶抱着刚生下来的她,脸拉得老长,骂骂咧咧地给她起了名——招娣。

      柳招娣从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要踩着板凳做一家人的饭。

      爹一年到头看不见人影,家里几口薄田都是娘在种,而那个给她起名字的老虔婆,每天坐在炕上纳鞋底,顺带使唤她端茶倒水。

      老虔婆最难受的时候,就是赌鬼爹输光了钱,回家问她要。

      她没钱,呼天抢地的哭,陪嫁的金耳环、银镯子被一样一样撸走。

      一般这时,娘都会抱着小小的她,藏到不起眼的角落,以免被迁怒。

      被赌鬼爹迁怒,或者被老虔婆迁怒。

      五岁那年,娘又怀了娃娃,老虔婆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儿。

      “可别再生个赔钱货了,还指望着男丁种地呢!你瞧瞧,这大秋收的,竟得我一把老骨头下田去!”

      她一边剥着绿油油的玉米衣,一边对屋里喊:

      “死丫头,给我端口水来!渴死我了!”

      苏木捧着粗碗出来,绕过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凑到了娘亲身边。

      “娘,你喝口水。”

      娘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便叫她快把水端去给奶奶——在那个老虔婆生气之前。

      苏木看着娘的肚子一日一日鼓起来,内心,不是没有期待的。

      生了弟弟,老虔婆或许就会对娘好一点。

      即便是妹妹,至少以后她们可以作个伴。她愿意给她梳辫子,编花环,抓蛐蛐儿……

      如果那个老虔婆再发疯,她还会抱着妹妹藏起来,不让她挨一点儿打。

      就像娘抱着她那样。

      可她没等来弟弟,也没等来妹妹。

      娘在一个冬夜里见了红,她被赶出屋子,到灶间烧水。

      先前屋里偶尔还会传出娘压低的痛呼,断断续续一夜过去,便是她扒在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都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隔壁村的接生婆,踏着大白的天光,自院外一路小跑进了屋。

      不多会儿,是摇着头出来的。

      再后来,她的娘,被人一卷草席,抬了出去。

      院子里从未这样热闹过,进进出出都是人,可没有一个人跟她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娘抬走。

      五岁的柳招娣,就这样懵懵懂懂,在一个冷到彻骨的冬夜,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着她的人。

      / / /

      娘走后,老虔婆一夜之间佝偻了腰,脸上褶子越发深重。

      赌鬼爹拎着一个酱肘子,赶在年关前哼着小曲儿回了家。而此时,距离他的妻子因难产一尸两命,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可日子从不会因为你过得不好就高抬贵手,正月一过,他再次带走了家中所有积蓄,连个买种子的钱都没留下。

      老虔婆捶着地哭,从早上哭到中午,柳招娣捧着仅剩的半个凉馒头,藏在柴垛后面啃。

      谁管她饿不饿吃不吃,饿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娘说过,她们没人疼,得自己疼自己才行。

      柳招娣抹去眼角热意,努力嚼着干粮。

      她得疼自己,她得好好活。不然,等以后到了下边,娘问她过得好不好,她可怎么说呢?

      那天晚上,老虔婆破天荒地拿出一件半新棉袄让她穿,说明天带她去镇子赶集。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果然,第二天,她被带到了一处又脏又臭的屋舍。迎上来的妇人,用粗得硌人的手,将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连牙齿都没放过。

      确认了她不残也不哑之后,妇人开始同老虔婆讲价,讲得有来有往,丝毫没有避讳她的意思。

      而她此刻,似乎与方才集市上,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鸡鸭兔,没有任何区别。

      想卖了她?柳招娣在心里冷笑。

      她凭什么要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却连摸摸自己卖身钱的机会都没有?

      她毫不犹豫地狠狠咬在老虔婆手上,一直咬到嘴里有了血腥味儿,才挣脱那鹰爪般的禁锢,扭身朝人多的地方跑去。

      身形小,腿脚快,三钻五钻之下,她躲掉了人,也迷失了路。

      嗐,没有目的地,何来迷路一说!从今以后,她柳招娣,就是这安河镇里的自由身!

