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番外一 林无妄·情毒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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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蒙山，空荡荡的门主庭院，时隔数年，林无妄又一次将自己灌了烂醉。
他没有勇气再回西坡，他现在怕极了那个篱笆院子，怕极了那间，他无比熟悉的竹屋。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荆一念的影子。
可是她死了。
她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不顾虚弱到极点的身子，坚持跟她师妹离开，只为了，不要死在那间屋子里。
她的手在他面前无力垂下，嘴角却挂着释然的笑容。
她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
他躺在芙蓉树下，泼了自己满脸的酒。
为什么，喝醉了，还是会疼呢？清醒地，感受着千刀万剐的痛楚。
满树芙蓉花，全都落光了。透过稀疏的树叶，能看到夜幕上邈远的群星。
哪一颗是她？他找不到啊。
他伏在微拱的土丘边，大颗大颗的落泪。
土丘下，埋着他的女儿，豆蔻。
他将豆蔻的骨灰藏得很好，这么多年，荆一念始终不知道。他怕她见到之后，会难过。
他怎么能把豆蔻一个人，丢在泸州那个偏僻的小镇子呢？
庭院的芙蓉树四季常青，可以为她遮荫挡雨。他给她讲故事，给她做漂亮的小裙子，给她买山下最好吃的糕饼、蜜饯和糖葫芦。
偶尔在荆一念那里碰了软钉子，他还会偷偷跑来跟豆蔻诉苦。
可是他想，豆蔻一定是不肯原谅他。
她从未入过他的梦，一次也没有。
现在，连一念也走了。
枉他自负医术卓群，却既留不住他们的女儿，也留不住她。
他醉倒在树下，醒来，又去搬新的酒。
林飒来拦他，苦口婆心地劝：
“义父，不能再喝了，酒醉伤身。”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喝酒会恶化的。”
“荆前辈在天有灵，定然也不希望你这样。”
林无妄苦笑：“真的吗……”
她真的会心疼他吗？
她不会的，不管他怎么作践自己，她都不在意。
苏木说的没错，他明知她这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走。
她一定很恨他吧，恨不得他早点去死才好。
连醉三日，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亲随阿明，带着一本新装裱的书，出现在他面前。
他在阿明含泪的眼睛里，隐约看见了自己的狼狈倒影。
溢香的酒坛子被他捧起，塞进阿明手中：
“喝啊，陪我一起！”
“门主，别再喝了。”
阿明放下酒坛，掏出一本崭新的书册：
“我把夫人的书裱好了。您看，夫人……夫人把她一辈子的心血都留给了您，夫人心里，定然还是装着您的。”
毒经啊……这是他和她，一起写的毒经。
七日断魂丹、百花醉、忘忧、断肠……
只有写书的时候，她脸上才会现出鲜活的情绪。他帮她去到处搜罗古书奇志，他们一起在那间小院子里试验，增减，修改……
如果被她抓到他的错漏，她还会得意地嘘他，就好像在凉州，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眉梢眼角，那股掩不住的光芒。
只一眼，他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
灼热的泪涌出眼眶，他抓着阿明，哭得涕泗横流，肝肠寸断：
“她走了……”
“我为什么没有治好她……”
“是我的错……是我害死她的……”
……
/ / /
林无妄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得他想不起来，今夕何年。
恍惚间，耳畔传来李婶的声音。
“二郎……二郎……该起来了……”
他猛然惊醒，正对上李婶爬满皱纹的慈爱笑脸。
可他分明记得，李婶五年前已经病逝。
“快起来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迟不得。”
“什么……大日子？”
李婶捂着嘴笑：
“二郎睡糊涂了，我就说昨日你不该……嗬嗬，罢了罢了，小年轻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今儿是你继任门主的日子，想起来了吗？”
继任……门主……
他转头看向床内，呼吸刹那停滞。
在他枕畔，有安静恬然的睡颜。面色红润，樱唇娇美，露出被衾的一截皓腕，泛着健康的淡粉，全然不是记忆中的瘦骨嶙峋。
他颤着手，去搭她的脉。
指下脉动，平和有力，虚实相谐，五内俱健。
碎成千万片的心脏，仿佛一瞬间聚拢复原，撞得他胸口发热，喉咙涩痒，眼前起了水雾。
她还活着，她还好好的活着。
“二郎？二郎？”
他回过神，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摆出一个让李婶放心的笑容：
