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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折戏:行客(下) 点起独灯半 ...

  •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蒋捷《虞美人·听雨》

      其一:姑隐
      一豆孤灯,摇摇晃晃照不清来人的面容。
      “我想下山。”
      “下了山想做什么?”
      “想做个真君子。”
      似又换了来人。
      是个清瘦的青年,眼睛像一泓清水,可又死盯住我。
      “来啊,君子骨,我们决生死!”
      一柄刀直直刺来。

      我惊醒来,只觉得脊背发凉。
      离开扶风已有了一月之期,我走走歇歇,每日梦醒都会想起一些碎事。
      最常出现的是黄龙山,状极巍峨,我站在山脚只觉得自己如同粟米般渺小,总觉得自己该去攀它,可又不知为何踯躅不敢前。
      还有那个青年,我总能逢见他,次次都是兵戎相见,应是大仇。
      不想了,三天没遇人烟,我得先填饱肚子。又走了几里,我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大树下借荫凉。
      “啪嗒。”
      什么滴落在脸上。
      雨水吧,我懒得去擦,落到嘴里正好解渴。
      我吧唧嘴,味道却不对,有些腥。我擦下来放到眼前一看。
      血!
      我惊得跳起,树上挂着一只死兔,应是刚死不久,血止不住往下流。
      “咕咕。”我的肚子忍不住叫了一下。
      暗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眼看我饿死,我几步蹬上枝头,向兔子探去手去。
      忽然我的胳臂被什么缠住,把我猛地向上拉,一瞬间我被倒吊在了树上。
      下面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气冲冲骂道:“疯子!作饵的肉也要吃!”
      “我饿,为什么不吃?”我对着他也喊。
      那人沉默了一会,爬上树来,替我解开陷阱,见我并不大碍,一把抢过兔子,骂骂咧咧跳下树就要走。
      我见状赶忙跳下树,一把拉住他。
      她愤愤回头看我,我这才发现是个姑娘,只是打扮邋遢。
      “好汉......女侠!我饿,得吃饭。”
      姑娘满脸不可置信:“你饿就饿,吃饭便吃,扯着我做什么?”
      “我要跟着你,这荒地,我找了三天了也不见人家。”
      “那你就跟着吧!”她呸了一声,甩开我就走。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才发现我之前走的那条路有古怪,似乎是迷惑外人的障眼法,直直的走怎么也出不去,只是在里面打转,姑娘七拐八转,四处便现出绿意来,远远望去还有了人烟。
      “你可出不去了。”姑娘第一次主动开口,幸灾乐祸地笑。
      我被她笑的一时不知所措,也呆呆笑起来。
      我们走到一个破旧的木屋前,姑娘推开门进去,一股尘土呛进来,屋内只有一桌一椅一床铺。她示意我坐,我小心地坐到床边。
      “起来!”
      我吓得一哆嗦,站起来。
      女孩板着脸道:“女孩的床,只有夫婿能坐!”
      我赔着笑坐到椅子上,女孩给我拿了点干粮,看得出她是个热心肠的人,不是表面那般难接近。
      有人敲门。
      开门进来一个精壮的男子,面色黝黑,眼神炽热地盯着姑娘,嗓门粗大道:“青,你想好了么,我可是准备好了。”
      姑娘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什么好想的,我不爱慕你,也不怕待在迷糊泊。”
      男子开口刚欲说些什么,突然看到了我,颇为惊奇道:“你找了个外来的?”
      姑娘刷地红了耳朵:“他不是!我只是请他吃饭,他迷了路,饿得要吃我的饵。”
      男子哦了一声,走过来示意要跟我握手,姑娘起身要拦,我摇摇头,意思是不用。
      他的手劲极大,不是寻常的山野农夫,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用上几分真劲,男子惊得挑起了眉,我又加了几分力气,他闷哼一声,却也硬撑着不愿认输。
      我放开手。他一句话没说,摔门出去了。
      姑娘啧了一声,眼神多了几丝讶异:“我没想到,你能和巴布较量,他是很厉害的战士。”
      “并不难,力气得看谁用的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了点别的意味:“我们喝点酒吧,等到喝醉了,我们再说故事。”

