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各样的短篇》万化无伤

4、狐狸先生不狡猾

　　“这就是你工作的态度？！——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胡乱关闭屏幕，“没什么。”

　　有点后悔了。居然因为即将到达合同结束期，却在工作时间刷剧。

　　“‘没什么’的鼻子有点透光，大概是整过的吧，即使打光和后期尽最大努力调整，也难以掩盖。当然，愚蠢的人总会被蒙蔽。”

　　“嗯···，”我犹豫一下，“说实话，我不清楚他就算整容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没有和他做试管婴儿的打算，所以对他的原始基因不好奇。”

　　“这属于欺骗观众！”

　　“哦，”我迟疑地说，“没有当面问过他是否整容。所以至少他没骗我。何况整容不违法。”

　　“因为他自己不坦白，”兆耀冷冷说，“既然整容不是羞耻的事，他自己为什么不坦白？”

　　“啊，兆耀，”我忍耐地解释：“相比正常私生活，我想还是要求别人‘坦白’私生活的行为更上不了台面。毕竟这和你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火红狐耳竖起来了。兆耀用比平常更高傲的语气说：“或许你不知道，他整容还的确和我有关系，目前通行手术——包括整容手术在内的麻醉剂量确定标准是——”

　　“是你或者你导师研制确定的，”我无奈，“所以呢？”

　　兆耀一顿，似乎难得不知道如何作答，半晌，他呼出口气，双手交叠搭在脑后，目光巧妙地躲避我。

　　“我觉得，作为一个勉强合格的特殊兽人饲养员，你应该在合同到期之前积极写一份十万字的论文，以示请求继续工作的诚恳态度。”

　　“如果，写论文证明继续工作的诚恳态度，”我说，“那么，我愿意用不写论文证明我不愿意继续工作的诚恳态度。——也谈不上‘工作’，只是‘给你的天才朋友们羞辱取乐的日常’。”

　　“比如？”

　　“比如上次，你为了逗谢柏开心，骗我丢了重要文件，我在楼下找了三个小时，你和谢柏看了三个小时笑话！”

　　“什么，”兆耀松开双手，上身前倾，仿佛听到牛顿死亡的噩耗，他装作没有听到，反问道：“你不愿意科学进步吗？”

　　“我并不觉得每天给一只不会好好说话的狐狸做汉堡对科学有什么意义，”尤其是这只狐狸经常恶作剧。我微笑，“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嗯，我家拆迁了。”

　　“哦，”兆耀发出尖刻的笑声，“那我不得不提醒你，绝大多数突然发财的人会快速破产，这是有数据支持的，上世纪美国和英国的心理学家都对此做过研究，结合经济运行规律，其根本原因是···喂！你就这样走了吗？我给你带了蛋挞你吃不——”

　　我将他的抱怨甩到门后，愤怒地摁着电梯下行键。

　　我受够兆耀了。在认识兆耀以前，我以为“狐狸兽人非常狡猾”和“中国人会功夫”、“新疆人骑骆驼”还有“山东人的胎教是《论语》”之类荒谬的偏见一样，但在接受了为期一年的嘲讽和恶作剧之后，我想无论狐狸兽人是否都非常狡猾，至少兆耀非常非常狡猾。

　　我的辞呈非常好写，比毕业论文好写多了。

　　翌日我直奔财政局，很兴奋地等待手续交接。吉星高照，阳光泼下来，像满地碎金。

　　兆耀背靠墙壁，狐尾红到发闪。他左手插兜，四指敲打裤腿，老远看到我，笑着吹了个口哨。

　　“很勤快啊，比你给我做早饭的平均时间提前十二分钟。”

　　我很惊诧，“你怎么来——”

　　“很简单，”他笑，“我辅修的宏观经济学导师就是本地人，他绝大多数亲戚都在这里工作，我只要以‘研究’为理由，和他要一点当地拆迁资金变动资料，然后对应你的基本信息，就可以了。”

　　我皱眉，“我记得你今天和赵明温有实验。”

　　“嗯，对，”兆耀愉快地说，“不过他动了胎气，临时去医院···单身孕夫真是很辛苦啊。”