      讨饭、捡垃圾、偷、骗、抢……便是做畜生,也得做头野的,才不会乖乖把脖子伸出去给人家宰!

      呸、什么柳招娣,谁稀罕叫这种破名字!

      她拆了那人早上假惺惺给她编的麻花辫,随手将头发盘成个揪揪,用力吸了吸鼻子。

      从那以后,余塘村再无柳招娣,而安河镇,多了一个命硬的乞丐。

      没冻死,没饿死,没叫人打死,反而在一次次实践中,无师自通了探囊取物的本事。

      安河镇的小叫化们都钦佩地称她为,女神偷。

      / / /

      做女神偷,比技法更重要的,是眼力。

      柿子要挑软的捏,两三年混迹下来,她总结出了许多“宝贵经验”。

      最好的“软柿子”是镖师,尤其队伍里年轻毛躁的新人镖师。

      过路的镖车不能久待,且他们不熟悉当地情况,大多又还算富裕,被偷了往往认个倒霉,没捉到现行,也就不了了之了。

      镖师可遇不可求,差一点的选择是找街上走路缓慢的人。一般来说,动作慢的都反应迟钝,因此她全身而退的可能极高。

      若是走路慢的也没有,便只能选第三类——女人。

      这样即便不幸失手,被追上了,最多挨顿打。女人力气小,心肠也软,总不会两拳下来就直接把她打个半死。

      遇到荆一念时,“安河神偷”已经一天没开张了。

      她在街口蹲得腿麻,瞧来瞧去都是熟脸。好不容易来个生人,不是人高马大,就是佩剑握刀。

      江湖侠客可惹不得,利刃一闪,莫说乞丐,连商贾官宦他们都敢杀。

      眼见日头偏西,她终于等来了今天的最佳 “软柿子”。

      女人,步子极慢,瞧着还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想什么想得入神,三丈间被撞了两次。

      此时不偷,更待何时?

      她信心十足,上手抓了两把头发,将散落的发丝扯到脸前,快步朝着人迎了过去。

      素衣女子被她扑了个满怀,还下意识伸手将她扶住。

      “你没事吧?”

      声音倒是温柔得很。

      她不敢声张,挣开那双温热的手,拔腿就跑。及至跑出两条街,回身瞧见没人追她,才靠在路边猛喘。

      那女人怀里除了荷包,还有个圆溜溜的瓷瓶,被她顺手一起摸出来了。

      她先打开荷包,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也太穷了,连碎银子块儿都没有,全是铜板。

      再揭开瓷瓶的封口,往手心一倒,滚出数粒黑色的小圆珠子。

      药?还是糖?

      她正要凑近细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那个不能吃!”

      手一抖,瓷瓶和黑珠子尽数掉在了脚下的黄泥地里。她慌忙转身,正对上素衣女子幽深的水眸。

      得,女神偷今日看走了眼,以为是好捏的软柿子,没成想是最难磕的江湖人。

      那女子一个擒拿手轻松将她按住,十几个铜板还没放热乎,就又回到了原主人兜里。

      只是小瓷瓶装的东西,全洒在地上,沾了泥,却是还不了了。

      她望着黄泥地里一片黑珠子,默默哀叹:也不知道自己挨不挨得住这女人的打。

      等了许久,扭着她胳膊的人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非但如此,连原本胳膊上的力道,都在渐渐变弱。

      她回头,看见那素衣女子痴痴盯着地上,良久,吐出一句:

      “莫非……这是天意吗……”

      天意不天意的,她也不在乎。神偷姑娘抓住难得的机会,一挣便将胳膊从那双手中解救出来,撒了丫子狂奔。

      待确认安全后,她抚着胸口喘了好半天,顿时生出一股浓浓的庆幸。

      就说嘛,要找动作慢的、找女的下手。看,被抓了都能逃掉。安河女神偷,不愧是你!

