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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折戏:道姑 “走马堂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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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蒋捷《虞美人·听雨》
你是【道姑】,今日来此,奉天下穷苦人心意,诛杀【皇帝】和【将军】
倘若生着一张好脸蛋的,偏是天下最大的逆贼,是不是就要狐媚凡俗,把红尘搅动?
我第一次晓得自己漂亮,便是及笄的时候。
在这之前,我只认得三个人,阿爹、阿娘和周姨,除此外,我只知道自己住在村庄的一处宅院里。不论是谁出了门,总会留下一个看着我。
那宅院是囚笼么,也不对,他们三个是天底下最欢喜我的人。
阿爹会出门,给我带些闲书和蜜糖,还有外面的见闻,他说此处是天下第一等好的村庄,每个人的心肠里都装着最大的良善。
阿娘则会抱着我,给我念完一本本书,再教我认下一个个字,她总是眯眯笑着看我,眼里全是我。
周姨教我姑娘家的礼仪和世人循着的道理,她是家里的佣人,却懂得很多,是个严厉的阿婆。
虽然平日出不去,可逢上节日,阿爹也带我出去。我总怯生生低着头,自然也没认下朋友。这儿的人也古怪,只要遇着阿爹,就纷纷停下来脚步,将手蜷成拳头,正放在胸口鞠个深躬,嘴上还念叨着什么“一只眼、天下反”。
没有好事和坏事,净是些我看不明白的事。
日子快也慢,十五岁的第一日,我醒在锣鼓喧天里,阿娘正坐在我的床边。
“起来啦,陈囡。”
“怎么啦...阿娘,我还困呢。”
阿娘还是笑眯眯,扶我起来洗漱、穿衣,今日的打扮是件大红袍子,我平素从没穿过这样招摇的衣服。
“今日是笄礼,你成年啦。”阿娘给我系好腰带,满意地打量一番,“陈家姑娘一等漂亮。”
我迷瞪着怀想周姨说过的女子及笄,意思好像是长大了,到了要寻夫婿的年纪,也就成了枝头上的燕雀,从此不能再回巢。
一股莫名的悲喜涌上来,我不明不白地大哭起来。
“阿娘...你们都还会欢喜我吧。”
阿娘轻轻拍拍我的脑袋,拉着我的手走出门,只见阿爹正站在大门口,一个劲地搓手,周姨也候在一旁,手上拎着锣鼓。
“来啦。”阿爹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世上最漂亮的大姑娘。”
说着他挂挂我的鼻子,站起身,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周遭爆竹炸响。
我捂着耳朵闭着眼,被阿娘推着走。迈出门槛一步,惊叹声清晰入耳,我微微将眼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人山人海,全都惊叹着看我。
“我的姑娘十五了!今日是笄礼,承大伙看重,前来贺寿。除了走马堂,碾玉堂和朔方堂的弟兄也来了不少,陈某人,谢过列位的恩义!”
阿爹举着一盏酒,一口喝个干净,他平素是个儒雅的人,从不饮酒,如今却像个红脸的关云长。
想到这,我不觉笑起来。
人群忽地就噤住了声,木然愣在了原地,良久方有一个声音高喊:“陈公,你家小姐,真是实打实好看呐”
阿爹笑骂着,又饮下一杯。
又有人说道:“小姐长成了,少爷也该回来了?”
“快了。”阿娘过来搀着阿爹,“姑娘阁中十五年,公子门外历练,如今阿暖及笄了,知寒也就要回来了。”
“可是...两位都长成了,谁才是来日的堂主?”
人群静了一晌,随即又闹起来,谁也没答应,就像不曾听见一样。
打那日后,我再没了不得出门的限制,阿娘和周姨也不再教我,只剩阿爹给我上着一门新课。
“我们这村落里,都住着一等一的好汉,共称走马堂,加上今日贺寿的其余两个堂口,便是泥人会。”
泥人会,我琢磨着这新鲜词,不论是话本、闲书还是经文里,我从没听过什么泥人会。
“朝廷把我们当逆贼,可我们不是,于是便要寻个地方躲起来,至于泥人会平日做的勾当,只有五件事。”
他伸出一掌,收回一指:“孝敬世人。”
又收回一指:“不叛朝纲。”
“不起兵乱。”
“凡是会中兄弟,生死事小,恩义事大。”
“磨刀霍霍向三人。”
五指成拳,他抱拳作揖,正色道:“泥人会虽小,可争的是天下最大的一口气。”
“三人是怎样?”我不解问道。
“朝中奸宦,楼中恶鬼,山上道人。”
前两个尚且有理,可何故要杀山上的道人?
“山是西北黄龙山,那上面的道人仙君,都是攀在世人身上的蛊,吸人的血,摄人的心魄!”阿爹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可又忽然不见了。
“这些都难懂,你先记下。”说着他又摸摸我的头,“可疑虑过,先前为何不让你出门?”
我点点头。
“爹爹是走马堂的堂主,你自然就是下一任的堂主,凡是接任堂主的,女子须得在阁中磨上十五年性子,男子则出门历练十年。”他轻轻地叹了口,“你和知寒便从没相会过。”
“知寒是谁?”
“是你的亲哥哥,你们中会有人,是来日的新堂主。”
我可从没想过当什么堂主,近来我刚学会上妆,天天到处闲逛,还忙着打发那些攀在墙头偷看我的少年郎,世上的男子恐怕都喜爱我吧。
这样的新奇日子,我一辈子也过不够,心里哪里还装得下什么刀剑恩仇?
正说着,门环叩门响,阿爹的身形猛地一震。
“走马堂陈知寒,历练已满,现今归家。”
大门推开,一袭红衣飘荡着,立在门槛前,迟迟不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