      我们喝到了夜深。
      我用三大杯换到了她的名字,她叫芍青。
      “你是做什么的,齐?”她趴在桌上抬头看我,眼睛闪着水光,像两汪小月亮。
      我思忖了一番,却只能苦笑道:“我忘了,好像是用剑的,也会弹琴,又好像是个道士,想来是我学艺不精,如今看来,一事无成罢。”
      说着给她倒了最后一杯,颠了颠酒壶,空了。
      “你呢,为什么要待在外面,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姑隐的女子十八岁就要婚配,若还是独身,就会被赶到村子外的迷糊泊,直到找到爱人才能回来。”她眯着眼笑,“我二十一了,可我不爱慕谁,待在外面,也好过凑合。”
      我们嬉闹着又聊了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芍青伸了个懒腰:“天要亮了,我该回去了,你可以在这待着,他们不会为难你。”
      我摇摇头:“我也走吧。”
      她喝的脸红彤彤,一拍桌子:“木头脑瓜,你留下我,我不就不用去那烂地方了!”
      我笑哈哈挠挠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深呼出一口气,一手提着残酒送到我眼前,一手揪住我的脖领子:“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心上人,我好当个识趣的人。”
      她死死盯着我,酒杯端的平稳,抖也不抖。
      “我记不得......”
      “姑隐的姑娘,不闷头痴缠!”她一口喝干,放下杯就走,毫不回头。
      门“砰”地一声关上。
      只剩我一个人坐着。我起身准备收拾,却听见芍青在门外和人争论。
      “青,他是我介绍来的,女孩错过了这几年,没有回头的时候。”
      “阿婆,我喜欢不寻常的人,巴布却合适找个更安分的姑娘。”
      我推开门,她理也没理,像是根本不相识一般。
      那人是个慈祥的阿婆,见我从屋内出来,露出了然的笑意,一把抓住我的手:“原来是这样,你就是不寻常的人么,这么看来巴布确实煞了风景,我会跟他说明白的。”
      “他谁也不是,阿婆,我要走了。”芍青闷闷地说完,一溜烟跑开了。
      “我们会再见的。”我对着她的背景喊了一句。
      阿婆笑得更高兴了:“那是自然。”

      我也该上路了,我想找到那座山,还有那些人。
      我边问边走,靠着青的干粮撑了一周,可已有三天没见到人烟了,得先去买点粮水。
      好在前面见到了一间客栈,门摆着一摊位,坐着三四个男子,脸上戴着面罩,腰间别着刀剑,这样的装扮一路上也不多见。
      我坐下要了一杯酒,侧耳听他们的交谈。
      “还差多少人?”
      “二十八个。”
      “最近的应该是姑隐,我们再去一次,就够了。”
      “天君催了好几遭了,这次得强硬些了,他们也是苦命人,可倘若他们不来,我们得丢了命。”