      / / /

      安河女神偷的庆幸,没能持续太久。

      所谓冤家路窄,当晚,在城外的破庙里,她与那位素衣女子,再次相遇了。

      一天没偷到东西的她,只在傍晚时摘了人家长出院子的几个酸李子吃,肚子正饿得咕咕叫,而那“冤家”在破庙里生了火,烤着麦饼,香味一阵一阵往她鼻子里猛钻。

      “冤家”瞧见她,亦是一怔,但脸上很快绽开了柔和的笑容:

      “这么巧,又见面了?”

      她撇撇嘴,回到自己的“狗窝”里,扯着破毯子盖住了头。

      都已经盖住头了,麦饼的香气竟然还不肯放过她,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

      破毯子被人揭开,素衣女子举着热饼,言笑晏晏:

      “你的肚子太吵了,我在那边都听到了。饿成这样,能睡着吗?”

      神偷姑娘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接过饼,大口吃了起来。

      “别以为我会感激你哦,”她嘴里塞满香饼,还不忘维护一下脸面,“呐,这间破庙是我的地盘,你今晚在这里住,就算我给你提供了住处。这饼嘛,权当充个房钱。”

      女子笑起来的声音,像风吹铃铛一样好听:

      “行,这里还有颗梨子,一块儿给你吧,别噎着了。”

      那天晚上星星很亮,她跟她的“房客”围着火堆席地而坐,一边打蚊子,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

      “哎,你下午那瓶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是药吗?你生病了?”

      素衣女子默了许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的娘吗?”

      “我当然记得!”她叼着根干草晃来晃去,“我娘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温柔的不得了。从前,她每天夜里都会搂着我,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干草晃动的速度逐渐变慢,她托着下巴,感觉眼睛里进了沙土。

      “怎么不说了?”

      素衣女子抬头望她,她赶忙扭着脖子躲开对视,闷闷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娘死了,死了好几年了……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了……”

      胃里饱胀的饼,顶出了她一声长叹:

      “要是我娘还活着,我才不会在这里,过流浪日子……”

      “是吗……”素衣女子机械地拨着火堆,“那你比我幸福,我当时……是被我娘亲手丢掉的。”

      这声冷淡的回答,让神偷姑娘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愣了许久才挤出一句:

      “或许……你娘她有苦衷吧……”

      “有苦衷……就可以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脸上再次盈满下午她们初遇时的恍然。没拿拨火棍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

      这个动作,从前在家,她见过的。

      “你有娃娃了,是吗?”

      女子的长睫,渐渐染了水汽:“我不想给他生孩子。”

      “怎么是给他生呢?”

      虽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小姑娘还是一下子坐直了:

      “我从不觉得我娘是给那个倒霉爹生的我,他也配让我喊声爹吗?我是我娘一个人的孩子!”

      “……一个人的……孩子?”

      “对啊!娘疼我,我也疼娘。娘说过,看见我,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还有乐趣,我是她最宝贝的小棉袄!”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站了起来:

      “你看,即便你娘有苦衷,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能原谅她抛弃了你。我想,你的孩子投胎的时候,说不定挑了好久才挑中你,正期待着与你相见呢。如果你讨厌它爹,就别见他啊!反正咱们江湖人天天快意恩仇,不都是把那些臭规矩踩在脚底下的吗?”

      素衣女子听到最后,破涕为笑:

      “咱们江湖人?你什么时候成江湖人了?”

      “我怎么不是江湖人了,”她豪气地踩上供桌,“姑奶奶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我可是赫赫有名的安河女神偷!”

      “女神偷……”女子摇着头,唇角弯弯,有模有样地对她拱手,“幸会,在下荆一念,不知神偷姑娘尊姓大名?”

      神偷姑娘忽然泄了气,瘪着嘴跳下供桌:

      “破名字不提也罢,烦得很烦得很!爷爷的,没托生在个正经人家就算了,怎么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

      “安河神偷要是瞧得起我,不如,我帮你起一个?”

      才黯淡下去的眼底,瞬间萌出了光亮:

      “你会起名字吗?我身边的人都叫什么二丫狗蛋的,我想要个好听的名字想了好几年了!”