“我这就起，先去备饭吧。”
李婶应声退下，他凑到枕边，去推那个温软的身子。
“起来了……”
松散鬓发如云，掩着雪玉般面庞，半遮半露，只能听到其下传来慵倦的娇音：
“唔……不想起……好累……”
当初，他就是被她这副样子，哄得连魂都丢了。
他连吻带抱，将仿佛失了骨头的人，强行从被窝里拉出来，语气异常坚定：
“不行，你答应我的。”
不能给你机会，再跑掉了。
门主继任仪式直到下午才结束。一整天里，他都牢牢攥着她的手。他走到哪儿，就让她跟到哪儿。
送完最后一位宾客，她忿忿甩开他，径直朝卧房而去。
他追进来，只看到人躺在榻上，阖着眼生闷气。
“晚膳想吃什么？”林无妄凑上去，拈着她的发丝，心情极好。
“不吃，累，睡了。”
他憋着笑，主动帮她按起了腿：“还是吃点吧，现在睡，夜里怕是要饿醒的。”
她没理他，身子往床内一转，只扔给他一个后脑勺。
“我听李婶说，你要给我绣一条腰带？”
掌下纤细的小腿被一挣抽离，她坐起来，满脸怒容：
“你都知道了？所以，这一整天，是在耍我？”
林无妄看着她，舌头忽然打了结：
“我……我不是想耍你……你别生气……”
丰沛的怒意像漏了气的皮球，在她脸上迅速褪去，很快，只剩嘴角淡淡的讥诮：
“有什么好气的，是我自己蠢，不似林门主，算无遗策。”
她甩开他的手，背着身躺回去，无论他说什么，再不肯吭一声。
他叹了口气，就这么坐在她床前沉默，直到窗外繁星满天。
一个月后，他果然诊出了她的身孕。
上苍对他何等眷顾，原来，这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
院内的青砖地、石板阶，通通被他铺上了厚实兽皮。房中尖锐物品全部收起，连一根针也找不到。所有需要处理的文书都挪进了她的屋子，他与她日夜相伴，生怕她动一丝放弃这个孩子的念头。
夜里，他将荆一念搂在怀中，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小腹。
那里平坦如旧，可他总觉得，他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
然而荆一念有孕之后，开始肉眼可见的消瘦。
先是吃什么吐什么，吐得脸色蜡黄。好不容易熬过害喜，却依然食欲不振，勉强吃进去的，全数长在了肚子上，没一点留给自己。
深秋时节，院里落了满地黄叶。她扶着腰站在窗前，神色郁郁，几乎融进了外面那片萧索画卷。
李婶摇着头对他叹气：夫人，是心病啊……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消耗，他太清楚，接下来，她的身子会变成什么样。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避免不了这种结果？
一个染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字字泣血：
你很清楚，她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对啊……他很清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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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原本是寻常妇人刚刚显怀的时候，可不知是不是荆一念太过消瘦，挂在她身前的肚子十分明显。
夕阳还未落尽，她用过晚膳，照例坐在桌前，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着安胎药。
眉眼淡淡，是林无妄看了十年的漠然。
他走进去，缓缓拿下她手中的勺子。
她抬头看他，他今日的神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别喝了。”
黑乎乎的药碗被挪到一旁，林无妄握住那双柔软的手，细细摩挲着。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掌心的手一颤，她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带你回飞天教。”
他将人揽进怀中，轻抚她的背：
“等你生下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带着经书，一起回去。要打要罚，要杀要剐，都听你师父处置。”
“你……你……”
她哽了许久，最后，只是落下一滴泪在他手上。
“别哭……”
这滴泪，烫得他心口炙痛。
“我从前，跟你道过很多次歉，可惜……只是道歉，没有改。”
“非但没有改，还一错再错。”
“我给了很多我想给的，却偏偏捂起眼睛，不肯正视，你想要的……”
“一念，我改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别离开我……”
灼热的泪一滴又一滴落下，他慌了神，跪下来捧着她的脸，连连求饶：
“别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你不可以这样哭的，你还怀着孩子呢……”
