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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山客·正篇 梨花酒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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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夏未至,广陵春深,雩风不厌倦,吹散大半驼云。
阙江的水波今日格外悠然,任凭撑蒿人捣碎一片鳞光。不过船头的归客此时却无心欣赏那潋滟春色。
这是与她分别的第七个年头了,虽然往年偶有信笺来往,但是临别说好的青门会面也总是因为内庭琐事无法赴约。不知道她是否还如从前一般呢?
自从擢升了锦衣官,织造司交与的差事就更多了,宫宴采办等更是数不胜数。这次出宫,也是例行公事,只是她存着私心,要去见一位故友。
船家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悠悠地哼起水调来,那是一首淮安的曲子,早年间听一位客商的妻子弹唱过。
商人重利轻别离,浮梁买茶不知归。
船家唏嘘起那位女子的遭遇,不时地用余光打量面前作男子春衫打扮的客人,问道:
“ 姑娘何名啊?此去回乡吗?”
“ 张若庭。”
“ 不,但胜似家乡......” 望风怀想,时切依依。她只是看着春水,仿佛就已经走入那记忆中的帘帷了。
她幼年失孤,沿街乞讨时被好心的临街富户收作丫头,因此也结识了那家的小姐。小姐待她不错,准许她一同入私塾听讲。
几年后的因缘巧合,朝廷破格从民间招收内庭女官候补,她决心赴试。富商认可她的学识和为人,但在入宫时劝诫她:
深宫不易,暗影重重,此去不可回头。
其实她并非不知,只是寄人篱下终归不是归路。她有恩情未报,也有抱负未施,不甘心屈于一隅。不过前者终究是遗憾,那位富商没过几年便病逝了,家道也便中落了。
商户子弟无法为官,况且她是女子,入商都不甚娴熟,可知境况会何等艰难。然而她多方打听,都无音信。
刚巧今年花朝,她承办了金麟台的斗酒会,参加的都是来自四海的有名酒家。不过夺得魁首的却是民间常见的“青梅酒”,但是它巧以□□相醅,浮釉绵香,仿若青山覆雪。
令人有意的是它的附诗:
“ 远山忽逢客,未觉早归人。”
远山客久留长安,早归人多年离散。不过在得知到她尚且安好这一刻起,张若庭忽然觉得,她们只是几日不见,从未分离。
半月后,她终于找到了机会。她请了织造局临拜万安绣坊的帖子,打点好行囊,便出发下南了。
去往广陵,多是走水路。三日后,终于踏上了茱萸湾的码头。此地叫作渭水城,以制衣与酿酒最负盛名。她打听过了,生意最好的那家酒坊,便是以“青梅酒”艳压群芳的。
江南的景色诱人,春日的暖阳渐渐铺次在小巷的屋檐瓦角上,为小城渡上一层柔柔的软罩。
深处梨花巷的酒家早已挂出来巾幡,清醇的酒香丝丝入喉,不经意间就勾出些经年的思念来。
儿时的张若庭学不会酿酒,也不擅长品酒。只是每年暮岁时节,看着她从那棵梅树底下挖出一坛用红木塞封住的酒,就忍不住凑近去尝鲜。
“ 怀玉姐姐,这叫什么酒啊?闻着好香啊!”她总是像个小馋猫一样,跟在后面嗅个不停。
姐姐说那叫“ 岁悠酒 ”,意在“ 岁岁无忧,天真无虑 ”。现在想来世上哪有人真的可以一世无忧呢?
只是那时的她真的相信,只要世界上还有谢怀玉这个人在,她就永远可以做一个小孩子。
谢怀玉是活在回忆中的,那段永远也回不去的回忆。听街里人说,那家酒坊的坊主叫作谢春深,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
在与她的书信中,她从未提及这些年的经历,仿佛那些只是飘然云烟,随风而逝。落在信纸上的,也只是寥寥几字。
“ 尚安,勿念。”
明明有许多话要说,可如今真的登门,反而生出些近乡情怯。
如是想着,便到了。一抬头,就见着大大的四字匾额,题着“ 忘忧酒家 ”。
“ 世上真有能解人忧愁的酒吗?”她疑惑着,却不小心失口说了出来。
“ 酒不能忘忧,但是能一解周途劳顿。”帘招出人意料地被撩开,帷下走出来一位女子,声色爽朗地说道。
那人斜戴帷帽,绫罗玉带,似是胡姬的打扮。不过她蔽着面,无法看清样貌。
胡姬快步向前,在看清来人后明显怔了怔。随即撩起幂罗,莞尔笑道:
“ 姑娘远道而来,不只为寻酒吧?”