      荆一念嘴角微扬,目光投向庙外一片幽暗的树影。

      “苏木,可以吗?”她指着不远处的高大乔木,“味甘性平,消瘀解痛,是很有用的药材。”

      “苏木……”

      安河神偷拍着巴掌,笑弯了眼:“简单又好记,我喜欢!”

      于是,在抛弃柳招娣这个名字三年之后,苏木,迎来了她新的名字,和新的人生。

      / / /

      或许是苏木的话触动了荆一念,也或许是,她把仅剩的钱都花在了租房上,再腾不出钱去买药,总之,素衣下平坦的小腹,在一日一日悄然流逝的时间里,渐渐拱起了微弱的弧度。

      租好房子的第一天傍晚,荆一念守在破庙门口,接走了打算回“窝”睡觉的苏木。

      荒芜的小院破旧不堪,屋顶长满野草,窗纸碎落一地,院外的土灶,则干脆被雨水冲塌了。

      但只要有了人气,这些,都可以很快修复。

      赶在第一场秋雨到来前,她们的家,已经被两人收拾得很像样,能在暮色四合时,同周围的千家万户一起,冒出袅袅炊烟。

      安河女神偷彻底从了良,因为荆一念不许她再出去偷东西。

      洗衣服、纳鞋底、搓麻绳……她们一同做着这些活计,生活虽然清贫,却足够温饱。

      苏木好像回到了余塘村的平静日子,每天早上醒来,都能把头埋进旁边馨香柔暖的怀抱。

      并且这一次,那个恼人的老虔婆,再不会出来聒噪了。

      美好的人间烟火气,熏软了她流浪中长出来的利刺。在荆一念将她从头到脚洗得干净又香喷喷之后,苏木红着眼圈,软了嗓音:

      “你生完宝宝,是不是就要走了?我以后……能一直跟着你吗?”

      “能啊,”荆一念正拿干巾子绞她的头发,闻言柔声笑道,“我家很大,有很多兄弟姐妹,你一定会喜欢的。等我把这个小家伙儿生出来,就带你们俩一起回去。”

      苏木眼眶发热,赶在鼻腔里的液体奔出来前,用力把它们吸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身侧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

      “它乖吗?我娘说,小孩子在肚子里也可会闹腾人呢。”

      “它还小呢,”荆一念覆掌包住她的手,垂眸间满是温柔,“再等一个月,应该就会动了。”

      再等一个月,天气也该冷起来了。

      苏木开始更卖力的帮荆一念搓麻绳——她力气太小,衣服洗不干净,鞋底也纳得歪歪扭扭,只有这一项做的还算过关。

      金黄的稻谷一大片一大片晒在路边,被秋日的暖阳烘出淡淡的土香味儿。她们卖掉这些天赶工的成品,买回来了过冬的被子和厚衣服。

      荆一念只给自己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件破旧的男式大袄,却替苏木挑了身簇新的枣红棉衣。

      苏木不同意,她就掰着手指跟她算账:

      “我这肚子长得快,往后要一天一个样儿了,那件大袄宽松实用,可以穿一整冬呢。”

      半人高的小姑娘努力踮起脚:

      “我明年也会长高的!姑姑,我不要新衣服,买旧的就行,省下来的钱可以割点肉,咱们一起吃。”

      “割肉的钱我已经留出来了,”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小财迷的额头,“你穿这件好看,就买这件。”

      说完,荆一念再没给她机会拒绝,迅速地付了钱。

      苏木抱着装新衣的包袱,扁了扁嘴,莫名有些想哭。

      / /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荆一念的肚子也渐渐小有规模,且夜里添了个新毛病——抽筋。

      严重的时候,即便苏木按她教的,努力去扳棉被中僵直的脚,待缓过这一阵儿,躺着的人仍是疼出一脑门汗。

      苏木知道,这种症状是有药可以缓解的。镇子上的医馆里,常有大户人家差婢女来买,她从前蹲在门口的时候听见过。

      可是,她们没有多余的钱去买药了。荆一念如今身子愈发沉重,洗衣服跟纳鞋底的速度都慢了许多,勉勉强强,能挣出每日口粮而已。

      她还知道,那家医馆,有一个挣快钱的办法。

      坐堂的郎中瞧着她,面上满是犹豫:

      “我这药,从未给孩子用过,你当真要试?”

