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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折戏:行客(上) 路上还在想 ...

  •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蒋捷《虞美人·听雨》

      其一:鱼
      我不知晓我是何人。
      我没有父母,没有名姓,自打我出生起,我就生在一有天无地之处,向上望只看见一个圆圈,这圆圈有时蓝有时灰,向下就不得了了,望不到头的一个深窟窿。
      我活得古怪,那就这么古怪地活。
      向上的圆圈有时会冒出一个人看望我,他长得白净,不像我一身的鳞片。
      他会跟我聊天:“鱼儿鱼儿,再有一年,我要进京考功名了。”
      “鱼儿鱼儿,你是我买来积德的,这隔壁卖鱼的老板说了你是锦鲤,转大运的。”
      “你放宽心,我在,没人会吃了你。”
      “鱼儿,等我进京了,就给你放回江河,你找归路好好活,莫再给人逮住了。”
      “对门就是观音庙,里面都是高僧,他们都得了道,若我取了功名,就是得了我的道了。”
      还有时候是一大串之乎者也的糊涂话,我记不住。
      听到耳朵生茧我才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窟窿,只是一个破烂的咸菜缸,向上灰的蓝的都是天,向下只是发腐藏垢的缸底。
      而他是人,我是鱼,我是比他劣一等的活物,他买了我求个心安。
      我求个归处。

      有那么一周,他没来看过我,按他先前说的,是要进京赴考了,我也该回家了,我很好奇江河是什么模样,总不该是我待的这憋屈黑窟窿。
      可他又忽然回来了,回来后呆坐门槛上,好久忽然开口。
      “我得了肺痨,他们说,锦鲤能入药,治我的病。”
      “我没办法,我从来都没办法,除去救命,下个月的债我也还不上了,就算活了,我也要被人抓去啦。”他抱着膝盖望向我。
      有什么呢,我也不怨怪他,再过几载他也会忘记我的,哪个苦命人会惦记一条鱼呢,太荒唐了。
      只可惜,他的功名要耽误了。
      他把我捞出来,摆在案板上,手是稳的,眼泪却啪嗒嗒下来。
      我闭上眼睛。
      人间真是莫名其妙。

      “哎嘿嘿嘿,手慢点!”
      又睁开眼,院子里凭空闯进来一个老头,拉着书生的胳膊不让下刀,书生正倒着霉,只觉得天下人都要坏他的事,气的啊呜一口咬在老头手臂上。
      “不说好了,这鱼寄放在你这,怎么还动上刀了!”
      老头疼得龇牙咧嘴,腾出个手递了个包裹给书生。
      “快快快松口!这是丸药,你吃下去,性命保得住,鱼也保得住。”
      书生这才松了口。
      “真属狗的啊。”老头哭丧着脸蹲在地上,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该我欠你的?”
      书生越哭越收不住,哽的气也喘不上来。
      可怜这世上、这一刻、竟没一个人懂这个男子在哭什么。恐怕看见了,还要笑他没脸皮。

      老头接过了我,小心翼翼放在小缸里,跟书生作别,书生鞠了好几躬,眼泪怎么也收不住。
      “您...可一定看好我的鱼啊。”
      “哎哎哎好,回去吧,莫要丧气垂头,总有云开见日时。”
      “先生...一定要对行客好,我以后还要来找他。”姑娘抽得话也说不顺。
      “行客是什么?”
      “我的鱼呀...就叫行客。”他一只手擦着眼,一只手指向我。
      “扑通。”
      我听到心跳了一下,真是古怪的滋味。

