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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赋闲记 黎大人说他 ...

  •   山河日月,四方食事。俗世不俗,无一不可爱。

      于是被朝政逼了疯的黎大人,费尽心力拟了份折子,悲愤控诉那些没事瞎掰扯的尚书们,顺带提了一把远在荆安之地的祖父,惹得皇帝只好肉疼地放人:
      “ 爱卿近期操劳,特准回乡一旬,资示体恤。”

      上京是个富贵乡,待久了反而容易疲软,这样好的时岁,荆安之地,才是宜家之所。

      他谢绝了辇轿随侍,作揖道:圣上体恤,此番愿为车马鞍,微探民情。

      转身笑语盈盈地对小厮说道:“招摇过市,成何体统。”小厮无语,提醒道:“大人,慎言。”

      咳......上京这地儿说话也麻烦。

      黎锦这祭酒当得着实有些顺了,不说是祖上荣荫照拂,单是长兄的赫赫战功,也够他锦绣丛中绵软半生了。皇帝是这样撺掇的,他也顺从圣心。

      父兄本希望他从戎,但最后还是放任他选择了仕途。“ 荫大蔽日,父亲该置一斫,便于自给。”殿试之日,,黎锦曾这样说道。于是长兄戎马,他执笔,将来庙堂高远,互有扶持。

      但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位新任的祭酒大人,不时地散发着一股市井痞气,恐是被什么邪魔外道沾上了吧!

      黎大人僵笑不已,猜对了呢!

      这事得从前些年的 “ 结夏礼 ”说起了,当值孟夏十五,皇帝派他监管僧寺庵舍的结制,设斋供僧,规令僧人安居禅教律令,不得起单云游。望日晨诵之时,神殿后堂蹿出一只花斑狸猫,惹得众人惊吓不已。

      “ 今日为释子护生,哪里来的畜生,还不处死!”国监显然是气极了,生怕冲撞了神明。

      黎锦见状拦下,“ 且慢!山野生灵而已,打发了就好了,今日不宜杀生。”

      三言两语便散了大半阴翳,果然还得是读书人。

      处置妥当后,佛殿又响起了经咒,祈会照常。

      只是从今后,便多了一位少年常候于此。每逢这时,前寺的榆树上总是挂满了绢铸的荷钱,却未见只言片语悬于其上。来进香的掮客路过,总要放肆一笑,“此人怕是想钱想疯了。”

      少年立于树下,压低着斗笠,神情看不分明,喃喃自语,“他会喜欢的。”随后览了一树榴火映目,便落寞离去了。想必他今年,应当也不会再来了。

      他的确不来了。距离荆安,只半个时辰的路途了。黎锦下了马,慢慢牵着马硬是绕过了半个陵江,非要把烟火气染个透彻,才堪堪到达村社。

      亭长老远便瞧见他来了,笑嘻嘻地拿过腰间别的酒壶,邀请他喝一盅。幼年还未回到上京时,黎锦便是在这儿度过的。捉鸡摸鱼,没少一件是这位亭长不掺和的,看来他的市井气,从小就习得了。

      “ 不了,家中还有事。”正婉拒呢,黎锦偏了偏,扯走了那壶酒,“桃花醉,师娘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便宜占完后就骑上马跑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一骑绝尘。

      呸! 亭长气得跳脚,干笑着掸掸身上的尘土,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当了官也还是个王八羔子。

      柳亭磐登,蜩螗满荫。千顷芙蕖放棹嬉,花深迷路晚忘归。离家七载,只在这刻,黎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餍足。

      “ 阿公,小锦回来了!”

      竹篱之外仿若世外仙家,内里却一派人间暖气。暑夏之际,一干亲戚总会齐聚,男子在朝为官不能常至,但是女眷们却得闲一聚。黎锦眼神一滞,终于觉察出来多了一个人。

      只是对上了眼神,翟风便感觉周遭都失了声,经年的相思蓦地倾泻开来,于渊底开出一朵花来,于是万物才开始醒过来,他也至此复活。

      艰难地回过神来,掩下千军万马的慌乱,翟风抬手行礼,涩然开口,“大人,阔别久矣。”

      自那日林间不欢而散后,的确是多年未见了。黎锦讪讪,他那时候说的话是重了,只是后来翟风没再找过他,这件事也就一直搁下了。

      黎锦心虚地躲过眼神,在心里用细针给自己扎成了个刺猬,真要命,冤家难缠。

      还偏偏是这么个执拗的!!