      碗里黑乎乎的药汤,映出苏木巴掌大的小脸,因为紧张而泛白。

      她捧起碗,发问的底气略显不足:

      “我会死吗?”

      “应当不会……”郎中捋着山羊胡,听起来比她还心虚,“大约……只是今晚会肚子痛……”

      “你是今天就付钱的对不对?”

      “自然,你现在喝,我现在就给你钱。”

      得了准话,苏木鼓起勇气,“咕咚咕咚”将药汤干了。

      试一次,三百文,可以买两瓶那种缓解抽筋的药。郎中送她走的时候说,两瓶,至少能吃五十天。

      若这药当真有效,五十天后,她便再来试。

      苏木这样想着,不由欢欣雀跃,把药宝贝地护在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屋中已经摆好了晚饭,荆一念见她跑得一头汗,拿了热毛巾,抿着嘴给她擦脸。

      “急什么,我又不会不等你就把东西吃完。”

      她拉着姑姑的手在桌边坐了,献宝似的从怀里捧出药瓶:

      “这个,李郎中说,可以给你缓解抽筋的。”

      荆一念接过药瓶,面色逐渐凝重:“你哪来的钱?”

      “我没偷!”苏木怕她想岔,连连摇手,“我帮他干活了,用工钱换的。”

      “你能帮医馆干什么活……”对面人虽语气略略放缓,却仍是皱眉。

      “就……搬搬东西,收收药材什么的嘛……”

      荆一念将信将疑,到底没再追问什么,只是叮嘱她:

      “以后不许去了,你才多大就搬东西,细胳膊细腿的,扭伤了怎么办?”

      苏木打了个哈哈,假装忽然对晚饭来了兴趣,就这么把话题扯偏了。

      可她没想到,李郎中所谓的“晚上会肚子痛”,竟是这么剧烈的痛法。

      腹内好似有无数把尖刀在来回割划,疼得她根本无法入睡,在寒冷的冬夜里,一身接一身地出虚汗。

      荆一念半夜醒来,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苏木,你怎么了?”

      她支支吾吾,一半不想让姑姑知道真相,一半也确实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低声哼哼着。

      温热的手摸完她额头,顺势又搭在了她的脉上,几个呼吸间,身畔躺着的人,猛然坐起。

      “你今天吃了什么?说实话!”

      哪还有力气说话呦!再说了,谁知道吃的是什么……

      苏木疼得头晕,眼前画面渐渐开始忽明忽暗。

      她感觉有人迅速给她穿上了衣服,背着她一路疾走,还不停回头对她说: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馆了……”

      她想说,你慢些,老虔婆说过,怀着身子的人不能走太快的……

      可她没力气,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药铺的大木门响了许久才有人来应,伙计打着哈欠说:“李郎中睡了……”

      话音未落,姑姑已经带着她撞开人,冲进了后堂,只扔下一句:

      “石胆,木香,干蟾,全部研末,滚水冲了端来,快!”

      小伙计愣了愣,或许是被荆一念浑身散发的这股气势吓住,竟乖乖地开始去柜前取药。

      苏木有些懵:她与姑姑同住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她还通医理呢?

      她被姑姑放在榻上,眼看着姑姑变戏法般,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抖开之后,里面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银针被人熟练捻起,缓缓刺入她的手、胳膊、下腹……肚子里搅动的疼痛像是受到刺激,开始发了疯地乱撞,撞得她直反胃。

      她终于受不住这股恶心,趴起来大口大口地呕吐,正吐在姑姑端来的痰盂之中。

      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久,腹内空空如也,再吐不出东西,脑子倒是忽然清明了,眼前也不再起大片的黑影,视野一片黄光,犹如自地狱重返人间。

      越过姑姑紧张颤抖的肩膀,她看到,李郎中披着件外袍就跑出屋子,似乎本是急着要为她看病。

      可他此时如遭雷劈,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瞪大眼珠子,直直盯着她看。

      也或许,是在盯着姑姑看吗?

