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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一 林无妄·歧途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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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北返程这一路,林无妄走得心情极佳。
他寻到了足以让岐门上下心服口服的杏林妙术,还带回了,能与他共度一生的红颜知己。
美中不足的是,红颜知己性子烈,一路都在与他闹别扭。
他藏起她身上的迷药和银针,赶路时又日夜相伴,为的是杜绝她所有逃跑的可能。
荆一念向来温柔,纵然生气他有所隐瞒,只要他诚心道歉,再好好哄她,时间长了,她总会原谅他的。
就像她乍闻真相那两日,日日横眉冷对,砸了他一身汤饭,到后来,不也收了利爪,乖乖进食了吗。
马上就到长安了。长安城内繁华似锦,林无妄原本盘算着,要带荆一念去尝崇仁坊最好的酒楼,看英姿卓越的剑舞,逛人潮如织的灯会。
若不是,他偶然发现,她假托小解,悄悄在路边树干,刻下飞天教印记。
“所以,你这些日子的安分,全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有机会给你师妹们留下追查线索?”
被他抓个正着的女人,不卑不亢:“她们发现我下落不明,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气极而笑:“找你?然后把你捆回去,关上三五十年?”
“那也是我应得的,”荆一念目光如刀,毫不示弱,“我识人不明,被你钻了空子,致使教中经书被偷,理应受罚。”
林无妄发誓,那一刻,他真的很想把这个女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怎么会有人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自己去找牢子蹲!
“阿明!”他怒声喊来亲信,盯着荆一念,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沿着来路仔细搜,从金州到这里,所有飞天教印记,全部毁掉!”
至于她……不能再给她单独行动的机会。
进长安第一件事,他便去街上给她买了个丫鬟回来。
丫鬟叫小翠,年纪不大,又黑又瘦,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带到荆一念身边之前,被他狠狠吓唬了一顿:
“好生伺候主子,她到哪儿,你就得跟到哪儿。她每日吃了几口饭,说了几句话,如了几次厕,我都要知道。若是被主子甩下了,我打断你的腿。”
小翠磕头如捣蒜,连连应是,走得时候哆哆嗦嗦,差点儿一头撞在门上。
那时候,他想,只要回到西南,只要他们成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 /
回到九蒙山后,他安顿了荆一念,第一时间带着《聆枢针经》去看望父亲。
自大哥去世后,父亲身子一直不好,这两年,已经隐隐有油尽灯枯之兆。
原本看到他带回了《聆枢针经》,父亲是很高兴的。可当他提及要与荆一念成婚时,床榻上的人却忽然敛了喜色。
“你说,那个女人,是你在偷经书的门派里认识的?”
“是。”
父亲咳得有气无力,面上忧虑浓重:
“二郎,若你们两情相悦,我本不该阻挠。可你说实话,这位荆姑娘,当真同你一条心吗?”
他被戳中痛处,默了许久才道:
“她会跟我一条心的,只要我们成婚,以后,她总会跟我一条心的。”
老天爷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从父亲院子回来,还未进门,小翠已经哭着扑倒在他脚下。
“姑娘、姑娘不见了!”
他的房间陈设朴素,全无女儿家用的东西。那天下午,本是他让人陪荆一念去益州城中,买些脂粉钗环,顺便裁两身新衣。
跟去的守卫是男人,不好进成衣铺子后堂。与荆一念一同进去的小翠,量个身长的功夫,就被人甩掉了。
林无妄听完汇报始末,怒到极处,竟生出一丝悲意。
她还想跑,即便他已经将她带回了家,即便九蒙山距飞天教千里之遥,她依然没有放弃。
而他却在这里,自说自话计划他们的大婚,像个傻子一样,憧憬着洞房花烛!
他只用了三天,就将荆一念从益州城里揪了出来。
西南遍地都是林氏的眼睛,何况益州就在九蒙山脚下。他既然敢将人放进城,就有让她跑不了的信心。
被堵在药铺的人,嘴角挂着讥诮:
“怎么?我也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行吗?”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跟他说过话了?
这一路,他求也求了,哄也哄了,可她对他,除了视若无睹,就是冷嘲热讽。
他们从前,明明是很甜蜜的,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林无妄怒上心头,直接将人扛回了岐门。
一路的弟子都被他满脸杀气吓到,离着老远就开始躲避。他大步流星走向自己院子,犹入无人之地。
院子里,还跪着战战兢兢的婢女小翠。
“阿明,把这个丫鬟拉下去,杖五十。”
“林无妄!你干什么!”
