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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一 荆一念·爱恨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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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一念是在回到岐门的第五个月,才不得不相信,她托商队带去鸣华山的求救信,再一次石沉大海。
这是第几次了呢?
从金州到长安沿路的标记,林无妄不可能全部毁去,总会有遗漏。
第一次逃跑时,在那短暂的三天里,她没忘记找到城里的胡商帮她送信。
信出数月,杳无音讯。她想,或许去西北路途遥远,出了意外。又或许益州离九蒙山太近,连胡商也是岐门的人。
可是,第二次,她一直跑到泸州才找人带信,又再三确认那商队并不是西南的,只是来这里做生意。
为什么依然没有人来救她?师父是没看到信,还是……已经笃定她叛教,甚至不愿意给她一次当面解释的机会?
不,不可能,师父不会这么对她的。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就算睡着了,也噩梦不断。一闭上眼,不是孩子鲜血淋漓地号哭,就是师父一脸失望地摇头。
林无妄对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担忧,找尽名贵药材,换着法子给她进补。可她清楚,问题症结并不在药,甚至,并不在这副身子。
她越来越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行尸走肉地活下去。
没有师父,没有姐妹,没有孩子。荆一念绝望地发现,她的人生正如林无妄所言,除了他,她再也没有别的家人。
也不全是,他大发慈悲地替她留下了苏木,就在他答应会放苏木走的第二天。
当他抱着她踏进从泸州回程的马车时,她一眼就看到已经坐在里面的小丫头。
她怒极了,嘴唇直抖,可说出来的话绵绵软软,毫无气势:
“你昨天答应过我,要放了她!”
林无妄看出了她的激动,连忙解释:“她是自愿跟我们回去的,不信你问她!”
她不问,也不相信。他如果想逼苏木撒谎,可以有很多手段。
她阖着眼靠在马车壁上,不让林无妄碰她一根指头。每次他试图凑近,她就躲得更远。
到最后,林无妄投降般缩到了车门处:“你别再挪了,那边车壁没铺软垫,靠过来吧,这边舒服一些。”
她懒得瞧他,只是将苏木搂在了怀里。
带苏木回岐门,无非是想日后可以继续要挟她。
她又气又恨,小腹抽痛得厉害,头一阵一阵地晕眩。
那时候,荆一念想,只要忍到师父来救她,她就可以把苏木一起带离这个牢笼。
可是她等啊等,等啊等。冬去春来,没有人出现。
她在终日惶惶中等到第五个月,再也不能继续欺骗自己。
因为她逃不出去,不能跟师父解释,也不能求师父原谅,所以师父被她伤透了心,决定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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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她高兴,林无妄偷偷在西坡依着从前鸣华山的样子修了竹屋。
荆一念第一次看到时,望着满屋满院熟悉的陈设,心痛如绞。
她等不了了,她好累,她没有力气再坚持了。
她和苏木搬进了西坡的竹屋,可是她的身体毫无起色,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
盛夏时节,她只觉浑身发冷,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个早上,她甫一起身,便再次晕了过去。
她想,真好啊,她终于要死了。
可是她没死成,林无妄用他高超的医术,强行将她已经迈进阎罗殿的一只脚又拽了回来。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似是被什么魇住。整个身体没有一处听她使唤,眼皮更是沉甸甸压得人头疼,只能任由林无妄紧紧攥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车轱辘话。
他开始五花八门颠三倒四地道歉,大到不该对她隐瞒身份,不该强迫她,小到不该渡药时让她呛到,不该擦脸太过用力留了红印。
荆一念想,自己大约是被烦醒的,她真的再也不想听见“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她睁开眼那一刻,看到了一个无比陌生的林无妄。
从来束得端正的发冠松松散散,垂下许多凌乱发丝。眼底的乌青,几乎蔓延到了嘴角。整张脸泛着黄气,丑得像个无处投胎的孤魂野鬼。
她默叹,如果当初在凉州遇到这样的林无妄,她肯定不会喜欢上他。
林无妄看到她睁开眼,忽然就掉了泪。
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手心,他呜咽着,最后泣不成声。
“我以为……我……我真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觉得鼻子酸酸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想,为什么师父不能像林无妄这样坚持抓着她不放呢?为什么师父这么轻易就决定不要她了呢?
她动了动被林无妄握着的手指,拭去了他脸上的泪。
“有吃的吗,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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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昏厥,彻底吓到了林无妄。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日日夜夜待在西坡这间竹屋内。她一度怀疑,再来上几个月,岐门就会被这个丧失理智的门主给败了。
她的身体终归慢慢有了起色,她知道,那是因为,她那颗已经烧成死灰的心,复燃了一星豆大的火苗。
那是她求生的希望,也是她刻骨的恐惧。
她又爱上林无妄了。纵然他骗她、掳她、囚她、伤她,可她还是,无可救药地,再一次爱上了他。
她开始逼自己回忆那些被他疯狂侵占的夜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反复重现,强迫自己想起曾经的屈辱和无助。
还有她的女儿,那个已经成形的孩子,一点一点从她体内剥离,痛得刻骨铭心。
可是再痛的伤,回忆次数多了,效力竟然也会慢慢减退。
林无妄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变着花样哄她高兴,甚至低声下气地哀求她,求她振作起来。
他的关怀,在日复一日不停加码。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垒。
她将刚喝下的药吐了他一身,他擦都顾不得擦,只把她搂在怀里不停顺气;
她躺在床上虚弱无力,他每天给她翻身、按摩、热敷,怕血流不畅会导致四肢凝栓;
她夜里失眠佯寐,发现林无妄每过一会儿就要来小心翼翼地探她鼻息,确认她安好,才再次轻手轻脚将她拥住。
她睡不着,他也未必能比她多睡片刻。
有一次,她生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屏住呼吸。他立刻就慌了,哑着嗓子唤她,一声比一声颤,最后染了哭腔。
她不忍心,睁开眼说:“傻子,逗你的,你都不知道去探一探脉吗?”