      太累了,脑子的清明只维持了一瞬,在她试图分辨李郎中视线落点时,瞬间就笼上了困乏。

      苏木无力倒向枕头,彻底失去了意识。

      之后的很多个日夜里,她都无比悔恨那一天。

      如果她不去试那碗药,如果她忍住痛不要让姑姑发现,甚至,如果她干脆点,在求医路上就直接死掉……

      只要不让姑姑踏进那家医馆,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她们被李郎中扣在了店里,美其名曰,她是为医馆试药出的岔子,不急着走,得把身子彻底养好。

      姑姑闻言没有一丝惊讶,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第三天一大早,门外马匹嘶鸣不断,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大门被踹开的巨响。

      三天里,她与死亡,擦肩而过了两次。

      可她宁愿那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自己身上。

      姑姑被那个男人抱着疾奔向屋内,地上,只留下了一滩鲜红。

      ……那一年,娘也是这样,落了红,疼了一夜……后来……后来就……

      她疯了般朝屋门挣扎,却被随行的两个护卫牢牢制住,一点都不能靠近。

      为什么不让她看!为什么每次都不许她进屋!

      她连踢带咬,使尽浑身解数,然而缚住她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些只是在挠痒。

      到后来,他们干脆将她带走,关在了柴房。

      医馆的柴房很冷,冷得像冰窖一样。她扒着窗缝看了一夜,根本不敢阖眼。

      还好,直到天亮,都没有人被抬出来。

      可他们不许她接着看了,第二天一早,侍卫打开门,让她离开。

      她怎么能离开呢!她还没见到姑姑平安!

      她死死抱着门柱,任谁来拉也不松手,打定了主意,见不到人,决不罢休!

      后来,侍卫终于松了口,将她带进屋中。她才往床上看了一眼,立刻就哽了喉。

      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一个人,这会儿脸色却比纸还白,头发也乱了,嘴唇也破了,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看就睡得很不舒服。

      再后来,那个男人告诉她,姑姑肚子里的小娃娃,没了……

      没了……因为姑姑从那一鞭下面救了她,所以,她的孩子没了……

      她愣愣地站在床边,大脑空白一片。

      她们曾经那么多次,满怀憧憬地讨论未来的日子,讨论孩子是男是女。她几乎每晚,都会趴在姑姑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

      第一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被子上,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掉越快。

      她捂着嘴,无助地抽泣,连屋里的人什么时候走光了都没注意。

      温热的手,落在她脸颊,一点一点,抹掉了她的泪渍。

      “傻丫头,哭什么,被子都被你哭湿了……”

      抽泣不但没止住,反而在听到沙哑虚弱的安慰后,越发汹涌起来。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不怪你……”

      姑姑动了动搭在腹部的另一只手,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是这个孩子,跟我们缘分太浅了……”

      / / /

      最初到九蒙山的那些日子,苏木是真的恨极了林无妄。

      这个狗男人一定对姑姑很不好,要不然,姑姑也不会跑掉,宁愿在外面受苦受穷都不肯回来。

      他把妻子气跑了,竟然还有脸去追,求不到真心原谅,便将人强抢回来!

      无耻、下流、不要脸!安河镇的老员外都没这么混蛋!

      姑姑可不能因为跟这种人置气,把身子气坏了。

      好在这个混蛋,从没有短过她们吃喝。非但不短,甚至称得上花样百出,极尽丰盛。

      她捧着李奶奶炖的补汤,想尽办法让姑姑多喝,可那些汤,大半都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姑姑脸色越来越差,每日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搬进西坡的新住处之后,甚至连屋门都不怎么出了。

      那个姓林的混蛋把她从姑姑的床上赶下来,搬到偏房住,他却堂而皇之地躺在姑姑身边,说这样方便夜里照顾。

      他会照顾个屁,他要是会照顾,姑姑怎么一点都不见好!