在宫里时,张若庭没少见过西域来朝的使臣。迎宾宴上也不乏胡客献舞。
“ 带垂细胯花腰垂,帽转金铃雪面回。”那胡客多是娇媚,引人怜爱。
只是眼前的这位女子,眉峰偏淡,瞳色呈琥珀,通透又明亮。倒是很贴合江南这边的风水。
那胡姬掩手笑了笑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低语道:
“ 酒家等候姑娘多时了,今日可一叙?”
“ 幸甚,烦请带路。”
廊间徐徐的穿堂风,却没安慰到擂鼓的心声。
“ 姑娘是酒家旧时的相识吧!酒家虽不说,可我看得出 ,她时常念你。”胡姬顾自说着。
“ 真是羡慕啊...”胡姬顿了顿,自嘲着笑了笑。她幼年便随商队来到中原,早已记不清家乡的模样了。只有跳起柘枝舞,伴着荀令香,才能依稀望见。
穿过后堂,豁然是一片竹林,正对着西窗。庭前栽着几棵绿梅,此时也正盛放。黄绿相间的暖色,似乎也远迎着迟迟未归的山客。
不知道那些树下,是否也埋下了一坛坛的春酿呢?
推开门,便闻见了悠悠的檀木香,慰人心脾。熟悉的泼墨屏风,熟悉的木质书架,仿佛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拨开几重山水春帷,映入眼帘的便只有身穿挼蓝衫子的女子。她眉目垂下,仔细研茶,并未因来人而受打扰。
胡姬对小厮使了个眼色,俩人便心照不宣地掩门离开了。
明明是久别重逢,可张若庭竟然觉得她们仿若初识。记忆中的谢怀玉也是这样,处变不惊,静若处子。
即使少年飘零,她仿佛也仍是这样。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纵然行过山川不朽,也只有蓦然春色能渗入裙裾。
“ 怀...玉...姐姐......” 她哽咽着,不觉已泪水盈眶。
明明她早已过了爱哭的年纪,只是见到谢春深,那些错失的少年时光便在顷刻间,全部倒流了。
原来见了去年人,还是会泪湿春衫袖。
“ 小玄...”
“ 坐下来吧。”
那热茶循着壶嘴慢慢纳出来,浮沫渐起,又暗自消散,欣喜而又矜持。
谢春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快乐了。荒年时远至塞外,风霜裹面;行商时又辗转姑苏南陵,孤身露宿寒山寺......
江南江北,终无故人。天明后,哪里又是归途呢?
没有青梅酒,也没有酒家胡。她们只是这样简单地坐着,便日暮西斜了。
望着那方窗棂上投下的余晖,张若庭突然觉得,若是这样过一生,其实也不错。
“ 姐姐,我为你画眉吧!”
谢春深还有些懵,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慌张地摇摇头。
汉代《释名》道:“黛,代也。灭眉去之。”
想不到她也会有怕的时候吗?思及此,张若庭心中泛起一点捉弄的小心思。不过到底还是没忍心。
长安的描眉式样多是繁复,想必她不会喜欢。那便画一个远山眉吧。
青螺黛细细描过,暗绿绵延消失在鬓角,似相思无限。额间贴上花钿,点上口脂。张若庭看着铜镜中的谢春深,这才是她,本该无忧的闺阁人。
如果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可惜广陵城的夜色来的实在太快了,她该走了,否则该交不了差了。
谢春深也明白,所以只是送了一瓶青梅酒。不能常伴,由它代我吧......
离去时,张若庭从衣襟中拿出一封信,夹着枯了的芍药花。
将离草,厌离人。但是短暂的分离,正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所以不应该伤心吧......
“ 何时归?”
“ 今年,暮岁。”
如今踏上灞桥的渡头,再也无需彷徨了。她已在信上作了承诺:
“ 今年的暮岁,回来共你煎酒。”
远山玄鸟归而复返,只为携来不离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