      其二:扶风
      “到啦到啦。”
      我该是睡了许久了,醒在一叶舟楫上,老头捧着我的小缸,一个少年人把着船。
      我们在一处竹林靠岸,进去是一个小宅院,白墙黑瓦,别致又家常。
      真是好去处,只是不是好归处。
      宅院中庭一汪清水,我的新居就在这,我却欢喜不起来,老头得了一条新玩物自然高兴,我却只是来了个新牢狱。
      后来晓得此地唤扶风,南方的小城,清净一隅宝地。
      老头姓齐,是整个扶风最有名气的教书先生,教天文地理弹琴烧饭,扶风的少年郎大多拜在门下。老头是善人,眼里没有银两,趁清风携淡酒,讲着天地万物的名堂,少年郎听着外面的风月乾坤,恨不得拔了根一样疯长飞到外面去看看。
      回了家老头就是种花养草喂鱼,然后扯本书在院子里坐着,安静到我几乎听得到光阴流动的声音,十丈红尘也算是个家。
      扶风民风极好,甚至可以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相爱的。
      老人不吝于分享这一生的失败和成就。
      男孩不羞于掩盖自己的爱意,如果清晨他们爱上一个姑娘,他们会奔跑着赶在正午前拥抱她,女孩会毫无顾虑的回答心意。
      人们分享作物,分享劳累,在同一立场对抗生活。
      这样的地方,春夏秋过去得分外轻盈欢快。

      日子安分下来,我的梦却不安分。
      总有几个人在我的梦中,走马灯似出现,每个我都分外熟悉,就是叫不出名字,看着他们像戏班走台,演的每日还不尽相同,有些花样。
      可相同的是,梦的尾处,总有个人缠着我。
      他问:“你不是说甘愿么。”
      每每听到这句话,我总会涌出股没来由的愤恨,想痛快地应他,我偏不甘愿!
      可也没处说。

      不知做了几遭梦,冬天来了。
      扶风的冬有一场篝火晚会,这里的人颂扬享乐,说是笑声会让神明也感到欢愉。当日人们都打扮得美,像是把一春一夏都披挂在身上,然后肆意饮酒起舞。情意相合的年轻人会登上山坡,在昼夜交替时分拥吻。
      当日早早就有少年郎来问:“齐公,今晚的篝火会你去吗,我给你煮山药酒。”
      “不去了,我实在是老迈了,见不得新鲜热闹,心绪会乱。”
      “好吧。”那少年郎一脸惋惜,“那你祝福我,我要约到阿月去爬山坡!”
      “那你要好好收拾你的脸皮,又黑又油,月要倒胃口!”老头笑着赶他。
      落日之前,篝火晚会已开始了,我在庭院里都能听到远远处传来吵闹。

      齐老头不声不响在屋里捣鼓着什么,好半会拎出来一个长长的旧包裹。他小心翼翼的拆开,一股木香随着尘灰一起冲出来,那是一把旧琴,上面生着好几道裂纹,弦也断了几根。
      他摸着琴呆了一会,又去仓库翻翻找找出一壶酒,启开封,香味溢满了庭院,不同往日的淡酒,这香气萦绕鼻尖,勾着人天旋地转,自甘愿要奉上清明,换取一场大醉。
      他仰颈一口,分明是个娴熟的酒客。
      “谁又料得到。”他喃喃自语,“听了许多遍,我竟也成了个熟手。”
      他又猛灌一口,敲了敲琴面,咂巴咂巴嘴巴:“好破烂。”
      然后琴声像清泉般泄流出来。
      我突然记起了些什么,曾有一座高山,皑皑白雪罩着峰顶,里头住着三个痴人。
      一个不安分,心掰成了两瓣,一半想着逃下山去买酒肉,一半惦挂着个见不着的姑娘家。
      一个善音律,偶尔弹琴,可声响不大,说怕惊了川岳,会落下经年的霜雪来。
      一个最古怪,成群的飞鸟环绕着他,叽叽喳喳的鸣叫中男子侃侃高谈,像在辩论晦涩的道理。
      可我再记不起他们是谁了,下山了没有,又分别了没有。