　　我压抑好奇，直截了当地说：“兆耀，既然你也觉得单身孕夫很辛苦，那你就应该走远点，避免我男朋友等会看到你误会，”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他会动胎气的。”

　　兆耀第一次露出不解的神情，“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男朋友怀孕了，”我抱臂，“我之所以做你的特殊饲养员，完全是因为攒钱结婚，现在飞来横财，我就不用受你的气了，懂吗？！”

　　“哦，”兆耀笑容一僵，他干巴巴地说，“如果你们只是因为这个原因结婚的话，以后小孩出生也不会快乐的。真的。”

　　“不会的，”我说，同时努力模仿兆耀高傲的表情，“按照你的原话，我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愚蠢，我的孩子也会很愚蠢，——愚蠢的人会很快乐。”

　　“但是···”兆耀左右四顾，好像我是房间里的大象，“但是你真的想好了吗？我是说···”

　　我低头，擦着他的肩膀向前走。

　　兆耀好像抖了一下。他很轻很轻地喊我的名字。

　　手续很繁琐，核实对照文件签字，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已经正午，我头晕眼花地走出大厅，看到兆耀还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诶，”我没好气地拍一下他的肩膀，“你知道吗，——我那次找不到文件，到最后就像你这么站着。”

　　“哦···哦，”他恍然回神，慢吞吞地笑了一下，“对不起。”

　　他无措地低头踢石子，许久，“诶你之前当我的特殊饲养员就是为了攒钱结婚？”

　　“对啊，”我胡编乱造，“我男朋友都快生了。”

　　骗别人我会有愧疚感，骗狐狸是真的一点也没有。

　　他别过脸，眨眨眼再眨眨眼，“哦。”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奇怪的羞耻感。不过很快被金钱带来的狂喜冲散了，我第一次知道阳光可以照进骨骼，愉快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我以后再也不用忍气吞声地伺候一只狐狸了。

　　我接受了相亲安排，主要是太久没有人陪我吃火锅了。兆耀作息极其不规律，我被牵连得日夜颠倒，完全没有节假日的概念。

　　对方在孤儿院长大，但性格很好——当然我怀疑自己和兆耀待久了，遇到谁都觉得性格好。

　　“其实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孤儿院长大，因为社会刻板印象是孤儿心理畸形，嗯···没有的。”他笑，“还说狐狸都很狡猾，可我在孤儿院的舍友就是狐狸，还会让我抄作业，他真是聪明啊···”

　　“可我遇到的狐狸就很狡猾。”我说完才后悔，不应该在他面前反驳“刻板印象”的。

　　“是真的，”没想到他异常激烈地反驳，“真的，现在那个人是非常有名的研究员，就叫——”

　　我的心随着那个名字往下坠，而我知道本市不会有第二个同名的研究员了。

　　“如果按你们的刻板印象，他应该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毕竟他爸爸在他五岁就抛弃了他，原因仅仅是他的智商测试没有达到预期。”

　　我倒不觉得原因是这个，更关键的是兆耀会在他的天才朋友面前羞辱我。

　　相亲不欢而散，对方笃信我有刻板印象。我自己也怀疑，或许刻板印象不无正确，兆耀就是因为童年阴影才特别古怪。

　　我无目的地徘徊，不自觉就走到兆耀的小区，很惊诧地发现兆耀站在空地上发呆。

　　“你在想什么高深的课题？”

　　兆耀好像被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把头扭下来，“啊···你怎么来了？”

　　“你就当做我故地重游吧。”

　　兆耀笑了一会，“生了吗？”

　　我犹豫一下说，“其实是···我骗你的。我没男朋友。”

　　他笑了，露出尖利犬牙，“以前我···姑且叫我爸吧，也骗我，说带我去吃汉堡，然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什么？”

　　“他觉得我太笨了，——相比较他自己来说。”兆耀轻轻吹了个口哨，“说骗我也不对，他真的带我吃了汉堡。，他很有钱，但是我小时候没吃过汉堡，因为解不出他留的题目，那天他实在没耐心了，带我吃完汉堡，就再也没回来。”