      “ 嗯...小翟公子,久来安好。”

      黎大祭酒还在风中凌乱着呢,那头的小翟早已被黎母拉着攀谈起来。

      “ 哎,小风啊,可曾婚配呀?”

      “ 啊...啊!?”

      闻言,翟风的脸上迅速飘上一抹不可名状的幽红,眼神疏忽间瞥见了黎锦,忙摆手道,“ 未曾,未曾。”但抵不过黎夫人的热络,还是郑重地坦言:“此事不急。”

      黎夫人笑骂,“ 一个个的都这样,那什么才是一等大事呢?”越说越郁闷,揪着儿子就往内堂走,“小锦,年中后,娘帮你物色几个。”

      黎锦忙岔开话题,“ 真不用,我朝上还有许多事呢!”说着便背手溜了进去。不过好在黎夫人心态好,受挫便受挫 ,下一次更强。

      许是过早踏入人间,翟风竟然觉得溺在这样的温情里都是一种奢望。妖之间的情谊很浅,各修各的道行,没有凡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川大泽,哪方都可以成为落脚之地。

      凡人畏妖,有的是因为他们可怖的外貌,有的是因为听说妖会食人精气,或者是天然地便惧怕某些与自己不相类似的东西。

      妖艳羡人间的繁华,人可慕妖的神通,两厢贪欲,最终酿成悲剧。自元琛三年后,两界偃旗息鼓,各自恢复至往日的安宁。

      官家经朝廷许可,可入妖市采买,每逢特殊节日,妖也可入人界游玩。但民间仍严禁一切私贩。

      往事不可追忆。望着他离去的残影,翟风忽然生出些渴求来,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应该平淡而美满的过一生的,即使入黄泉一轮,再世也不会与妖有牵扯。谈笑风生间,那人便彻底从眼前消失了。

      再要寻找,明明只需快步紧赶,却像隔着万重山水的距离,走完这一程,心也许就冷了。

      到了晚间就餐时,翟风便显得有些突兀起来,他终究是个外人,随口胡诌的“随侍”身份还悬在他心上呢。于是他知趣地站在门外,真真正正地担起了职责。

      黎夫人见状瞥了眼儿子,拿手肘撞他,“ 他不是你的亲卫吗?就这样站在门外无妨吗??”

      噗 ! ?

      黎锦一口气没顺过来,憋红脸扯辩,“ 什么亲卫,我一个文官要什么侍卫?我还当是你留宿的云游客呢!”

      听见屋里的谈话声,翟风脸上青红交接,害怕的事情终究是要来了,如果此次被赶回去,应当也不会留有太大遗憾。

      还未等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屋里的叫换声便打断了,“ 小风啊,进来坐着,不必生分。”

      好在还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不至于太难堪,翟风苦笑。

      不过没想到,还真不算是“客套”。桌上完整地给他放了一副碗筷,还有手巾,这让翟风更惭愧了。

      席间先是祖父拉着黎锦询问了他近年在朝的况遇,后是姑姨商量着婚事的张罗,听得他耳根子有些疼。

      欢声笑语中,他便瞧见了翟风,正巧撞上他的眼神,似乎是被烫着了,黎锦不自然地撇撇了撇,随后又融进了笑语中。

      但黎锦瞧地分明,他不笑也不言语,隐隐地落在纱帐的重影里,烛光也渡不到他的身上,周身都暗暗的,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光,有些幽蓝,嵌在眼眶里,像是嶙峋的石壁中藏着举世无双的宝贝。这不像妖,倒像是凌霄殿的神仙。

      酒不醉人人自醉,家宴结束后,黎锦摸了一壶清茶,踩着月色来到了渊潭,美名其曰:

      醒酒。

      翟风见他房里的门未掩,便知道他肯定偷摸着出去瞎转悠了。心说这人怎么这么闲不住,但抱怨总没有着急来得快,拿了件披风便追上去了。

      虽然正是夏日,但暮间的山林明显冷了许多,湿气幽幽地缠在脚边,走到一半,便凉透了。

      翟风捂着披风,挑了些较干燥的小路,约摸半个时辰便追上了黎锦的脚程。

      醉鬼还挺厉害,瞎摸也能撞对地儿。

      此处开阔极了,没了浓绿的遮挡,月光大肆倾泻下来 ,铺了满地。那人坐在湖边,随风晃荡,似乎比身旁的老树还薄上三分。

      眼看着那人又要拿起酒壶子猛灌,翟风奔过去抢先夺下了,无奈道:“ 大人,冷酒伤身。”

      “ 嗯?哦是你啊...”

