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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门关 大帅只想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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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朔州,大雪三日未停,官道封锁。
“ 报!”随着一声凄厉的战马嘶鸣,数位哨将冲进营帐,齐齐重跪,“大帅,粮队在崇关遭遇雪崩,老饕他们救了人,但粮食没保住。”
傅铳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份兽皮包裹着严实的东西,径直走向鹿台,“大帅,朝廷来的。”
李剑荷接过,皱了皱眉,半晌没说话。
底下的王庆挨不住了,他是个急性子,直接嚷道:“大帅!那里头说的什么,朝廷到底是个什么话!”
“ 按兵不动,静待援兵 ”,李剑荷脱了大氅,也走下台,随意跨坐在地阶上,“朝廷的意思,诸位看看吧。”
王庆一把夺过诏书,几行字反反复复盯着看,恨不得烧出个洞来。
“ 滚他娘的按兵不动,难不成要乌尔恪那帮孙子骑到我们头上来!”王庆简直气得要跳脚,偏这口孬气还没地出。
帅帐内一时间哗然不断。众人面面相觑,声音一茬高过一茬,最终还是因为肚里没货,落得个偃旗息鼓。
粮草不行,岂非要众人白白等死。
等到帅帐内安静了些,李剑荷望向傅铳,“先生有何想法?”
傅铳抱拳,顿了顿,说:“狼蛮虎视眈眈,不可坐以待毙。”
“ 是啊大帅,咱们吃糙点没事,可不能苦了下边儿人,”王庆拍拍傅铳的肩膀,眼神狠瞅他,示意他再劝说下升把火,点燃大帅的反气。
李剑荷拔出袖箭,随意擦了下, “第二批粮队什么时候到?”说完耐心地给装上鞘,扔进了箭筒。“叫老饕他们回来吧,死守着没用。”
话音未落,有人从外边掀开棉幕,朔风卷着寒雪吹进帐内,一下吹醒了众人。
斥候领进来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三年前投敌的乱臣贼子,封邛。他竟然没有死,众人眼睛瞪得溜圆。有眼识的暗撇头去瞧大帅的侧颜,听说那人与大帅是青梅竹马。
千樽酒后,西出阳关,故人不相逢。昔日的漠北双星,如今一人奉旨黄金台,另一人却斩剑青沙滩,断了一身的大魏血脉。
“ 将军,多年不见。”
“ 封大使臣,蛮人的酒香啊,怪不得你甘为庵狗,”李剑荷抬头看他,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封邛不答,微笑道:“如今大雪封山,大帅可考虑与我做笔生意。”
李剑荷掀起眼皮。
“ 哦?乌尔恪开价多少值得你赴汤蹈火,我出半价,卖个面子。”
封邛还是好脾气,权当这个小师妹幼虎磨牙,不放在心上。
大雪未停,无粮无柴,饥寒交迫,对于骑射的猛兽来说,不过是冰刀舔血的刺激,但对于汉人来说,那便是只退不进的死局。
封邛正色,端手捧一手稿,外附十万石的干货,“大帅不必现在就做出抉择,三日后,我在营外等大魏的态度。”
一干将士望向李剑荷,屏息以待。
可是地阶上的大帅像是没听见似的,转手玩起鬓边的红璎珠来,“师兄此行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他像是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一时间愣住了,久久没回魂。
王庆陡然看到装起“女儿家”的大帅,面露菜色,梗了梗脖子,“走吧,尾巴狼。”随后重重地推了一下封邛,看他摔了个趑趄,愉悦地捋了把络腮胡。
有人偷笑着,没眼见的还聊着反贼芸芸,“你看见他那脖子没,露出来一个黢黑的烙痕,人不当要去当鬼。”不知道大帅看见了没哈哈哈...
也有人苦恼,三日后啊...
斥候抬眼看了一眼甲胄包裹下的将军,复又撇开眼去,暗叹道,不过也是十七八的女娃,肩上的担子却比老元帅在时还要重。
“ 够了!七嘴八舌地像什么样子。没事就散了吧!”李剑荷沉声打断一干喧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帐外有人竭力喊叫,却苦于兵卫阻拦, “大帅,我有要事禀报。”
“ 进来!”
“ 小人是伙房的,今早见一辆粮车车辙异常深重,没人时上前查看,像是... 像是藏了兵器。”
他将头嗑得猛响,道道红痕都宣示着,此事八成无疑了。
李剑荷猛地站起,扣好轻裘,“寒月,昆吾给我!”接过重刀,看向小兵,“在哪?”