      喝了一会,他们走得悄无声息,留了些钱在桌上。
      我等了半刻,匿着气息跟了上去。果然是向着姑隐的方向去的。
      我还以为这几人行踪诡谲,会藏在城里,要费气力寻找一番,结果刚到姑隐,几人正站在最显眼的广场上,身边围了好些人,我赶忙凑过去。
      “只要二十八人!好汉子可想明白啦,这机会,错过可没有!”
      我拦住一个路人问明了事由,这几人说是皇帝征兵的钦差,来这招二十八名精壮男子去从军。
      想起他们的对谈,我问:“皇帝......是天君么?”
      路人脸色骇得雪白,慌忙捂住我的嘴:“可不能乱嚼舌根!哪来的什么天君地君,那都是流民叛军给自己安的名号,青天白日可叫不出口!”
      有古怪!
      我大喊:“他们是天君的人,大家莫被骗了!”
      那三位男子脸色一变,恶狠狠看向我,三人一愣,随后跳入人群,捉住了几个看热闹的幼童。
      “今日,若是没有人跟我们进义军的营帐,他们就要进阎王的大堂!”
      孩子吓得奋力啼哭起来。
      熟悉的清脆女声响起:“放下!”
      芍青还是一副走路带风的女侠样,她不知怎么得知了城中有难,重又跑了十几里地赶了回来。
      三位男子中话少的扯下面罩,原来是个面相老实的中年人。
      他放下孩童,对着人群作了一揖,苦笑道:“我们的筹码可不是这几条命,义军马上要到,那时候只怕不仅要二十八人,还难免烧杀一番,诸位啊,留条路吧。”
      议论声更加嘈杂,说义军的凶戾名声在外,男子没有骗人。
      “我去!”一只手在人群中举起。
      是巴布,他皱着眉,挤得满脸横肉发颤,竭尽了力气喊道:“姑隐的男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敢为姑隐去死!”说着他转身看向青,嘿嘿一笑。
      “我喜欢的姑娘看不上我,可我偏要做英雄,好凑到她眼前讨嫌!”
      人群面面相觑,然后又一只手举起,两只,十只......
      二十七只手举了起来。
      “我不去?还有谁,让魏家那个瘸子去?你也真是狠的下心!”一个男子气冲冲的喊着什么,身旁的女子挂着满脸泪,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摇着头。
      男子喊着喊着声又轻了下来:“你和小囡好好的,我去几个月也就回来了,又不是龙潭虎穴,正好我也想去外面看看。”
      “你不要我了......”女子只是压着声哭着。
      人群的眼光渐渐汇到了这对夫妻身上,议论声嘈杂起来。
      “相公有了志向,妇人家何故一味阻拦?”
      “真不行,就让魏家的瘸子去,我们凑钱给他办丧事!”
      有人有了担事的念头,便会有人火急火燎推波助澜,哪里也不例外。男子本是好心,此时却是骑虎难下。
      我站前一步,清清嗓子:“我去!”
      所有人鸦雀无声看向我,我正好和青对上眼。

      二十八人站在路口,和亲友相别。
      我叼着根枯草发呆,眼神漫无目寻着落处。
      “呆子。”
      我回过神来,是芍青,她妆扮了,还换了新衣裳,成了个惊艳的姑娘。
      “齐,我会一直在姑隐,若是有机会,我想去云中城。”
      我呆呆的嗯了一声。
      “你找到你想要的,也找找我吧,我会等你,所以不会难找。”
      我站起身。
      “你可不要死啊呆子,我疑心重,我会怕,我......”
      我一把抱住她,她吓得一激动,话都堵在嘴边说不出了。好久才伸出手拍拍我的头。
      “我冒犯了。”我松开她。
      “你还真心急。”她小声嘟囔,脸又红了。

      其二:义军
      话说尽了,我们上路,几日后便到了义军的营帐,没见到什么天君,我们直接被编入了各自的队伍,分散开来。
      营头是个胖子,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安排进营帐安顿。
      “新来的,安排一下。”
      里头一个矮壮男子点点头,给我指了指床位。
      营头站了一下,又开口:“老四没救回来,那支箭烂在脑袋里头了,他没有妻小,下次缴到酒,再祭他。”
      没人应答,营头就走了。
      我朗声道:“我叫齐客行。”
      可没人应。
      过了会,矮壮男子咳了咳:“老四就是第四个来的,来了一周,还没来得及知晓他叫什么。”
      我愣了下,问道:“你们不哀痛么?”
      不知谁嗤笑了声,又不知谁插了一嘴:“你过了一周,也就木了,在这活着,还不抵死在官家刀下。”