扛在肩头的人,难得收起她的讥诮和冷漠,露出了惊慌神色。
他冷笑:“干什么?买她来的时候我就说过,看不住你,我会打断她的腿,我说到做到。”
“不许打!”她拼力挣扎着锤他,“你欺凌一个手无寸铁的丫头,算什么英雄!”
“我当然不算英雄,我从未说过自己是英雄!”
阿明已经开始拖着人往外走,而他也受够了肩头的捶打,一脚踹开门,将荆一念丢进卧房。
“你与其担心那个丫头,不如担心担心,这次逃跑失败,我会怎么处置你……”
他步步紧逼,抓在她肩侧的手,越发用力:
“我以为我可以挽留你,我们的大婚可以挽留你,是我错了……”
奔走一路,荆一念的头发早就散乱,垂落嘴角的发丝被她用力吐出:
“对,你错了!我不会跟你成婚,你也不必妄想能改变我的心意。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一旦有机会,我还是会跑!”
他嘴角扯出一丝癫狂的笑意:
“到底什么才能把你留住呢?贞节?”
掌下的人轻蔑一哂,脸上写满不屑。
“不……当然不行……”林无妄自嘲地摇了摇头,“你们飞天教的女子,跟中原人对贞节的看法不一样,这个,留不住你……”
低沉沙哑的轻喃,饱含压抑的心绪:
“那么……孩子呢?”
她终于变了脸色,这让林无妄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舒畅:
“你这么看重家人,宁愿受罚也要回飞天教,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还会跑吗?”
“你要是跑了,你的孩子,岂不是跟你一样,要再受一次被母亲抛弃的苦……”
“我一路对你以礼相待,只希望能把我们的美好,留到洞房花烛那一晚。可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我也没必要忍了……”
挣踹的腿被他轻松制住,身下气红了眼的人,咒骂声越发狠厉。
“混蛋!你无耻!”
“是你逼我的!”
手下的交襟衣领,“呲啦”一声撕裂。他的理智,被彻底击溃。
从前在鸣华山,他是吻过她的。试探的、小心的,缓缓而进,采撷那一片柔软,如同在密林中寻一株珍贵的草药。
那时候,她也会闪躲。红着脸,将小手推在他胸前。只是那推拒,软而无力,像她绯红的脸颊一样,让人不但感受不到拒绝,反而被吸引得想更加深入。
与如今完全不同。
她用尽全力表达着对他的愤怒和憎恶,掌掴他的时候,声音那么响亮,他半边脸立时便肿了,疼得发麻。
后来,她累极了,再也躲不动、推不了,只能瘫软在榻上轻喘。仅剩的表达愤怒的方式,便是咬紧牙关。无论他多么激烈,她都一声不吭。
不求饶,不妥协,不配合。
她的指甲掐在他背上,挠出一道道血痕,像发了狠的野猫。
最后,她连挠他的力气都没了。在他终于偃旗息鼓时,她眼白上翻,毫无预兆地闭气晕了过去。
他心头一凛,慌忙去掐她的人中,又抓起她的腕探脉,直到确认她只是又怒又累,撑不住陷入昏睡,才松了口气。
林无妄望着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懊恼。
她挣得实在太厉害了,他不得不加重力道才能制住她,一时控不好分寸,弄伤了这许多处。
尤其是手腕上那处,青得发紫,好大一片,看着都疼。
他取来药膏,细细涂抹在她各个伤处,打着圈揉散下面的淤血。
她似乎昏睡着也能觉出疼,起先只是不停皱眉,揉到手腕时,唇间溢出一声微弱的泣吟。
疼也得揉,不把淤血揉散,只怕明天筷子都拿不起来。
他这样想着,手下使力却越来越轻,顶峰那一刻身上的舒适与通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丝丝缕缕的悔意在心头盘拢。
若是她当真这么抗拒,近些日子还是不要再勉强她了。派人看得牢一些,跑不走就是。他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让她接受。
处理完瘀伤,他小心地抱住她,吻了吻她的唇。
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倔呢,一声也不肯求他。
直到晕过去前,她的眼神还像刀子一样,激得人怒火中烧,理智全无,只想将她彻底征服。
他贴在她耳边,柔声细语地劝: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
“鸣华山那种冷死人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
“你回去肯定要按教规处置,我怎么舍得呢……”
“那个家,不要便不要了,我可以给你新的家……”
“……别总想着跑了,好不好?”