      醉鬼抬起头,语气有些有些不愠,“ 怎么任谁都要管着我。”

      翟风不回答,默默地将袍子给他披上了。嘴嫌挨不过体正,感受到暖意,黎锦趁机缩了缩,看起来半点不像一个朝廷当差的,全然一副街头流浪的可怜样。

      ......这是折磨谁呢!

      黎大人的眼中半是山间雾气,半是辰光,揉杂交错,更添旖旎,把真正的山精湖怪都晃着失了神。只有某人还定在原地,诚恳地演了个入木三分。

      “ 大人,我不是...”

      “ 少来,”黎锦摆摆手,然后又跌坐回去,“ 你也要和我来这一套吗?”

      虽然喝了酒,但是田家酒总归还是太淡了,消不去两人残存的尴尬。本来黎锦也没太大不自在,毕竟少年心事,晾着几年早就散了。偏偏少年人长落成这么一个温心又知热的,专挑他心里酸软处作劲,本人还浑然不知。

      黎锦顺势攀过翟风的肩膀,“ 好了,不嫌弃就聊会儿吧,难得出来。”

      感受到他僵硬的姿态以及那双快冒出星子的眸子,黎锦在心里叹了口气,隐隐地也跟着有些触动。

      黎锦撑着树壁,一手撩开松散的头发,末了还有余力挡开某人递过来的手,踉跄地站起来,复又倏地低下头,问道:“ 咳!那什么,你觉得人间如何?”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翟风有些懵,但是看着他的眼睛,随即不假思索,掷地有声道:“ 甚好。”

      “ 哈哈哈哈哈,甚好?”

      翟风还以为他不信,于是提高音量,一字一句,“ 我说真的,没骗你。”

      黎锦最受不了这种,转手打了个哈哈。

      “ 那妖...就是你生活的地方,不好吗?”

      黎锦注意到,听到那个字眼,翟风明显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翟风漠视着湖面,眼里晦暗不明。境外的长使。”

      “ 那你为什么来人间?莫不是玩忽职守?”

      “ 来人间,只是我的私愿。”

      至于私愿是什么,已经无需再问了。

      翟风转过身来,眼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波, “ 大人,若你不想看见我,我绝不会碍你的眼。”但我不会离开人间,至少你在的时候。翟风不说,黎锦也看得出来。

      这样的剖白,说是毫无波澜,那是自欺欺人,但也无法给出什么令人希冀的答案。否则数十载后,人去楼空,徒留未亡人伤感。

      “人间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留下来,是你自己的决定。”

      黎锦递过一壶酒,“ 好了,我不像你,活不了那么长,情爱什么的于我只是添头。”

      还不如想想明天要做什么来得实在。

      想起这个就闹心,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想借个由头进山躲几天 ,没想到皇帝真给他了一道旨。体察民意,体得好,那是香饽饽;体得不好,那就是烫手山芋。

      要不怎么说他背,这样的好差也能分到一杯羹。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一声浑厚欸乃打破了静寂。

      只见腾腾的雾气悄悄散开了,一叶扁舟露出影来,近了看,撑蒿人是位老者。

      黎锦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像是见了很多次,却又没思绪。

      老者摆了桨,系了麻绳,“ 客官,船到了。”

      “ 好,”黎锦三步作两步上了船,不一会儿便挑好了位子坐下,“ 那个,你要是无事...”

      话音未落,翟风早已利落上了船,扔给船家一板钱,“ 这是尾钱。”

      “ 你?”

      “ 大人,纸条我已用砚台压住了,明早夫人便会看到,”,翟风眨巴眼,“ 出门还是带个随侍吧。”

      黎锦:“......”