      当夜我们就遇到了敌袭,官军喊叫着砍了进来,数不清的人死在了睡梦里,幸而我们人多势众,很快喊杀声静了下来。
      清点下来,营帐内二十人,仅剩三人,矮壮的也死了。
      我拄着剑,坐在血泊中,营头见到我,问:“伤得如何?”
      “除了杀得性起剑钝了,烦闷不尽兴,没有什么伤势。”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次日我被升为统领,回营吃饭睡觉,出营就是杀人,如此过了一个月,周围的官兵被剿的差不多,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了。
      我带了一壶好酒找到营头,问他是否知晓有关黄龙山。
      营头若有所思:“那可是仙门宝地,这么说,你还是修道的?”
      “我记不得,可这些事压在我心尖,只能去山上寻个解脱。”
      “我的妻子上个月死在官兵的刀下,她怀了八个月,我开始总忍不住想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后来想着要寻仇,又不知该杀谁,现在呢,我想把这些都忘了。我请不起那些仙君,若你真是黄龙山的仙人,可一定要来渡我。”
      我哑然地拍拍他的肩膀。
      真是无序的年代,恩仇都没处摆放,何况爱呢。

      渐渐我才知晓,义军恨的是个叫熠王的人,都说他是转世的恶鬼,重税、苦役,人命贱如柴薪,惹得各地豪杰振臂高呼揭竿起,这才有了义军这股燎原之火,烧着了四方诸国。
      不足一月,我们攻到了云中城下。
      营头也死在了这个月,他在某个寻常的夜里喝足了烧酒,用钝刀割自己的咽喉,懂点医术的说他挣了足足半刻钟才死透。我在军中已没有熟识的人。
      我猜想芍青会不会来了云中城,我想见见她。

      “喝酒么,齐客行?”有人掀开我的帐帘,提着个坛子叫我。
      那是个我叫不出名姓的男子。
      “我叫蒋槐,隔壁营帐的,听他们说,你是新来的道士。”
      我听闻过这个名字,他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头领,不少人觉得他会是下个天君。
      “为什么请我喝酒?”
      他想也不想便说:“我想算一记好卦。”
      倒是直肚肠。

      我从没喝过酒,
      我来得晚些,人都到了,除了蒋槐外,还有几个人。
      先是个胡茬满脸的糙汉,看着像来作陪的,一个劲笑,可也没人搭理,可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叫尧忱。”
      蒋槐边上还坐着个男子,看模样,甚至带几分稚气,我想起了,传闻里蒋槐有个叫蒋守正的义子,打仗有些本事。
      果不其然,尧忱努努嘴:“他叫蒋守正,是个刀剐不出声的木头。”
      还有个姑娘,听说是蒋槐的远亲,只知道姓莫。
      最后是个和我差不多时候来的,穿着黑袍,来了便往角落一缩,也不言语,蒋槐说那是他的军师,名叫王鸠。

      酒是现煮的,寒气激得我心痒难耐,我看着面前的小盏,只觉得不痛快。
      “你们......用这个喝酒?”
      二人对视一眼,面露疑色。
      “我是习武的,实在不惯用杯盏,可有大碗?”
      “好!”尧忱听得一拍桌子,蒋槐也大笑起来。
      喝的兴起,后面的事我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借了谁的剑,又跳上了枝头,再后又说了句什么,便摔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我腰酸背痛,第一个听到的就是蒋槐的低嗓门。
      “富贵有百般,天上掉馅饼是富贵,倒卖良心自然也是富贵,现就有一场富贵,我要送你们。”他边说着边喘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
      “咱义军头领名曰天君,号称是刀枪不入法力通天,我们却偏要借了天君首级入云中城,然后云中城也要收入囊中。是好儿郎,共了这场富贵!”
      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们在皓月下结拜,我连忙站起身:“齐客行没有谋略,只有满手握剑磨出的老茧,若是不嫌弃,算我一个!”
      尧忱踹踹不安又激动地问:“我们会成功么?”
      “不知道,但至少有酒喝。”
      “那我们会死么?”
      “不知道,但那也有酒喝。”