      她不满的嘟囔,落在李奶奶耳朵里,只得到一声深深的叹息。

      苏木唯一一次目睹林无妄发怒,是在他们回到九蒙山的第八个月。

      那时,姑姑已经昏迷了两天。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人却始终没有清醒过。

      在床边守了两天的男人,忽然踏着闷热的夜风大步离去,待到后半夜,苏木隐约听见,院外有稀里哗啦的争吵打斗声。

      她透过窄窄的窗缝,瞄见了林无妄和三个陌生男人,从穿着来看,应该都是岐门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瘦高个率先拦住林无妄,怒声道:

      “九转素心丹所需药材昂贵稀有,百年都未必能集齐。你手中是岐门现存唯一一颗,怎么可以用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上!”

      “她不是来历不明的女人,”林无妄注视着瘦高个,一字一顿,“她是我的妻子。”

      旁边的老头气得白胡子一抖一抖:“你们连天地都没拜过,她算你哪门的妻子!”

      跟在最后的国字脸,肃声如钟:

      “强留的,终不能遂人意。不过只是小产虚弱,你很清楚,会发展成今日这样,乃是她自己,一心求死……”

      这句话说完,林无妄像是被人重击一记,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如果今日垂死等药的人,是我呢?”

      瘦高个一愣:“你是岐门门主,若你需要,自然……”

      话没说完,他被国字脸用力扯了下袖子,洪厚的声音接替响起:

      “两码事,若你伤重,我们当然不会心疼什么稀有灵药。可现在明明……”

      “我与她同命,她死,即是我死。”林无妄一甩衣袖,大步向前,“你们就当,是在救我吧。”

      白胡子老头冷哼一声:“好!好得很!真是我林氏的出息儿郎!你们俩还在等什么!”

      瘦高个与国字脸听了这话,面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散开两侧,将林无妄围在了正中。

      “门主,得罪了。”

      苏木在窗后看得心惊:这四个人,竟然就这么打起来了。

      饶是三对一,林无妄也丝毫不落下风,待天色破晓时,三个人全部躺在了地上。

      白胡子老头眼见林无妄带着药进了院,捂着心脏破口大骂:

      “祸水!她就是个祸水!你早晚要让她害死!岐门早晚要让她害死!”

      林无妄推门的动作顿了顿,转身冷眼扫过远处三人:

      “即日起,西坡为本门禁地,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入。违者,诛!”

      / / /

      那夜之后,苏木迷茫了。

      她曾经以为,林无妄一定是比她的便宜爹更可恨的男人,毫无担当、自私自利、没本事还爱打人,所以姑姑才会避之不及。

      她从不知道,原来狗男人,也可以这么深情。

      林无妄喂姑姑吃下了那颗宝贝丹药,抱着她在床头靠坐一整日,低低念叨着苏木听不清楚的耳语。

      纵然听不清,可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能从中感受到浓浓的爱意。

      日落时分,昏迷了四天三夜的人,终于苏醒。

      她看到岐门这位风华正茂的林门主,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奔进厨房问她:

      “有粥吗?要软烂些的……”

      灶上温着李奶奶刚刚才送来的粥,熬出一层厚厚的米油,醇香可口。

      苏木端着粥进屋,站在外间,看林无妄一勺一勺喂姑姑喝下,动作精细又温柔,不得不收起心里那些忿忿的不甘,咬着后槽牙承认:

      这个狗男人,确实比她照顾得更好。

      / / /

      在这四季如春的地方将养了大半年,姑姑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天气和暖的时候,甚至可以跟着林无妄出去爬一会儿山。

      厚脸皮的狗男人,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来她们院子蹭饭。

      午饭不来,晚饭也要来,有时干脆一天三顿都在这里吃。

      他头一回踩着饭点进门时,屋中两人已经坐在桌前了。见他进来,苏木愣了愣,下意识要去厨房再拿副碗筷。

      温热的素手将她按住,荆一念眼皮也没抬,和声道:

      “吃饭。”

