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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折戏:如谁愿 “我再最后 ...

  •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虞美人·听雨》

      “我记得的就这么多。”说罢我把什么东西塞给了对座的人,摆了摆手,“再跟我不相干了。”
      那姑娘起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
      “记恨我啊!”我猛地蹦起来,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句,“不要......相忘了。”
      再坐回去,只觉得周身的气力都用尽了,拎起酒壶却还剩了大半,陈惜暖是不饮酒的,可我太需要不清醒了。
      环顾四周,仅剩下零落几个酒客,我盯着一个独坐着的老头,便抱着酒壶坐过去。
      老头斜着眼瞥瞥我,什么话也没说。
      我倒满一杯,一口闷掉,连着灌了三杯,劣酒直直呛进了咽喉。
      老头骂了句晦气,伸出手来拍我的背。
      “扰了......你的兴头。”我咳个不止,却忍不住想大笑,“可你愿意管我,便也是......寂寥的吧。”
      老头没应声,留我兀自说着:“我前几天想起很多旧事,好些人死了,于是便做了几件新事来奠他们,可我还是不尽兴。”
      我按着自己的胸膛:“我觉得要烧起来了。”
      月华倾泄进来,已是夜深了。
      老头重重地擤了下鼻子,对着柜台喊了句:“再来份好花生!”随后大张着臂膀,我以为他要伸个懒腰,却不料他一把箍住我的脖颈,往我嘴里塞了个什么。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小子,那便多喝些烈酒,让火更旺些!”
      那是颗干瘪的酸梅子。

      真待要开口了,我琢磨着又不知从何处起,便随口说道:“你晓得黄龙山么。”
      “仙山呐。”老头鄙夷地嗤了声,“我就那么没见识么。”
      “我是黄龙山峰主祁无忧的第一位弟子,没有我学不会的本事。”我轻轻点了点杯壁,酒液自己涨了起来,还发着醇厚的香气,“我及冠时,黄龙山上所有道人都来赴宴,我就坐在一旁,看他们艳羡、妒嫉、惧怕我,然后笑着祝愿我。”
      “这样的道行,岂不是仙人了么,枕青山、医白骨,又谈得上什么烦忧呢。”
      我晃了晃脑袋:“我不是仙人,黄龙山没有仙人。”
      “这又是哪里的话。”
      “修道的人不知要熬过多少春秋,只是企盼着一颗道心,得道的时候,天上会降下神谕来证你的道。若是蕴藏了邪淫,天雷劈死当场,若是挟带着俗气,便不能飞升,可也能凭着神通逍遥快活,只有寥寥无几心思至纯,直入云霄中,自此做神仙了。”
      老头咂咂嘴,惊诧道:“仙人也分三六九等呐,想来你这样的下三滥,耍着聪明躲了天雷罢。”
      “我可怪了。”我嘿嘿一乐,蜷起指头叩叩心脏处,“我没有道心。”
      “黄龙山上有一门入定的法术,能窥到自己的心境,练到深处,甚至能听到天机。可我无论怎么照葫芦画瓢,在心里大呼大叫,都得不到应答,天地寂寥的就像只我一人一样,我的心是空的。”
      “晦气,我要是你师父,便扫你出门。”
      “祁无忧也是个古怪人,见我如此,反倒松了口气般,过不久,他又怕我一人练功清苦,又收了个弟子搭班。那是个疯疯癫癫的纨绔,生来心里就装着天下最好的剑法。他为了跟乡里的寡妇夸耀,混进了我的冠礼,可见了众人捧颂我,心里又不得意,顺了把剑就来抢我的酒,当着面喝了干净。”
      “好啊!”老头听得兴起,直拍大腿,“再后呢?”
      “他打了个酒嗝,说他是山下的羌平,不畏死,只是可惜了这身好白衣。”