      直到清晨,大家又突然恢复了沉默,各自散去,原来谁都没醉,只是变成醉汉,好像就能不畏生死。
      风猎猎吹过,号声也伴搭着吹起。
      我把天君的头颅交给蒋槐,送他们进了城,自己和蒋守正一起在外等着消息。
      不久后,我听着了定好的哨声,说明里头一切顺利,我该攻城了。
      抬头看看,那些城头上的守军凶狠又绝望,他们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战争是场人命换人命的买卖,熠王手上握着的人命已不剩多少,可不惜命的义军还有大把,因而云中城终将归属我们,坦荡也合算。
      “杀!”我拔出剑,跳了上去。
      结束的很快。
      我只记得我掐着最后一个守城兵,要砍最后一剑。他突然大叫道:“等等!”
      我粗喘着气把剑停在他脖间。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们要城,门我也开了,非要杀了我么?”他不甘地嚎叫起来。
      “我想要一顿好酒肉。”

      我提着人头来回好几趟,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我。
      “五十个,百两。”义军的规矩人头二两一个,上不封顶。
      我数着钱,突然听到周围人窸窸窣窣说着什么,可看去又没人开口,我听得分明,他们怕我。
      我谁也不怕,只管赚够了银两,我想回去看看芍青。

      其三:死别
      凭记下的路线,我找回了姑隐。这个小城没变模样,又好像有什么变了,街上清冷冷没几个人,周遭门窗也紧闭着。我逛了几圈,竟碰到了当日的阿婆,她也认出了我,惊喜地捂着嘴,又突然露出警惕的神情。
      “阿婆好。”我行了军中的礼数。
      她的脸色变得极古怪,步步后退,放声叫道:“军爷又回来了?”
      她又疯癫地冲过来,拉住我便走。我不明就里又毛骨悚然,直走到城郊无人处,她撒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看,你看!”她不再笑了,手指向一处指去,我顺着看过去。
      二十七座坟头,整整齐齐立了三排。
      “他们死了么?”我喃喃道。
      “那是自然,我们在他们的酒里加了蜂蜜,他们都做了个悠长的好梦。”
      诡异的感觉愈发加重,我强逼着自己保持镇定:“阿婆,到底怎么了?”
      阿婆又咯咯笑起来,她哼起一首歌来:
      “泪汪汪,莫别离。刀枪斧戟皮肉离;
      红嫁衣,过山岗。盖头下莫把笑扬。”
      然后她起身向前走,消失在坟头的后面,我心惊胆战地跟去,那是一片空旷的土地,奇怪的是周围花草丛生。
      “少侠且慢!”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嘘”的手势,“你也是来讨我的眼珠的么,你年轻俊美,我乐意给你。”
      我颤声问道:“这里是哪?”
      “你问错了。”阿婆摇摇头,“直白点,你应该问这里埋着什么。”
      我的头脑胀痛起来,一把抽出剑刺进土里,向外挖着,可只挖了几下剑就卡住了,我改换双手,绝望地扒拉着。
      她自顾自说道:“恶鬼来偷爱人,眼珠用瓶子装好盖上盖,身子带不走就切成块。”
      泥土渐渐松软,一个白色的东西露出来,细细一看,是一整根手指。
      “孩童都晓得,巴布只想要芍青的眼球。”阿婆坐在一边只是笑,“她特意找我裁的嫁衣,还以为是你回来,齐少侠,你说月亮是圆了好看,还是缺了好看?”
      我停下了,我在残肢断臂中看到了青的纹身。
      我记不清过了多久才把她重新葬好,昏沉着回到了芍青的家中。
      红的喜字、红的被都落了灰,红的嫁衣在她的身上,她在土下。
      我在街上走,在酒肆坐着,去戏台上躺卧,在街道上狂奔,太阳落在头上,可那些路人去哪了?
      那个蠢姑娘可算不必待在迷糊泊了,她有了挂念的郎君,可以一直住在家中。
      她说想去云中城,我就赚足了银两,她裁好了嫁衣,我也正想着回来寻她。
      什么都很好,可只是错了一点,就像什么都不对了一样。
      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君埋雪里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又想到初相识的时候,那酒有点酸涩,可我对着月亮,又陪着那样好的姑娘,本就醉个七八分。
      现在再看来,倒像个过客,对着虚影空悲切。