      苏木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女人,默默端起了自己的碗。

      吃饭,看不见,听不见,无事发生。

      对面的男人干咳一声,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双筷子。

      “噗——”苏木实在没忍住,及时扭头,饭粒子喷了满地。

      林门主啊林门主,不愧是你。

      在她身侧,原本冷若冰霜的女人,也被这颇为诙谐的举动,勾起一丝压不住的浅笑。

      林无妄趁热打铁,打开一路拎来溢着肉香的油纸包,讨好地摆在荆一念面前:

      “香辣牛干巴,很下饭的,你尝尝……”

      荆一念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良久,忽然起身离开了饭桌。

      苏木与林无妄面面相觑,没等开口,又见她从厨房走了回来。

      空碗被人随手丢在桌上,荆一念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苏木碗中:

      “没做你的饭,下次要来,提前说。”

      苏木嚼着筋道的牛干巴,在心里偷笑:

      别说没白饭,就是只许他吃菜里的葱花辣椒,只怕这位林门主也甘之如饴吧。

      /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原本踮着脚也不到荆一念胸口的小姑娘,像山上飞速抽条的柳枝,渐渐长成可以与她平视的少女。

      苏木与姑姑虽然出不去院子,但平日认字念书、学医识药,倒也不算憋闷。

      有时候,她甚至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三个人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样子,可不是像极了……一家三口吗?

      这样的念头一闪现,她立刻呼了自己一巴掌。

      狗男人害死了豆蔻妹妹,还像看犯人一样关着姑姑,谁跟他一家三口,呸!

      可是,她隐隐觉出,姑姑对待林无妄的态度,其实也跟她一样,矛盾又摇摆。

      十二岁那年,林无妄有整整半月没到西坡来。在那十五天里,姑姑教她总是心不在焉,第十天时,甚至将生熟地黄的用法说反了,一直反着讲了足有一刻钟才意识到。

      第十六天,那个狗男人,终于出现了。

      以十二岁的苏木浅薄的医术来看,虽然他假装一切正常,但熏香掩不住的升麻和血竭味,无形中暴露出,他受伤了。

      她一边摇头晃脑地继续背方子,一边在心中默数。

      数到第十二下,姑姑果然开了口:“今天先到这吧。”

      苏木一跃而起,迅速收拾好手札和医书,然后保持嘴角绷直,尽量不表现出提前下课的喜悦之情。

      离开时,她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了起来。

      那天晚上吃饭前,姑姑有意无意来厨房转了两圈。饭桌上,林无妄面前的碗里多了一个勺子。

      嗯,看来伤的是右手。

      第二天下午,林无妄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小小的竹篮。

      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他进来时,姑姑独自躺在院里的摇椅上,阖着眼晒太阳。

      苏木还在苦思冥想姑姑刚才布置给她的问题,正是一筹莫展,却见那人轻手轻脚,悄悄凑近摇椅,从竹篮里抱起一只小黄狗。

      小黄狗最多不过一个月大,腿短肚圆毛茸茸,被人放在女子膝头,本能地拱着鼻子到处嗅。

      姑姑睁开眼,那狗已经蹭到她最为柔软的肚腹处,乖巧地蜷了起来。

      林无妄半跪在摇椅前,手指来来回回,拨着狗头上细密的绒毛:

      “你说得很对,就算是养了只狗,忽然走丢了,难免也会担心的。”

      他握起那只纤细的手,放到小奶狗身上,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抚摸。温和言语中,有毫不掩饰的讨好:

      “我是大狗,它是小狗,以后大狗有事回不来,就让小狗陪着你。”

      苏木在姑姑眼中,看到了极为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那里面,有几分是心软,有几分……是难以割断、无法自拔的,依恋。

      她想,爱情,真的是很难用是非对错来评判的事情。就像她面前这道题目,同一种病症,要结合不同的身体状况,不同的饮食习惯,因人而异,根本没有绝对适用的解方。

      要治好一个病人那么困难,要毁掉一条性命,却那么容易。

      用错一味药,便很可能,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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