明知她听不见,他却还是忍不住要说,絮絮叨叨,就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只有待在他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他一定会让她改变心意,忘掉鸣华山,爱上九蒙山。
/ / /
第二日,林无妄起身时,枕畔的人还在沉睡。
她是真的累狠了,小脸青白,睡觉都皱着眉。
林无妄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那个叫小翠的丫头显然不能再回来伺候她了,他思索再三,将自己的奶娘李婶,从山下接回了岐门。
李婶看着他长大,与他亲如母子,又颇通医理,由她照顾荆一念,他很放心。
父亲病重,门中事务如今多交给他接管。大大小小的杂事,一直处理到日头过午,才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走回自己院子,攥着拳头在门外转悠了好几圈,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进去。
屋里摆了午膳,按照他的吩咐,全是荆一念喜欢的菜。他看见她坐在桌前,眉眼淡淡,端着碗吃得斯文。
林无妄轻咳一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李婶很有眼色,递上一副新碗筷。
荆一念从他进门,眼皮也没抬,照旧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满桌子菜,只有离她最近的那一盘清炒莴笋有夹过的痕迹,其他的还都原封不动地摆着。
林无妄瞧她一口一口,木然往嘴里送,面上全无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目光在杯盘间转了一转,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煨羊肉,轻轻放进她碗里。
“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昨晚她都累晕过去了,光吃莴笋有什么用,应该多吃点肉补一补。
夹进碗里的肉被无视,连带着肉下面的米饭她都不肯再动。纤细的手指捏着筷子,固执地伸向那盘青绿。
林无妄抿嘴低头,扒下几口饭,又重新选了片晶莹透白的山药放在羊肉旁边:“这个是……”
碗被“砰”一声摔在桌上,筷子骨碌碌一路滚到盘底。荆一念冷着脸,彻底停了进食。
“我不夹了……你再吃点……”
他缩回手,恼自己这多此一举。米饭才缺了那么一小块,她肯定还没饱。
荆一念凉凉瞥了他一眼,沉默转身,似是要离去,可甫一站起,就跌在了地上。
他大惊,丢了碗飞奔过去扶她:“怎么了?”
她手捂在腹部,眉头紧皱,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怎么了?”
林无妄愣怔片刻,脸上骤然烫了起来,小心翼翼道:
“我……我抱你……”
“用不着!我自己会走!”
荆一念奋力挣脱他的手,扶着凳子勉强站起,回身望见这一桌菜色,更觉讽刺:
“你也不必假惺惺地弄这些来,我不吃。”
“我假惺惺?”
他来了怒气,直觉这女人不分好赖。
“少门主是不是也觉得,昨晚做了那等禽兽事,良心不安,所以又是上药,又是备菜,摆出一副贴心样子,好叫自己舒坦些?”
荆一念站不稳,扶撑着桌面才勉强没倒下,双腿肉眼可见地打颤,嘴上却不饶人:
“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我就该感动得泪眼汪汪,谢谢你的恩赐,对吗?”
“好……你不吃……”
林无妄怒上心头,抬手掀了桌子:
“不只那盆羊肉是我弄来的,这整桌菜都是我弄来!有本事,你就什么都不要吃!”
他一甩袖摆,迈过再次倒在地上的人,气冲冲朝外走去。
真是热脸贴别人冷屁股,贱得难受!
李婶惴惴不安地跟了出来:
“二郎……真的……不给吃吗?”
“她看不上我的东西,我何必上赶着去讨好她!”林无妄气得直咬牙,“我从未见过这样脾气又臭又硬的女人!”