      说着,我不禁怀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肝胆,对着满座衣冠楚楚放声道:“什么仙人不仙人,酒肉吃不了,姑娘不敢摸,对外宣称极乐,不过是求着长命的乌龟,也想拉爷爷入伙!”
      可这样狂悖的亡命徒,见到喜欢的女子也会巴巴地凑上去,声也放轻下来:“我轻薄你了么。”
      那时候的陈惜暖是怎么答复的呢,是说:“与我有什么相干呢?”还是只瞪他一眼,还是压根不理会呢。

      “总之,祁无忧冒了天下大不韪,收了羌平为次徒,为图清净,我们住在主峰最高处,终年霜雪,生人莫近。羌平总会偷摸着下山,有时是喝酒,有时去寻陈惜暖。祁无忧寂寥时会弹琴,他的技法很高明,弹出的音律就像流水清泉。我则什么都不做,只是诵着经年不变的道法,周遭的飞禽受到感应,便会绕着我叽叽喳喳。”
      “真干巴啊,就没有什么欢喜的事么?”
      “我们都是酒鬼。”我回想了一下,“约莫......是除夕吧,祁无忧把我们都唤着吃饭,羌平嫌寡淡,下山偷买了两斤上好猪头肉,修道不沾荤腥,我正要劝,祁无忧抱着三个坛子进来,嘴里还叼着一只鸭头。”
      “喝到了天蒙蒙亮,祁无忧闹着要看日出,于是三个人蹲在块石头后挤成一团,避着猎猎的山风,太阳冒出头的一刹,羌平突然说,我们拜把子吧。”

      那是场荒谬至极的结拜,祁无忧说他虚长了二十载,不占便宜,于是誓词不论生死,只求各自前程。
      我首当其冲,对着山谷喊道:“齐客行,愿做人间行客,独活独乐。”
      声音在风里荡了好几遭。
      再后是羌平。
      “羌平,愿年年酒肉,再愿隔壁的陈姑娘......。”他忽然顿住了,涨红着脖子喊,“找个好姻缘!”
      “祁无忧,愿......”
      祁无忧也哑住了,过了一晌,他一字一顿地、笃定地轻声道。
      “拨云见日。”

      “再后来......世事是经不住后来的。”我掂了掂酒壶,已快空了,便冲着柜台大喊道,“再上壶烧酒!”
      掌柜正侧耳听入了神,赶忙拎了两壶烧酒过来,一屁股坐下。
      “我没有道心,便不能接承峰主,仙山把天资愚钝的弟子集中起来,设了君子堂,平日下山处理人间事,祁无忧把我调过去做了副堂主,可我要赴任的前夜,他亲自来找我,说了句古怪的话。”
      “他说,倘若如愿了,是不是真高兴。”
      我尽力仿效着他的腔调,逗得自己也笑起来。
      “他又追问道,若是只如他的愿,是不是也高兴。”

      “君子堂的弟子,对外都叫供奉,可其实行的都是苦差,石头挡住了车马,有人半夜受了惊吓,初生的孩童是哑巴,凡是百姓需要神仙时,君子堂就得证明他们没有错信。”我露出个卖关子的笑,“我甚至当过接生婆。”惹得两人一阵唏嘘。
      掌柜啧着嘴拍掌道:“照你说,黄龙山的仙君,真是爱民呐。”
      “当时人们都唤我君子骨,是天下道人的秤尺,明明只是吃了那么些甜头,便觉得天恩浩荡了。”
      我抬头看了看月,正是当空的时候,便满满当当倒出两碗酒来。
      “好了,我这故事也快到头了,这两碗不急,听毕就喝。”

      “二十一年,我被派到遂州西塘镇,守一趟镖......”