　　兆耀长出口气，不堪重负似的蹲下来，双手抱头，闷闷地说，“太笨会被丢掉的。”

　　我脑中灵光一闪，第一次产生了自己可能比兆耀聪明的错觉。我摸摸他的尾巴，“所以，你之前是害怕我发现谢柏比你聪明···才把我支走的吗？”

　　“不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他深深吸气再呼气，“如果真有小孩的话，一定要好好对小孩，不要骗他，也不要丢掉他，就算他很笨。”

　　原来兆耀一直没有长大，还是被扔在汉堡店的小孩子。

　　兆耀抬起眼，乌浓长睫战战不止，黑影疏疏落落，像湖上垂柳带起的银波，一点点荡到最外层，终于消散了。

　　“经常有人说狐狸很狡猾，”他闭了闭眼，“可我上当，倒也不是因为他骗术高明。”

　　兆耀咬牙再咬牙，路灯昏暗，但能看清侧脸咬肌凸起。他的背脊绷得很紧很紧，忽然到了一个临界点，哭声决堤而出。

　　兆耀哭得全身哆嗦，我手足无措，将兆耀抱在怀里，只觉得抱着一个不实在的东西，没有把握，什么都可能随着指缝流失。

　　兆耀的手掌窄而长，我握不住，一脑子浆糊，磨蹭很久才扣住。兆耀拽着我胡乱擦眼泪，绒绒狐耳拂过我的脸。

　　兆耀跪在地上，呕吐似的喘息，他好像是觉得恶心，什么东西要从胃里翻出来，“算了，讲个好玩点的。”

　　“什么···？”

　　“比如，”他勉强吸了口气，咬牙慢慢咽下去，反复抑制哽咽，“比如···比如哈，我想过和赵明温在一起。”

　　“嗯···，”我小心地说，“我支持性少数婚姻不是无条件的，我觉得双方都是才可以。当然，赵明温没意见也——也行。”

　　兆耀笑得咳嗽起来，眼睛很亮，“不是的，我是觉得有点孤单。”

　　我揉揉兆耀的脑袋。

　　兆耀在我怀里慢慢垂下头，他原本很高，但是因为消瘦，整个人折叠成长方形，卫衣衣角北风吹得哗啦哗啦，看起来空空荡荡。

　　“没有人理我，如果自己还不说话的话，这个世界就没有声音了。”

　　【婚后甜饼】

　　“‘没什么’和我谁好看？”

　　“当然是兆耀好看。”

　　兆耀抱臂许久，歪头露出个笑来，“嗯···骗我，他的面部照片更接近黄金分割比，没白整。”

　　“···嗯···”我舌头一转，“但是审美之所以多元就是因为没有客观标准，我带着丰富的情感偏向告诉你，你比他好看多了。此所谓‘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兆耀没吭声，眉角一扬，俯身吻我。但是这个人不会舌吻，每次只是蜻蜓点水地擦过去。

　　他的嘴唇很软。

　　我挂住他，不甘心地吮舔，兆耀脸红了，幅度很轻地挣扎起来，“不行···我的实验数据还没对完···”

　　“让谢柏帮你改一下嘛。"

　　我不打算放开他，谁知兆耀忽然身子一僵，掐着我的腰将我推开了。

　　“我不需要谢柏帮我。谢柏年纪很大了，又怀孕，智商肯定——就目前来说——肯定不如我。”

　　我莫名其妙地“哦”一声。

　　兆耀非常刻意地咳嗽一声，“他怀孕了。”

　　“嗯···？”我试探性地问，“不可以吗？”

　　“他侄女的，这个人道德败坏。”

　　“你不报警还有空在这里说风凉话？！”

　　“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兆耀说，“但我想还是一样道德败坏。”

　　“可能吧，不过我理解这属于个人私生活。”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困惑地望着兆耀，努力和他解释：“**之所以被禁止纯粹是因为近亲结合不利于后代基因···我想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

　　他哽了一下，忽然烦躁地拍打枕头。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在咀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兆耀，你会不会怀孕了？我感觉你情绪不是很稳定。”

　　“我情绪很稳定！”兆耀的面色几乎要和耳朵一样红了，“但是——但是我想要你夸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