李婶腹诽:门中多得是对您温柔小意的爱慕者,您也不喜欢啊……
可她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只是谨慎提醒道:
“荆姑娘身子有些虚,又肝火郁结,若是再不及时进补……您找我来,不是要好好照料她,护她顺利生产的吗?这样闹,伤身伤心,怎么会有孕呢……”
林无妄掐着额角,沉默半晌,席卷理智的怒火渐渐褪去。
再开口,语气已经平静不少:
“李婶,你说得对,是我气糊涂了。吩咐厨房,再去摆一份饭来吧。她既然不爱见我,我这几日不过来就是了。你多劝劝她,当务之急,先把身子养好。”
他正欲走,忽而想起什么,又回转身,踌躇道:
“我一会儿……叫人送点栀黄膏过来……”
他搓着手,心里越发燥得慌:
“刚刚掀了桌子,不知道……有没有烫到她……”
“老奴明白,”李婶眉开眼笑,“老奴会帮荆姑娘擦药的。”
/ / /
父亲的病,没能撑过那个秋天。
处理完后事,妥善送走前来吊唁的各房族叔,已是冬至。
冬至,原本是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吃四喜汤圆的日子。
他有近两个月,没再与荆一念碰面,只是空闲下来,会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远远望上一眼。
明明是他的院子,回去一趟,却要小心翼翼不被人发现。
她穿上了他为她置办的冬装,鹅黄缎子,正衬她白嫩的皮肤,好看得紧。脸色也不像最开始那几日憔悴,精细养了这些天,增了几分丰腴。与李婶相处久了,听她夹带乡音的笑话,偶尔还会弯弯唇角。
今日,不只是冬至啊。
他在空荡荡的门主院子里,独自喝了个烂醉,举着酒壶,一路摇摇晃晃,推开了她的门。
她坐在灯下,捧着一卷游记,见他跌进门来,只是抬了下眼皮,又重新埋首在书中。
“是《游溪谭》吗?”他靠坐在门柱边,酒气熏得眼睛发花。
没人搭理是意料之中的。
林无妄举起酒壶,浇湿了半个衣领,“吃吃”笑着呓语:
“我小时候,往书房里搜罗了好多游记,最喜欢的就是那本了。”
“大哥也想要,我不肯给,我们还打了一架。”
“爹说我们俩,为了本书就能兄弟阋墙,简直把平日他教的道理都读进了狗肚子,罚我们跪在院子里反省……”
“后来……娘就过来了,不许我们跪,还把爹骂了一顿,说他小题大做,气得他直跳脚……呵呵……”
他说累了,醉晕了,歪在地上,捧着酒往脸上倒。
浇湿了,就看不见眼泪了吧。
朦胧间,那个鹅黄的身影,走走停停,终究还是挪到了他身边。
“别在这睡,你喝醉了。”
“今天……是冬至啊……”他抓着她的裙角,傻傻发笑,“没人陪我吃汤圆了,娘,大哥,爹……他们去天上团聚了,就单把我一个人扔下……”
“今天……还是我的生辰呢……”
蹲下来的人,先是去拨他抓着裙角的手,后来,掏出一方帕子,开始拭他的脸。
他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她怀中,肆意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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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冷战和怄气,最怕的,是有一边先露了心软,而另一边,又死皮赖脸乘胜追击。
冬至之后,林无妄开始有意无意,在荆一念面前晃来晃去。
今天是采了山珍,明天是杀了年猪,除夕那日,他干脆以守岁为由,宿在了她屋中。
新年过后,门主卧房的被子,再没铺开过。
他开始卖力地讨好她,用更缓和的力度,探寻能让她舒服的方式,孜孜不倦,细细研习。
所有可能会避孕的药材、香料都被他清得干干净净。李婶屋里屋外打点十分妥当,每日一碗补汤,炖得可口美味。
新年伊始,他想,他们的生活,应该有新的希望。
云雨初歇,林无妄伏在她耳畔轻喘,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头,每一根都是酥的。
他放低姿态,吮着她的耳垂,在她耳畔用柔软的语气央求:
“一念,别生气了,好吗……再试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再骗你……我会好好待你,我保证……”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再用刀子样的眼神剜他,只是翻了身,默默阖上眼:
“我累了,睡吧。”
林无妄欣喜若狂——这样的语气,是之前从没有过的待遇。
他从背后将人搂住,大手缓缓落在她小腹上,满怀希冀: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都喜欢。最好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哥哥和妹妹吧,这样等我们老了,还有哥哥护着妹妹,不让她受欺负……”
絮絮叨叨的耳语,被她回身冷冷打断:
“你还睡不睡?不睡就出去。”
那时候,林无妄不知道,她看似缓和的态度下,是仍不肯死心的逃离盘算。
他们靠得这样近,却是真真切切的,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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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一念把第二次出逃的时间,定在了他继位门主仪式那一天。
就在头一晚,他还拉着她,央她帮他试穿礼服。
礼服没等穿整齐,便脱了一地。她喘得细密,勾着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累极了,在他臂弯里昏睡过去。
所以第二日,本来计划好的由她陪着他一起参加仪式,也去不成了。
多蠢啊,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就这么被她算计得丝毫不差。
满座宾客,举着手中美酒,恭祝他继任岐门门主,他还在可惜,没能让荆一念站在他身边,一同接受这些祝福。
下一刻,李婶慌慌张张跑来跟他说,荆姑娘突然病重,脉象极乱,只怕不好了。
他扔下一屋子客人飞奔回去,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攫住,几乎停止跳动。
床上空空如也,李婶口中病重的人,不见踪影。
“这……这怎么可能呢?”李婶目瞪口呆,“荆姑娘方才、分明喊胸口疼,疼得满头虚汗……”
“你搭了脉?”