      “咚咚咚。”有人敲了门。
      “扫兴!”老头骂骂咧咧去开门,却在门口顿住了,然后缓慢的退步向后来,一把钢刀抵住他的咽喉。
      那是个黑衣的长瘦男子,后面跟着五六人,倏然闪到了庭院四角。
      他收住刀,提了衣摆随地坐下:“先生,我想了一路词,故而你不必劳心,只需安稳应答,我担保不讨你的嫌。”
      齐老头点头如捣蒜,做个嘘声的手势。
      男子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砸向湖里:“我听过一个笑话,有个世上最惬意的闲人撞了机缘,被请上仙山待个几年半载,可仙人有仙人的道理,只许他带一件人间的事物。”
      他一颗又一颗丢着,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我想不明白,先生帮我解解惑,该留什么好。”
      “那自然是带好足两的纹银,最后加上几张房契,好歹吃喝不愁,若是得空偷闲下了山,还能买酒肉。”齐老头嘿嘿笑道。
      “换做我,兴许也是要富贵的。”男子露出些迷惘的神情,把最后一颗石子用力掷进湖里,“可他说啊,只要留一身纨绔的臭脾气,否则被仙家的教诲寒透了肝胆,戒断了俗情,成了绝顶处的无心客,便再没有回头。”
      齐老头冷笑一声:“痴傻的愚衷,又何苦摆弄给人看呢。”
      男子摇摇头:“那日我在旁侧偷听到,钦佩得五体投地,只觉得山上他是独一份的真心实意。”男子站起身,深鞠一躬道,“因而我把没行的礼补上。”
      “羌师兄,依我说的,自有再相逢。”

      雨被风急急送了过来,隆隆低雷闷鸣起来。
      齐老头苦笑道:“我姓齐,不是羌。官爷若是吃了酒,去寻些女子的芳泽,何苦来挖苦一截朽木呢。”
      “那样快活的人,怎么忍得住担着别人的名头度日呢。”男子像是听不到一般自顾自说着,“人要快活,就该把良善弃下来,踩到泥地里去。”
      我突然看不见齐老头了,转眼间他已到了男子背后,手中擒着男子的咽喉。
      “带着这些猪狗滚出扶风城,否则你的头颅就该被踩到泥地里去。”他挟着我从未见过的凶狠,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着生死的论断。
      “今夜起了风雷啊。”男子喃喃道,“我该吟首好词么。”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缓步围上来。
      男子苦笑道:“你以为他们是我的豺犬么,那真是会错意了,只是架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剑罢了。”
      忽然破空声响起,一只羽箭穿过了男子的脖颈,又巧妙的避开齐老头几寸。
      略矮的男子自若走上前,从齐老头手中扯过男子扔在地上,像是弃舍掉一双敝履,他抬起只脚踩着男子的面部,不耐烦道:“风雷也挂不歪仙山的块砖片瓦,羌平,齐客行究竟在哪。”
      齐老头深吸了一口气,摆好了拳脚的架势。
      略胖的忽然笑出了声:“先生还是回心转意才好,要是我们恼火了,便要去踩了扶风的篝火,这些可怜人一年也就欢喜这么一遭,不要断了他们的念想。”
      老头像是被点了穴位,声势一下也矮了几分。
      略胖的抱手作揖道:“三日后我等再来,先生可要备好新说辞。”
      “那么他是谁呢?”齐老头突然开了口,指指地上的男子。
      “他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弟子,被自己魇住了,惦记着你们做过的英雄事,成日吵着要来找你,哪怕晓得我们是来杀下手的,也要自告奋勇跟过来。”略矮的踢了踢男子的头颅,嗤笑道,“谁才是愚衷呢。”

      眨眼间庭院只剩老头一人,像是无人来过。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哼起一首歌。

      “粗眉卓竖语如雷,
      闻说不平便放杯。
      仗剑当空千里去,
      客行别我二更还!”