      我猛地醒过来,方才做了个噩梦,吓出一身淋漓的臭汗
      再看看面前的官道,已是夜深了,早没有车马经过。要送的镖今早已清点过了,不如去一边的水塘洗个痛快澡,明天清清爽爽回去。
      我刚褪下衣服放到一边,一旁的小道却传来窸窣的声响。
      “莫非有剪径[ 拦路抢劫]的贼人?”我心想着,却莫名有些欣喜,不管是什么,好歹能泄泄我的火气。
      我纵步上树,向下望去,竟是辆马车缓慢前进着,车上蒙了厚厚一层布,不知什么宝贝,要趁夜偷摸着运送。
      忽然我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车上一处,那是一朵莲花,君子堂的白莲花。
      忽然大风吹过,车上罩着的布被吹开一角,摇晃间我对上了一双眼,在夜色中分外灼灼。
      看不错,那是人的双目。

      我死死地跟着,双腿跑得微微发颤,可我丝毫不敢停下,我见了太多生死,那双眼里泄出来的有绝望的意味。我在心里企盼着,可我也不知在企盼什么,君子堂只行义事,说不准只是......。
      那车在黄龙山的山脚停下,走下来的是位供奉,我在例会时见过。他走到车后,一把掀开罩布,里面竟齐整整坐了两排孩童,共十二个。
      他呵斥着赶他们下车来,孩童们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站着,仔细一看手都系在一条绳线上,尽头绑着那供奉的臂膀。
      他走一步,孩子们便齐整地迈一步,一伙人就这么静静地向山上走去。
      我再耐不住,向背后的剑柄摸去。

      可一只手压住了我的脊背,我立时汗毛耸立,险些站不稳脚。
      祁无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动。”
      我惊诧地回头,对上他的脸。
      “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他的眼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意味,缓缓道,“若是只如我的愿,是不是也高兴。”

      祁无忧拖着我,七拐八弯到了一处山上的宅院,缓缓摸到后窗处,不一会,刚才的供奉也走过来,推开门便进去。
      “长老,这是今年孩童的名单,已理好了。”
      一个正气浩然的声音响起来,我认出这是邻峰的大长老:“可有骨头硬的,能接下心魔种呐。”
      “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央求着要上山来,属下估摸,都不是能扛得住的主。”
      “罢了,明年再说,这三十个,拿去炼成灵气,供养仙山,这十个,取出精要部分下药,炼好了丹药,给其他长老送过去。眼放尖,再挑个皮肉好的,送到我房中来。”
      “他们都是名门望族,弟子怕孩童没了音讯,要闹上山来。”
      “央求!”一声清脆的拍桌声,“是他们央求着,巴巴地盼着上山来,生死不都算机缘么,要闹,和天爷闹去。”
      “熠王那边,谈的如何了。”
      “是个软硬不吃的主,我好话说尽了也不松口。”
      “那便按先前议好的,把熠王昏聩的真话,讲给那些痴傻的穷人听听,他们最爱听仙山的教诲了,待到天下起了民乱,再加上些出头的傻子给熠王添堵,有的是日子过不下去的妇孺整日供奉我们。哎等等......上次你说的那个,可造之材,叫什么名字?”
      “蒋槐。”

      祁无忧一手死死捂着我的嘴巴,一手按着我的天裁剑,压低声吼道:“你全看着了,我本可以瞒着你,本可以都不叫你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颓然地坐在地上,像是一身力气都被抽尽了。
      第二天,我辞出了君子堂,我再也听不得“君子骨”的名号,也再见不得那些惩恶扬善的同道。
      至少那时候,到了山下便是清净,我是这样信的。
      可山路尚未走完一半,却忽听得一声锣鼓响。
      “天上鹰雀,水里蛟龙,富贵乞儿穷皇上,是看官,都且坐,戏要开了场!”

      再一转眼,竟已在云中城下,我手上握着已出鞘的天裁,面前尽是着白衣的黄龙仙君,他们戏谑地望着我,想看走投无路的牲畜,我晓得,只要退了半步,他们的孽就又会被掩埋,仙山的大道又将畅通无阻。
      只是不知为何,没见着祁无忧。
      第一个念头涌出来,我得杀尽他们,我要......赢过一座山!
      可尚没迈出第一步,不知哪来的疲意,逼得我腿脚发颤。
      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景,见了......很多的人。
      我的手头沾着没擦干的殷红,眼角是湿的,喉头发着涩,我听到许多人在脑里喧闹着,争抢着叫我不得安宁。
      随之第二个念头涌出来。
      我是怎样到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五折戏:如谁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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