“搭了!兼浮沉滞,弦虚如绞,乃急症之兆!老奴学艺浅薄,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症,这才赶忙去找您的啊!”
林无妄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前的笸箩上。
“这是什么?”他拿起笸箩,看到一团五颜六色的丝线。
李婶有些茫然:
“这是荆姑娘问老奴要的绣线,她说,她想绣一条腰带送给您。姑娘还说,让我先不要告诉您,她想给您一个惊喜。老奴看这些天,姑娘一直没跟您闹脾气,以为她终于改变心意了,就……就……”
林无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让李婶意识到,纰漏大约就在这个笸箩上,但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这刺绣的物件都是老奴认真检查过才送进来的,连剪刀也改过,伤不了人……”
“不是剪刀,是针。”
她不止会用药,还会用针。
他看向屋外,语气凌厉:“阿明!马上去找!”
阿明一头冷汗,战战道:
“门主……今日来往宾客众多,若是荆姑娘混在第一批离开的客人之中,只怕、只怕现在已经出了益州了……”
林无妄怒极,一把将笸箩扫落,丝线掉了满地。
“传令门中所有明铺暗桩,全力搜寻荆一念,就是将西南翻过来,也得把人给我找到!”
/ / /
林无妄最终,是在泸州郊外一个偏僻镇子上,找到荆一念的。
找到她时,她身边还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许是被他一脚踹开门的动静吓到,那丫头往她怀里钻了钻。她抚着小丫头的背,轻声叫她别怕。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到底是生气更多,还是高兴更多。
一百二十七天,他整整一百二十七天没见到她了。
她瘦了,袄子松松垮垮笼在身上,一看就是别人的旧衣裳,还是最下等的棉布料子,针脚那么粗,瞧着就硌得慌。
费尽心思地逃跑,来这种偏僻地方,过穷困潦倒的日子,躲躲藏藏,这些在她眼里,都比留在他身边强。
她低下头,不知对那小丫头说了什么,小丫头先是不肯,后来极不情愿地退了两步。
而她终于抬头向他看来,方才跟小丫头说话时的温柔散去,眉眼间只剩淡淡的冷郁。
她的温柔,可以给买来的婢女,可以给同住的老仆,可以给陌生的孩子,可以给任何人,独独不肯给他。
“过来。”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鞭子,尝试保持镇定。
她缓缓起身,向他走来,然而林无妄已经等不及了。
她动作太慢了!逃离他的时候,比谁都迅捷,要让她回来,就这般磨磨蹭蹭!
他大步上前,截住了院子里的人,冲出口的话带着滔天的怒气,一句一句尽往她最痛的地方戳,宣泄着他的报复。
“真是有本事啊!怎么不回你的鸣华山呢?这么多天,用脚走也该走到了吧?我骗你了吗?有人来寻你吗?你的师父、你的师妹,可曾有一个人为你下落不明而着急吗?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你没有家了!”
那个瘦弱的肩膀,听到他的话,狠狠抖了一抖,让他下意识要去接住她坠落的身子。
但是他忍住了,她也没有真的倒下,只是几个呼吸,就恢复了平静。
看,她就是这么一个硬骨头的人。即便往最痛的地方刺,都不会在他面前掉一滴泪!
她伸出手,堪堪捏住他的衣袖:“走吧,我跟你走。”
站在后面的小丫头,听到这话,两眼立刻变得水汪汪:“姑姑,你不要我了吗?”
荆一念回转身,又一次露出了方才的温柔神情:
“对不起苏木,你以后,还会有新的家人的。”
“哼,是吗?”林无妄心头窜起了一股邪火。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在羡慕这个半大孩子,羡慕她能让荆一念这样和声细语地哄着。
如果当着她的面杀了这个小丫头,是不是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从容了?
她上一次逃走,他下令要打那个婢女的时候,她不是很激动吗?
凭什么他发疯一样掘地三尺的寻她,她却可以安安静静躲在这里,有新的“家人”?