      心说,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个什么。索性支起手,品酒,赏景。

      在朝廷里呆久了就是这样,看什么都新鲜,什么湖光山色,渔火如豆,恨不得睁大眼珠子兜着全带走。星子涟漪着水波,夜风吹着木花瑟瑟作响,没消酒意,反而更浓了。

      好景得有好词啊,于是黎大人回正身子,

      正打算露一手呢,旁人倒是先开口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黎锦笑说,“ 船家也是性情中人啊!”

      “公子说笑了,往来的墨客多了,老朽听着也学上几句。”

      船家看起来是个健谈的人,刚巧遇上个也喜欢说话的,一拍即合!俩人桥头聊到桥尾,宫闱秘史,街头奇闻,什么都包罗,顶上三场绝世评书了。

      翟风只能听着客套,自己却做不来,也插不上什么话。他有时候想着,这样迎来送往的生意做多了,寒暄着都亲如一家,但实际上还是孤身一人。可这样的俗礼免了,路却更难走。

      凡人活着真麻烦。

      黎锦知道他不明白这种,也不多解释。神仙跟凡人哪能一样呢?黎锦不是没见过妖,那时父亲带着他逛妖市,鲜红绮罗,帘招翻飞,胜似上京佳节的盛况。能在妖市有一席之地的,多半有上百年的修行,平日和人没什么两样,但气质上更胜一筹。

      浸润了胭脂色的面庞,不说妖艳,更是耀眼,鹅黄榴裙,衬得也更精神。黎锦只见过一次,便深深地记住了。她们自信而优雅,是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的那种不惧。

      黎锦想,凡人女子是不会这样的,她们有的困在深闺,有的埋没在田垄,虽然荆钗布裙也很美,但是多了沧桑。就像母亲,虽然父亲与她琴瑟和鸣,但是她总在后堂,总困在那一堆琐事里面。

      黎锦做了祭酒后,第一件事是修女训。父亲与兄长不能理解,朝廷众人也议论纷纷。无非是,堂堂男儿编起女儿家的玩意,像什么样子。但他只一句,

      “天理伦常在上,我看除此之外,没什么不能的!”

      此言一出,不止朝臣,连皇帝也有些不痛快了。

      但悍虎不怕。

      “说得好!”此话得到了副将李剑荷的赞许。众人循声纷纷看向那名年轻女将,只见她飒爽英姿,站在骠骑将军身旁丝毫不落下风。

      她是今年营队里的翘楚,除夕前夜边境骚动,蛮兵偷袭,不巧将军奉旨入京述职,军队没了指令。边地离上京太远,请令不如作令。布置好城防守卫与暗粮后,李剑荷舍了一小方营寨,灭篝撤防,引来大意的敌军前锋,一计瓮中捉鳖抢占了先机。

      没了前锋的暗传,敌军主力军心不稳,此时她带人三路包抄,彻底断了去路,一干俘虏换了边境三月守粮。此后又连夜审查,拔除了蛮人暗桩,算是打了一次漂亮的仗。

      将军回来后,也对她大加赞赏,但军中有规矩,此番赏罚相抵,官位擢升半阶,俸禄扣除半旬。

      此事很快传到了上京,黎锦也有所耳闻。那日朝上,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将军,的确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完黎锦的狂言,李剑荷虽公然赞誉,但她明白高位上的那人不喜,便剑走偏锋,

      “天下皆是圣上的,我朝子民不分男女,甘愿效力,万死不辞。”

      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圣上宽慰地抚恤了边疆的战士,顺便也给准了黎锦的折子。于是特招女子的国子监办学,便也提上了日程。

      如今也过去三个年头了,彼时的那位副将,早已是赫赫有名的北境“狼星”了。

      .......

      酒喝多了容易想起些陈年旧事,开始时想的什么来着。

      哦!神仙。

      像李剑荷这样的,是凡人堆里的神,但像翟风,还真不好说。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觉得他不像个妖的呢...

      月上中天,阵阵困意袭来,黎锦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开始是硬得硌背的船板,梦里忽然就躺上软乎的铺子了。这辈子好像没睡过那么踏实的觉,这趟赚了。

      梦中也是亮堂的,模糊着还映出一个人来,黎锦努力想看清,但是太累了,居然在那个影子面前坦然地睡着了。

      原来是翟风见他睡不踏实,给他垫了点软絮,然后点了盏油灯,灯芯中加了些安神香,这才让某人安静下来。

      长明灯,祈安香,若是这样一直燃下去,似乎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赋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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