      歌罢他把手放到脸边,一把揭下了什么,那竟是一张仿佛长在脸上的面具,而面具下的是个青年模样的陌生人,挂着满脸的迷惘,啜着冷酒。
      “我真怕啊...”他深深吸了口气,低低地笑起来,“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这样惜命的。”
      “我从开始那天就在想,若真是被团团围住,就不再跑了,死便死在原地,也不丢了志气,况且这样谁也不愧欠。”他对着我晃了晃酒杯,“可我太累了,君子的大志,如今压在纨绔的脊背上,我本是求快活,到何处凭空生出这样的志向呢。”
      说完他便不开口了,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霜雪落了满怀,将他裹得只露出个脸。
      直到一只燕雀停在他头顶歇脚,一道寒芒闪过,几片碎羽毛落了满地,随后殷红的血渗出来,他竟有这样快的身手!
      青年拍拍手,将周身雪砾抖个干净,朗声道:“与我有什么相干呢。”说着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

      “齐公!”迎面正撞上一个少年郎,“快去看看呀,长舟他喝了一大壶,撒着疯要去抱月,被扇了两个大嘴巴,现正抱着块石头淌眼泪呢。”
      待到看清是青年,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向后喊道,“出来吧,齐公不在呢。”
      又一个小脑袋从墙边攒出来,是今早来找齐老头的少年郎,满脸的憾意。
      “齐公出去了,我也该走了,请回吧。”青年笑眯眯道。
      两个少年郎止不住的摇头,转身便要走了。忽然其中一个又回过头来说道:“先生若是见到了齐公,麻烦也按我方才说的,叫他来喝口温酒。我们兴许等会也就真喝醉了,可他还寂寥着,这是个好日子,谁也不该一个人。”
      青年愣了愣,笑着点点头。

      看他们走远了,青年关上门走回来,一步步向湖边去,他走得极慢,脚步重重的。
      还没走到,他像没了气力,仰面躺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张着嘴呼着气。
      好半晌才慢慢坐起来,他缓缓走到琴边,先是用手拨弄了一下琴弦,钝重的声响发出来。
      “今是何年何月?”
      喊出这句,他高举起琴,用尽全力砸到了地上。
      紊乱的杂音中,一道寒芒显露出来。青年在一片破烂中拔出了一柄剑。
      轻弹一下,阵阵的嗡鸣响起来,随后这柄剑发起光亮来,像是变得鲜活了。
      “比不上天裁吧。”他握着剑,脸上便满是遮不住的意气风发,“只是俗常的剑,奈何配得是天下第一的剑修!”
      我还没看清,那剑已送进了他的心口,一进一出蘸着血拔出来。
      青年喃喃道:“这样也好,她该觉得轻巧了。”然后跪倒在湖边。
      “这下可还清了,齐客行。”他突然露出愤恨混着不甘的神色,眼中像是烧着团火,嘴唇也打着颤,“嘿,我偏要叨扰她一番。”
      “帮我告诉陈惜暖。”他生生挤出一个笑来,不知是不是对着我喊道,“不知这些年,羌平究竟扮成了谁的模样,羌平不要她记得,只要她好过。”
      “这样说,她总该难过一下吧。”

      说罢他举起剑,对着天画出一个诡谲的符号,继而风雷越来越大了,隐约有了撼天动地之势。
      “他娘的,可全看你了。”
      恍惚中我见他拄着剑,对我抱了个拳,张着嘴还说了什么,可我的头愈加疼痛,有东西要冲出来一般,什么也听不清。
      什么也看不见了。
      剖心剜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冒出来,光影闪回。

      白雪中静坐的道人,成山的经卷,跪伏卑怯的同道。
      “我不服,仙人若是真慈悲,就该渡世人,只渡跪着称颂的,是哪门子的高义?”