来路不明的小丫头都可以是她的家人,就他不行?
他甩开手里的鞭子,使了全力,直朝那个小丫头挥去。
“不要!”
她终于慌了,脸上破碎的镇定让林无妄有瞬间的舒适,可是下一刻,他猛然收力,被反震得喉头一甜。
荆一念抱住那个小丫头,将她牢牢护在身前,背上已然多了一道血痕。
“别伤她……她只是个孩子……”
“你闪开!”他气疯了,胸口因为内力反噬而剧烈疼痛。
也或许,是因为后怕。
如果刚刚他没有及时收手,如果那一鞭子全力落在她身上……
林无妄粗暴地上前,想要拉开她,却被她死死拽住右手。
她看起来似乎很疼,站也站不住,瘫跪在地上,哀声道:
“算我求你……”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蹲下来去检查她的伤。
不,她在骗他。从他胸口的震痛来看,鞭子上剩的内力,最多不过三成,伤又不在要害,她再武功平平,毕竟也是江湖人,不可能被这样一鞭打到站不起来。
做这幅样子,无非是想让他心软,好放那个小丫头离开。
想通这一点,林无妄语气再次变得强硬:
“求我?为了她,你求我?”
连他强占她的那一夜,她也紧咬牙关,一句都未求过他。
“凭什么你求我,我就要答应?我也曾经好声好气地求你留下来,你答应了吗?”
荆一念闻言,默默垂首。林无妄在她上方,只能看到沾了细小泪珠的睫毛抖啊抖,抖得他拿着鞭子的手,一阵一阵发软。
“……就算……我们的孩子求你……好吗……”
断断续续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然而合起来的意思,让他一时恍惚,甚至有些发晕。
“你说什么?”
他僵硬地去抓她的腕,脑子一团乱麻,半天都辨不出腕下脉动。她的另一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缓缓抚上小腹,他才终于看见,那掩在宽大衣襟之下的隆起。
荆一念回握住他的手,似乎是想借力站起,林无妄连忙俯下身去扶她,却见她忽地皱眉,腿一软,重新跌跪在地。
“怎么了?” 他想起刚刚那一鞭,心头漫起大片的恐惧。
“……我……呃——”
她痛苦地倒在他怀里,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捂着腹部,唇上血色几乎瞬间褪去,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
他在她脸上,看到了跟他一样的惧意。
他颤抖着,去掀她的衣角。粗麻布裙之下,刺目的鲜红,正在青砖地上缓缓晕开。
林无妄一把将人抱起,冲身后嘶吼:
“马上去取黄岑丹丸!浓煎白术,快!”
二十六年来,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恐慌。
他自信满满,才华横溢,永远运筹帷幄,永远算无遗策。即便发现荆一念逃出益州时,他心下更多的也是被欺骗的愤怒。
他知道她离不开西南,离开了也无所谓,天下再大,他早晚能找到她。
可是现在,他真的害怕了。血源源不断从她身下涌出来,她抓在他衣襟上的手,青筋凸起,用破碎哽咽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救……救救它……”
“我会救它……我一定能保住它……你们都会没事的……”
他一遍一遍说着这些话,不知是安慰怀里的人,还是安慰自己。脚下步子迈得疾而稳,几乎风一样冲进屋里,将她放在床榻上。
荆一念颤着手从怀里取出针包,抖了几抖也没能打开,林无妄一把接过:
“哪里?你告诉我,我来下针!”
“中都……”
银针入穴,她浑身猛地一颤,喉间逸出一声痛苦的凄吟。
“好了。”林无妄将针旋出,强迫自己不去看床褥上洇开的血迹,“下一处。”
“曲泉……”
……
“下一处。”
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荆一念的回应,拿不准问道:“三阴?”