      仇恨像清泉破冰一样涌出来,我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发了疯,姑隐的人绝不会对亲友下手,他们受了谁的蛊惑?
      只有回到义军的营帐才能知晓原委。
      青死了,这里也不算家了,真是可笑,这么久过去了,我和缸中的鱼没有任何分别,还是没有归处。

      “呼。”
      我喘了口粗气,寒气罩着我,得加些力气才握的稳剑,可我须得等到那个时机。
      天幕转沉,蒋槐辞退了客人,应是要休息了,我匿着身形走到账内,他在一个鸟笼前把玩一只鹰雀,我摸到身后,用刀抵住他的腰间。
      “现在,你也是笼中鸟了。”
      蒋槐停了一下,又大大方方转过来,面对着我的剑。
      “你很有本事,没人拦得住你,这样的豪杰带着剑来找我,想来有荡气回肠的大事,请说吧。”
      “姑隐的二十八人,为什么派他们回去杀亲友?”
      他思忖了一下,大方地说:“不是我做的,可我晓得是谁。”
      “什么人?”我厉声喝道。
      “你该先晓得你是谁”蒋槐的笑意带着玩味,他打了响指,“齐客行这个名字,放到几年前,可是响彻了云霄啊。”
      “说啊蒋槐!你就这样戏弄我,就从没把我当弟兄么?”
      “你会死。”他忽然愤恨起来,顶着那把剑把我向后逼,“晓得的那一刻起,你就会死!”
      “谁又怕死,我不想......不想是个行客。”
      他愣了一晌,可紧接着咬牙切齿,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末了他也没吭一声,只是打了个响指。
      营帐被掀开,先前走的客人都在门口列成两排,有蒋守正、有尧忱,都是曾一同豁出命的人,原来他们都在守着,是要取我的性命么,我的手不自觉又捏紧了剑。
      可蒋槐只是说:“我留不住你,可若是你想回来,准有口热乎饭吃。”
      不辨此话真假,倒真像给了我个归处,可还得上路,于是我抬手作揖,对他说道:“若有难处,我会不计风雨帮你一次。”
      说罢一挥袖子出了营帐。
      身侧这帮不惜命的男子纷纷高声道:“自有再相逢。”
      这就算做相送了。

      其四:山
      我朝着黄龙山去。
      路上听说蒋槐称了帝,建了个没名号的朝代。
      倒是衬了他的本心,在一场酒后的醉话里他说过,名号再响亮也没用,百姓记得他的好,才会真记得这个朝代。
      可我们真解了天下的水火么?
      义军本无根基,占下了地盘,就能治好国症么?我总觉得这是个该死的轮转,倘若耽在安乐里,不久会有新的义军醒过来,转头去把蒋槐当做旧日的熠王,砍他的头颅。

      很快又传来了论功行赏的消息,尧忱赐衔拨云将军,戍守邺都,这是个虚衔,邺都只是个养老的边陲小镇。
      我早料到蒋槐看不上他,尧忱怀着颗想当霸王的心,奈何本事实在不出众,心性也差了分坚韧,前不久他看了几出戏文,便巴巴地找我学武艺,趁着大早敲我的门,没成想过不了半月歇了火,再没提过半句。
      如今只有那个姓莫的姑娘,还不时照顾他,其实她和蒋槐异常的想象,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不寻常的意味。
      讥讽的是,蒋守正封了天下兵马将军,和尧忱鲜明作比,他自从带兵起,无一败绩,成了最闻名的将军,蒋槐的真臂膀。
      还有王鸠,他封了丞相,至于立下什么功业,蒋槐半个字也不提。
      总之,盼他们功成。

      至于我,只是不分日夜赶着路,迟迟不敢回想芍青,我还不能停下。
      一切了结之前,我须得挺直腰板,日夜握着削铁如泥的宝剑,直到破开遮眼的团团迷雾,才敢回想我可悲的风月事。