她终于止了泪，哑着嗓子对他说：
“我师父脾气很不好，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她肯定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林无妄笑了，覆指拭去她脸上泪痕，极尽温柔：
“不会有什么代价，比我曾经付出过的，更痛了……”
他缓缓将脸贴上她微隆的小腹，宽大的手掌，隔着一层布料，像是拥抱着无限希望。
“一念，给孩子想个名字吧……”
林无妄没有听到荆一念的回答，因为他的眼前，忽然起了大团大团的白雾。
温热的触感，指尖残余的泪意，通通在飞速消散。他睁开眼时，手上只有一个朱红的瓷瓶。
空无一人的竹屋，熟悉的陈设，桌上摇曳的烛火，一晃一晃，召回着他真实的记忆。
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只是忘忧带给他的虚幻梦境。
荆一念，此刻早就化为一抔灰烬，同她的师妹，回家了。
他席地而坐，揪着衣襟，心脏像被生生挖掉，胸口只剩一个巨大的空洞。
三天前，他在翻《素闻毒经》时，看到了她写下的，最后一个方子。
生死十年忘。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自己服毒而死。在他严密的守护之下，偷偷地、日积月累地，毒死了自己。
月月受噬心之苦，第十年，心脉摧尽而亡。
他看着一行行娟秀字迹，无声大笑，笑得流出了泪。
十年，十年！
她从十年前，就开始筹谋一场漫长的自尽。十年里，她对他笑的时候，与他牵着手散步的时候，由着他揽她入怀的时候……那些他眼中的温情时刻，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呢？
恶心吗？虚与委蛇地忍受吗？
他拼尽一身医术将她从鬼门关救回，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吗！
她连求死，都要这样折磨自己，只是因为，他不允许她离开他身边，无论是出逃，还是死亡。
她赢了，就像在凉州那样，他又输给了她，输得一败涂地。
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呢？
她不会入他的梦，无论他灌醉自己多少次，她就像他们的女儿一样狠心。
她当然狠心，毕竟，她能在他日日的殷切恳求里，毫不留恋地毒死自己。
他只剩最后一个希望了。
林无妄举起手中朱红的瓷瓶，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在鸣华山时，他曾问过荆一念，她吃这药像嚼糖豆一样随意，难道不怕自己上瘾吗？
那时候，荆一念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师父的病。犀角已经拿到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办法能缓解师父的病痛。”
她得意扬头，话音落的掷地有声：
“只有被现实打败的人，才会沉溺幻境。心志坚强的人，只会面对现实，最后改变现实！”
他现在，算是被现实打败了吧。所以，他只能在幻境中，寻求希望。
刚刚那颗，是他试到的第一颗忘忧。
在那之前，他连吃了三颗断肠。
“所谓此毒无解，在于服药之人一旦沉溺于忘忧之乐，即便吃到了断肠，依然还会继续。”
怎么会不继续呢？这样真切的美梦，他恨不能做一辈子。
他没有犹豫，倒出一粒新药，就着散落身边的烈酒，一吞入腹。
不，不是，这颗不是忘忧。
锥心的痛苦无法停止，他又一次在梦中经历，那个失去她的夜晚。
白雾散尽，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瓷瓶。
再试一颗，下一颗，或许就是了……
圆圆的黑色丹丸在手抖中滑落，骨碌碌朝桌下滚去。
林无妄手脚并用，爬得仪态全无，眼中只剩那颗丹药，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撞歪的桌子晃倒了油灯，火苗落在满地酒坛间，燃起炙热烈焰。
谁在乎呢，他已经够到了那颗药，并吞了下去。
嗯，这一颗，是对的……
他回到了荆一念床边，握着她的手亲吻她，给她拭去满头汗水。
李婶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喜滋滋地走上前来，给他们看。
“是个漂亮的女娃娃呢！”
他看见，荆一念对他笑了，虽然虚弱，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无妄，我们给她起名叫，豆蔻，好不好？”
“好……好……”
他拼命点头，一手抱着肉乎乎的婴儿，一手搂着靠在他怀里的妻子，就像拥有了全部的稀世珍宝。
他想，卓老先生评得对，忘忧，果然是无解之毒。
爱恨贪嗔，三毒七苦，惟情一字，沾之，无解。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一 林无妄·情毒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