他愣怔着不答话,良久,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样用力地抱着,仿佛稍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那一刻,她的内心,竟然生出了一丝歉疚。
荆一念觉得,体内渐渐分离出了两个自己:一个软软地跪倒说,算了吧,只要忘记过去的伤痛,就可以好好跟他在一起。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想屈从于眼前的温暖。
而另一个勃然大怒,拎着跪下的那个她大力摇晃,厉声质问:你怎么可以忘!他毁了你!毁了你啊!
她在这样日日夜夜的分裂中煎熬,时而对他冷淡,时而又忍不住要去关心他。
身体有所好转之后,林无妄偶尔会带她去山里散步,给她介绍九蒙山的野植鸟兽。
那天,她在林间小路上,瞧见了一条剧毒花蛇。
其实她早就看到伏在草丛里的那条蛇了,可是她没有声张。
她坐在歇脚的石头上,林无妄在一旁握着她的手,指着远处的山,温柔地跟她说着话,而她看似侧耳微笑倾听,注意力却全副放在与蛇的隔空对峙上。
那条蛇不负她所望,准确咬中了她的脚腕。
很疼,毒素沿着血脉流窜,她半边身子迅速麻痹。
蛇被林无妄斩成两段,他利落地封住她心脉要穴,将药粉撒在她伤口上,又喂她吃下解毒的丸剂。
她真蠢啊,林无妄在西南长大,又是医学世家的传人,这片山上的毒物他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怎么可能让她被毒蛇咬死。
可是经过这件事,她隐约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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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想要传授苏木医术为由,哄着林无妄将各种药材搬进了竹屋。
从简单的、常用的,慢慢过渡到稀有的、罕见的。
她把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苏木。施针、制药、研方……她已经一无所有,仅剩一身方术,只能以此补偿这个无辜受累的孩子。
而教授之余,她也在悄悄实践她的大胆念头。
被蛇咬中、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那一刻,她觉得心中无比畅快。她甚至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对林无妄的不舍和依恋,因为她就要死了。
人之将死,自不用再受那些道理规矩的束缚,只需全然遵从本心。
蛇毒被解,可那一瞬的念头通达,让她在分裂的两个自己中间,找到了出路。
她开始服毒。
只要得到惩罚,她就能原谅那些不受控制的心动。
她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她背叛了自己,那么,她就该付出生命的代价。
服毒是件讲究的事。烈性毒药发作迅速,林无妄很快会察觉,然后为她解毒。一旦有这么一回,说不定他以后再也不会允许她碰药材。
她只能寻慢性的、互克的、作用不显的多味药材,配成复合方子,循环往复地调整,在自己身上试验。
不能对脉象有明显影响,不然会在林无妄日常号脉时被诊出来。
要无色无味,混在汤水里悄然服下,才不会惹苏木生疑。
荆一念在这片给自己偷偷划出的私人领地里,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她使尽浑身解数,在刀尖上行走,在雷池边试探。她骗过了林无妄,骗过了苏木,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她的内里在隐忍的毒发中渐渐衰败,可她的灵魂却越来越感到解脱。
没有人能囚禁她的心,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每一次试药有所进展,她都会对林无妄温柔几分。
因为离死亡又近了一步,所以可以放纵自己多爱一点。
她靠在他的怀中,感受心口浓烈的疼痛,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
一半痛苦,一半欢愉,纠缠杂糅,水乳交融,是极致的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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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很聪明,也很勤奋,数年下来,渐渐医术有成,荆一念已经没什么可继续教她了。
为了遮掩她的秘密,她提出,要编纂一本毒经。
被囚九蒙山,十年改进与尝试,她用自己的性命,创造出了平生所见,最为复杂难解的毒药。
无色无味,服下之后,月月受噬心之苦,第十年,心脉摧尽,回天乏术。
其实她没有炼出最终成药,更没有试验效果,写下这个方子时,内心是有些忐忑的。
不过,她又暗地里希望,这毒药,永远都没有成功面世的那一天。
这样的死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太过煎熬。在日复一日地搓磨中衰弱,无药可解,无能为力。
唯有像她这般境遇,才会以此为救赎。可是,她不希望世上再有第二个她了。
药方落成那一日,她提笔纸首,缓缓写下药名:
生死十年忘。
这药方,支撑她在爱恨生死之间,割裂地苟活了十年。她与林无妄这段情,是孽,是劫。解脱之后,她要去奈何桥痛饮三碗汤,彻彻底底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