      再走到黄龙山下时,我有些恍惚,分明是直入云霄,可又好似并没那么高,是虚摆的架子,高只高在世人的眼里。
      没费多少气力,我又攀到了山顶,可兜转几圈失了方位,胡乱走到一处林子前。
      看林的弟子上下打量我一番:“是来......去雁谷学本事的?”
      原来此处叫去雁谷,我只好应和着点头。
      他莫名笑了笑,摸出个哨子吹响。
      继而林子好像活了一半,兀自分出一条路来,他迈开步向里走,路上问道:“家中可道好别了,学本事,可要费些光阴。”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弟子点点头,停下步来,面前竟是个断崖,他引着我走到崖前。
      一脚横踢过来。
      我虽心有防备,可这谷底竟传来一股吸力,将我拽着向下去,幸得落在了一根枝梢上。
      向下看时,谷底竟密密麻麻、堆满了煞白的人骨!
      一个念头横空冒出来,竹林若是仙山的口,此处不就是仙山的胃?
      “靠近些,我看不见你。”一声呼喊打断了我,循声看去。
      我看到了这一生,最可怖、最惶然的景象。
      漫山的尸骨里,当今天下的丞相王鸠端坐着,而一个长相和我没有半点分别的男子,躺在他怀里。
      “我说过嘛,蠢石头,自有再相逢。”他叹口气,随手捻起一根骨头,“你说,这俗人的骨头,和你的君子骨,究竟什么两样?”
      清脆的婴孩啼哭声响起,继而越来越大,四面八方歇止不住。
      王鸠站起身,像仍垃圾似的将另一个我丢到一边,缓步走来:“听到么,山饿了。”
      我的头忽然疼得收不住,不知应答他的话,还是顺着啼哭,我的胃竟也翻江倒海起来。
      兴许我也饿了。

      再后来,怎样下的山,见了什么人,我开始还记得,可刚迈出门,已忘了四五分。
      走了几步,竟忘了七八分。
      现下我只记得,要去交州的野外的一处客栈,喝一斤黄酒,等两个来客。
      云销雨霁,显出几丝虹霞来。
      我对着身后问:“下山前,赶得上今年的膏黄么?”
      守门的童子应道:“仙人不忧人间事,君子埋骨青山里。”
      我忽觉得了然,站起身,沿着阶梯向下走,云雾中一级叠一级,看不到头。
      到头便是人间。

      到达交州时,天将蒙蒙亮,今日下了微雨,不知会完了客后,练剑还是练琴。
      半个时辰过去,我听到了第一个脚步。
      “有客?”我倒了酒,对着门外说。
      “是个故人,姓蒋。”

      蒋槐还是黑衣裳,他站在雨里,一只手撑着伞,右边只剩下个空落落的袖筒,孤零零搭在一边。
      他弯下腰,行了难得的大礼:“齐仙儿,我有事相求。”
      我刚要起身相迎,他摇摇头,匆匆走进来,带着残雨三两滴,接着不声不响,倒满三盏,依次灌下。
      他喝得急,禁不住咳嗽起来,断续地说道:“我要死了,要遂着我的心意去死了,这是好事,只是你要帮帮我。”
      我站起身,回鞠了一躬。
      “尧忱是那个变数,你要拦着他,直到蒋守正砍下我的人头,还有。”他死死盯着我,“提防住王鸠,他是恶鬼。”
      他的神情肃穆,叫人不寒而栗,我刚点头,他便站起身跑进了雨里,也不拿伞,也不道别。
      一声嘶鸣后,马蹄声渐远了。

      待到雨停,第二个来客走进来,是个清秀的姑娘,眉头却挂着几分愁。
      她说自己叫陈惜暖,有个叫谢弈山的旧相识,还有两个师兄,一个叫羌平,一个叫齐客行。
      “这些人都散了伙、丢了命,现下就剩你了。”她灌了一口酒,“告诉我吧,齐客行,到底是怎样,风雨是怎么起的。”
      我忽然全想了起来,那些满当的旧事,那些走马灯似的人,自信地、喟然地待着我,从没走远过。
      点起独灯半盏,我有一桩大罪,亟待陈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四折戏:行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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