韩函在帐外接话道:“大帅,人已经扣下了,押到铁枭台了。”
李剑荷抬脚出了帅帐,众人一齐跟了出去。赶不上热乎的王庆将军刚被一路风霜冲地灭了火气,一听这个,整个人瞬间就着了。拔出刀来要宰了那俩兔崽子。
李剑荷掀开粮车上裹着的兽皮,挑开布袋,里面的黍米哗啦流了一地,半晌露出甲胄来,整整三层,紧实地叠在一起。吩咐人把米粮收拾好,转头对向他俩。
“ 为什么?”
李剑荷俯下身,“为什么,要当叛徒。”
这听起来像一句陈述。
台上的人早已被五花大绑扔在雪堆里,发丝凌乱,黄沙混着冰渣,堵着喉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混乱声。
“ 不说?韩函,分了喂狗。”
发丝缝隙中看见那凌厉的汉子挥着骷髅弯刀,血腥气步步逼近,绑着的俩人瞬间拼命挣扎,嘶叫起来:“不要!不要啊大帅!啊!大帅啊啊啊啊啊啊!”
“ 我说,我说,”其中一人匍匐着爬到李剑荷脚边,攥着衣料,“大帅,我不能死。”
李剑荷蹲下身,没有扯开他的手。
“ 我母亲病重,她...快不行了,我不孝,不能去,去照顾她。”
“ 有个人来找我,如果我帮他运些东西,他保我母亲活下去。”
“ 所以你答应了,不管因为什么,但你活不下去了。”李剑荷看着他,“韩函,做了吧。”
“ 不!不,大帅,我、我还能提供那个人的消息,你饶我一命!啊啊啊啊啊啊!”
“ 大...大帅。”王庆瞠目,不注意饶了口舌。
手起刀落间,那俩人的头颅应声落地,随后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铁枭架台上,无声地昭示着背叛的下场。
何止是王庆,傅铳、斥候等一干人全傻了眼,平日里和悦的人,今天转眼就换了皮吗?众人无法过多揣测李剑荷,只得偏过来问韩函。
“ 还有韩函你,你怎么真的....”
韩函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赤色的眼瞳中映着叛徒的死相,“我是大帅的刀。”漠然片刻,“大帅做得对,叛徒,该死。”
李剑荷跨步上了枭台最高处,利落地割下军旗一块,随后用重刀狠狠地扎进了木桩中,“军中最忌的什么你们知道,还有人要做这样的事,洗干净脖子等着。”
“ 我此生,最恨叛徒。”
那面八破旗迎风招展,虽经风霜摧残,但印着的“魏”字却愈发鲜艳,衬着那颗“狼星”熠熠生辉。她不是被束缚者,她是掌刀者。
大帅她,长大了。斥候如许地望着,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从前追着他询问边疆趣事的小姑娘了。
按吩咐安排好后事,此事算告了段落。
临近年关,日子短了不少,黑云压城,鳞光倏忽间就暗了。营寨中点起了篝火,却没什么暖意。
李剑荷撩起幕帘,刚想取过酒暖身,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钝痛,那痛逐渐蔓延开来,隐隐地钻到心尖上,半边身子麻了。
撑不到走到鹿台了,寒月只得扶着她在地阶上跪坐下来。来送饭的小兵看见这幕,吓得急忙大声喊叫。
闻声冲进来的守卫,着急之下却不敢上前。“都在这杵着干什么吃的!”赶来的王庆一把推开,“大帅怕是伤口裂开了,寒月,快去告诉齐姑娘。”
大帅毕竟是个女子,一帮大汉也不好真没了礼数,找了个辇七手八脚地抬到了药庐。
药庐内草药香沁人,加上开了地龙,暖暖地熏着人有些昏沉。内里放下了帷幕,众人都知趣地退了出去,再看下去怕被挖眼。
王庆这才注意到这个半大小孩,抬手拍拍他, “小子,叫什么?今年几岁?”
伙房小兵赧然开口:“大家都叫我小七,今年...今年十五...”
“ 少来,就你这样的,没几两肉喂的,最多十二。”王庆抬手敲了那少年的肩胛,少年吃痛躲他。
边地的普通人家清贫,牛羊什么的年前卖了换米粮,自己都舍不得吃。日子太苦了送孩子来当兵,至少有口饭吃,不至于活了一场最后做个饿死鬼。
“ 多大点事,瞧把你哆嗦的,”王庆看着有些畏缩的小兵好笑,摸摸他的头,“好好呆着吧!”