“不必了……”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茫然无神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林无妄抓起她的右手,再次按于脉上。
半晌,他将针收回,沉默地在床畔坐了下来。
“门主,黄岑丹丸取来了,白术还没煎好……”随从拿着瓷瓶慌慌张张自门外而来,只看到两人一躺一坐,一样的失魂落魄。
荆一念率先回神,转头望向进来的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劳驾,去换一副落子汤吧。”
随从不敢接话,询问的目光投向林无妄。
林无妄阖上酸涩双眼,将喉间腥甜之意咽下,沉声道:
“药性要温和,当归和川芎放足,再带副麻沸散过来。”
“不用拿麻沸散了。”
他睁开眼,看向床上的人,满目痛意:“你……”
荆一念的双手仍覆在腹上,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掌下一片冰冷:
“有缘来世上一遭,我想送它最后一程。”
落子汤效力很快,喝下不久,她额上就渗出了冷汗。
她想,这样也好。
纠结了那么多日子,如今,这个孩子,终究是如了她的愿,没了。
这是林无妄的孩子,是他强迫于她的铁证,也是他妄想用来拴住她的绳索。
现在,它没有了,她应该开心。
没错,她终于解脱了,没什么可难过的。
有温热的手指,拂去她眼角的湿润,擎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掰着她的牙齿。
“松开,疼就喊出来。”
粗砺的拇指拭着她的唇,将上面血迹缓缓抹去。
她张开嘴,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
她看见林无妄眼里的惊愕,转瞬化为心痛。他的另一只大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与她十指交缠,任她咬得多么用力,他都没有松开。
荆一念从未试过,这样浓烈地恨一个人,同时又无法自拔地贪恋他带来的温暖。
她周身如坠冰窟,腹内似在车轮之下反复倾轧,每一处感官都无限放大着疼痛,冷彻骨隙,几乎要捱不住。
头很晕,什么也听不清,所有的嘈杂都远去,只剩他在她耳边坚持不懈地轻声安抚:
“快好了……就快好了……再忍一忍……”
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又流进她嘴里,混着她唇上的血,酿出齿间化不开的苦涩,一如他们纠缠不清的人生。
那团殷红的血肉,终究还是在入夜之后,落了下来。
荆一念模糊听到,为她擦拭的侍女说,外面飘雪花了。
怪不得,她觉得这样冷。
她撑起身,想凑近看看那个刚刚离开她的生命。
今早起床时,她还跟它说了悄悄话。而现在,它再也不会动了。
林无妄将人按回去,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
他望着这团血肉,心头仿佛被千刀万剐。
虚弱的询问,自榻上传来:“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五个月大的女孩,依稀能辨出眉眼,只是周身骨骼,全部震断了。
他听她哑着嗓子轻笑,笑声几乎一出喉咙就飘散在空气中。
偏偏,他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也是。她那么乖,踢一踢也舍不得用力,肯定是个很贴心的女孩子。”
林无妄再也无法继续待在这里,胸口疼得像要炸开一样,落荒而逃。
“我去给你煎药,你……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当心再出血。”
掩好房门下一刻,他喷出一大口咸腥,落在雪里,像落了满地红梅。
他亲手,杀了他们的女儿。
五个月了,她没有堕去这个孩子,她刚才在他怀里,说的是让他救救它……
她心软了,他知道她会的,他们原本,正在朝可以挽回的方向走去。
是他,毁了这一切。
/ / /
那一夜的小雪只飘了零星几点,堪堪铺白地面,可天气却异常寒冷。
林无妄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房间时,侍女已经为荆一念擦拭完身子。他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去,自己则坐在了床边。
荆一念依然像他方才离开时那样,双目无神,盯着帐顶。
他把药碗搁在床头,去摸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被她躲开。
只是一触即离,都能感受到那双手的冰冷。
他将躲过的手再次紧紧抓住,塞进了被衾之中。
荆一念只挣了一下,挣不脱,就没有再动,任他摆弄,一言不发。
“……还疼吗?”
她缓缓将头转向床内,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侧脸。汗湿的头发还粘在脖颈上,显得人分外憔悴。
林无妄觉得自己鲜血淋漓的心头,又被插了一刀。
“把药喝了,睡一会儿吧。”
没有回应。
他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苍白的唇上带着明显血痂,闭得紧紧的,毫不配合。
他气极了,将药碗重重一放:
“那个叫苏木的小丫头,还关在柴房里,你若是想让她吃苦头,就接着糟践自己!”
床上的人闻言,终于转过身,恹恹瞥了他一眼,这就要撑着胳膊起来。
他伸手去扶,被她一下挣开。许是动作幅度太大,抻到了哪里,她眉头拧起一个深深的结。
林无妄不敢再碰她,只虚虚将她圈在怀里。见荆一念垂着头撑在床侧半天不动,想是实在乏力,这才小心翼翼揽上她肩膀:
“头晕吗?你流了很多血,没力气,拿不住碗的。我喂你喝,好不好?”
没有拒绝,应该就是可以吧。
他搀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看她一勺一勺将药汤咽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空碗被随手放在一边,林无妄扶着她,慢慢躺了回去。这一次,她没再挣扎。
他作贼一样,将她冰冷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一边暖着,一边觑她的神情。
折腾了这么久,她眼下一片乌青,脸白得吓人。
“你阖一阖眼,等天亮了,我就带你回去。这里没什么好药材,又太冷,不利于你恢复。回去以后,好好调养……”
他想说,把身子养好了,他们还会有孩子,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了。
“放了苏木吧。”她终于开口,第一句,却是说不相干的人。
林无妄想起那一鞭子的罪魁祸首,怒上心头:“如果不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会把孩子打掉。”
荆一念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看,这个孩子,多惨啊。她娘天天想着不要她,她爹……她爹……”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再次转过头,喉咙堵得生疼,疼得流下了泪:
“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
“你……你别哭……”
林无妄怎么也擦不尽她的眼泪,再顾不上那些绵软的推躲挣扎,坚持将人搂进怀里。
“我放,明天就放她走……都听你的……别哭了……”
她越哭越厉害,一抽一抽的,抽得他胸闷心慌。肩侧的衣衫,一点点湿透,比穿肩而过的利箭还疼。
药里加了重剂的安神草,荆一念很快在他怀中昏睡过去。
他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又放了汤婆子在她脚下。直到摸着她冰冷的手渐渐恢复热度,才觉胸口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痛缓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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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终究还是没有离开。
第二天一早,去放人的随从回来禀报,说那个孩子坚持要见荆一念,怎么都赶不走。
他在她床边守了一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交待厨房按方子去煮补身的药粥。
床上的人还在睡,只是蹙着眉,睡得并不安稳。昨夜她梦魇了好几次,时而喊“苏木”,时而喊“豆蔻”,最严重的一次甚至需要他施针才能压制她的惊厥。
豆蔻……会是她给女儿准备的名字吗?
“让她进来吧。”
他把人带到了荆一念床边,小丫头立刻就红了眼圈,愤愤道:
“你对我姑姑做了什么!她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是啊,他都做了什么呢?如果他不来找她,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依然活着?
“她刚失了孩子,你陪陪她吧。”
苏木明显被他的话吓住了,手伸了几伸,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那只小手下面,是荆一念已经恢复平坦的小腹。
“没……没有了?”苏木呆愣地喃喃,“说好让我给她扎辫子的呀……”
“你们,经常谈起这个孩子吗?”
“是呀,男孩就叫甘松,女孩就叫豆蔻,我要做大姐姐的呀……”她眼眶慢慢蓄出泪水,声音带了哭腔,“我跟她说好了的,趴在姑姑肚子上说的,她踢我了,她答应我了……”
小丫头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让林无妄喉头一紧。
“她醒了以后,应该会想见到你,你就在这里守着她吧。”
他起身出去,带上门,却没走,而是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看到荆一念醒过来,去摸苏木的头,让她不要哭。
他看到苏木喂荆一念喝粥,才喝几口,她就推开碗,说饱了,急得他差点要推门进去。
吃那么一点怎么够呢?她从昨天到现在粒米未进!
幸好苏木不依,坚持要让她再喝,在她面前撒娇打滚,最后她拗不过,只能就着苏木的手,喝掉了大半碗。
苏木端着粥碗出来时,他问她,想不想跟他们一起走。
于是,他把苏木带回了九蒙山。
他依照记忆,在西坡修了跟鸣华山上荆一念所住一模一样的竹屋,连同屋内陈设都一一复制。
她想回家,他就把她的家,搬到西南来。
屋子全部完工那天,他带荆一念来看,小心翼翼地问她喜不喜欢。
荆一念不说话,只是来回抚摸那个原木切磨而成的厚实书桌,摸着摸着,桌面上就多了一滴水渍。
林无妄被这滴眼泪吓到,慌了手脚。
他现在半点见不得她哭。从前恨她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在他面前服软,如今才知道自己当初那些想法有多混蛋。
她还是不要哭了,就做个硬骨头吧。她一哭,他便觉得心头有把刀子在割肉,还是把钝刀子,反复割划也割不下来,只是把一颗心划得血肉模糊。
“你不喜欢,我马上叫人拆了。别哭……”
荆一念躲过他的手,自己抹掉了眼泪:“再加张桌子吧。”
“什么?”
“苏木应该开始学写字了,在屋里给她加张小桌。”
“好……好!我去安排!”
林无妄想,就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就算她一天也未必愿意跟他说一句话,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能随时见到她,他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