受了点温情,小七才敢壮着胆子问:“王将军,那位齐姑娘是谁啊?看着很厉害的样子!”少年的眼中满是期慕与好奇。
“ 她啊,”王庆狡黠地一笑,“她是大帅的红颜知己!”说完还拿拇指冲着自己,丝毫不觉得一个将军站在人家帐前说闲话有什么不对。
小兵有些懵,大帅自己不是个女的吗?
没等小兵自己捋过来,王将军又径自回忆了,“她是两年前云游路过咱们这的,那时大帅受了刀伤危在旦夕,她花了两天一夜,把大帅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此后就一直住在这了。”
八卦完还不忘卖个关子,你猜那药庐谁修的,是大帅。连帅帐都没有的地龙,大帅说修就修了。说是什么药草受不得潮,那齐姑娘游历大江南北,难道都是在暖烘烘的地方落榻吗?
攒了那么多年的俸禄,不是用在兵粮贴补上,就是花在赏军功上,虽说没哪个士兵舍得不喜欢这样大方的将军,但是搁在自己身上想想,还是挺肉疼的。还有余钱给心上人,着实让人羡慕了。
王庆说着也悲伤起来,本以为大帅是搁着给自己攒嫁妆,谁知道是送聘礼呢!他自己连媳妇一根头发丝儿都还没看见呢!
看着涕泪满衣裳的王将军,小七抽了抽恼脸,扭过头溜了。
她长得真好看,比阿娘还好看。虽然素衣傍身,可是举手投足间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小七想着想着打了个寒颤,总感觉背后一股凉意。
幕内,暖气融融,熔得人也有点软,大帅缓过来,虚虚地扯出来一抹笑,“那小孩看你,眼神都不带打岔的。”
齐鸣旌解下手帕,给她擦干了嘴边的血渍,“阿荷,不要乱动,伤口又要裂开了。”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又心疼又气恼。
“ 喝了这个,”齐鸣旌拿过绷带,走到她身后,“我新调的,比以前那个止疼效果好,喝完后我再为你换药。”
“ 可以不喝吗?”看着那碗黑得发昏的药就头疼,大帅舔了舔干裂的唇,偏过头看她。
不行!
齐鸣旌没等她往下说出什么,凑近掰起她的下巴,连着碎末药渣一起往嘴里灌,可怜大帅被苦了个有口说不出。
这药后劲大,直窜地头皮都发麻。
咳!咳!谋杀那个亲... 看到人家明显不吃这套,大帅吃了瘪,嗤道:“哎!不解风情!”
怡情片刻后,李剑荷正色道:“鸣旌,你实话告诉我,这伤,治得好吗?”
齐鸣旌皱起眉,那日伤她的刀头淬了西域来的异毒,那里的人擅长用蛊虫炼制些不为凡人所控的东西,她自己行走边地多年,也未将其炮制之法完全搞清。
往常看到毒发之人生不如死,她作为医者,不忍是人之常情,可如今易地处之,真正在意的人也沾上了这个,她真觉得宛如万蚁蚀骨。
李剑荷久未等到她的回音,不解地偏头去看她,却兀地怔住了。
感觉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住她,因为怕碰到伤口,所以只是虚虚抱着。大帅一下着了,感觉到心肺都要燃烧了,“鸣、鸣旌,你怎、怎么了?”
齐鸣旌将头虚埋在她肩窝,在她耳边说着,“大帅,你相信我。”热气喷在耳垂,那地很快染上了一层绯红,追逐着长成一侧桃花林。
李剑荷覆手抚摸过她的碎发,与自己的红璎珠缠着圈玩,“嗯,信你。”
“ 阿荷,我听说了白日里的事,那封邛,你打算怎么办?”
李剑荷转了身,面对她,“我明早去找他谈判,这地方,他一刻也不配呆。”
其实齐鸣旌总觉得他似乎是有隐情,否则那样赤胆忠心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投敌了,那年在青沙滩,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李剑荷却跳过了这个话题,“乌尔恪是鬃狼胃口,没吃到满意的东西不会松口,他手里应该还有更大的筹码。”
“ 你是说,他盯着朝廷...”
“ 不然,跟我谈?我一没钱二没权,总不能是看上我了?哈哈哈!”
又没个正形。
“ 没看见肉,我也不会做棋子,”她揽过齐鸣旌,笑道:“放心,我不会拿边地战士和百姓作饵。”
齐鸣旌也笑了,颔首,心说,我何时不信了。
昨夜东风入汉家,半卷黄沙报长安。
夜,已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