      神明的秘密,难熄的愤懑,来人眼中的悲。
      “把你当兄弟,却从来只把我当猪狗!齐客行,你我各自前程,自此不相干!”
      “带着回魂术,走!死死盯住前路,再不要回头。”
      “若是只如我的愿,是不是也高兴。”

      又烧起来了,胸口还是烫的,那样澎湃的怒火还在中烧,朝朝夕夕不敢灭。
      光怪陆离的苦痛呵,我想做些什么,可总是个看客。
      变不通,逃不过。

      “啊。”
      阳光灼得我睁不开眼,我伸出手想遮挡,心里又转过一个奇妙的念头。
      “兴许能握住太阳。”
      真是魔怔了,我坐起身来,四顾看看。青年已不见了,只余下我在空空的院落。
      等等,我...伸出了手?
      我又一次把手放到阳光下,惊异地打量着。这是一双白皙的手,有着鲜明的纹路和初生的疤痕。
      我发疯一样跑到水边,向里望去。
      那是一个陌生的青年,有着我从未见过的眉眼,满眼疑虑盯着我。
      我把头插进水里一遭又一遭,可我再不能轻盈地吐息,水波漠然地推开我。
      我已不是我了。
      忽然一句莫名的话转到心头,我一字一句,陌生又熟悉地读出来。
      “解尽千山唤行客,谁知身是未归魂。”[ 为了呼唤出游的行客回家而翻过了千座高山,谁知自己已是未归的游魂了。]
      吐出这轻巧几个字,我忽然觉得浑身的枷锁都脱了干净,一时前尘忘了大半,天地都变得豁达,不知来由的力量撑着我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出门,跨过槛,循着前路,放胆投身去。

      其三:申霖
      原来扶风本是座大山,说大也大,我在里面绕了两日放走出去,那些山中人见了我,都是一脸惊诧。
      也不怪,我这张脸是新的,想来看着陌生,我不想惹上是否,于是既不行礼,也不问路,只是像个行客闷着头向前行。
      终于前路渐有了光亮,我竟看到了一处田地,绿意青葱之中摆着一把摇椅,上面躺着个孩童,脸上搭着把大蒲扇。
      我怕惊人好梦,便偷摸摸绕开,可没走几步,一个声响打身后来。
      “前路不通,君子且站住脚吧。”
      君子,哪有这般古怪的称谓。
      我不明就里地回过头,仿着见过的人有模有样地行礼,孩童也不回礼,只是淡淡笑着看我。
      “我要找个人,是我的恩公,身长约莫如此,脸嘛...”我张牙舞爪描摹出齐老头的模样。
      孩童点点头,说道:“那也是我的故人,可他早走远了,不必再追。”
      他说得真切,可不知为何,我辨得出他在戏弄我,也辨得出他认识我。
      耐不住疑虑,我开口问道:“那你是何人?”
      “这里是我的田。”孩童抬起蒲扇遮住半边脸,“你来过路,不自报名姓,反倒盘问上我了?”

      怪道,这句话一出口,我脑海里登时现出一番光景。
      好久前,也有个道士打扮的男子,躺在这绿野里,蒲扇盖着脸,摇着腿哼着歌,再悠哉不过。
      孩童挑着担走来,脸庞虽一样,可显得稚气些。
      他走到道士跟前,放下扁担:“先生,这里是我的田,不能睡觉。”
      道士的腿脚顿了一下,继而立马鼾声如雷。
      孩童没奈何,伸出脚踢踢道士:“先生躺也躺得,只是躺了一日啦,我也要浇水犁地,才有收成。”
      道士吃痛,愤愤不平扯下蒲扇来:“就是阎王的宝殿,借我睡会又怎么。给你银子就是!”
      “我不要银子,我要我的田!”
      “嘿,倔得像牛!”道士没奈何的坐起来,揉揉惺忪睡眼,“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一愣,随即咧开嘴笑起来:“我叫申霖!”
      “听着古怪,不过觉我还是要睡,一物易一物,我教你仙术?”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师自通仿着道士的口气:“纵是玉帝老儿也不怕,不让我过,就在这睡下。”
      说着,我直愣愣躺倒在地,闭上了眼。
      恍惚间,只听得孩童笑骂:“真是一个样。”
      我顺口回道:“一个样是怎样。”
      话刚出口,胸口猛的一痛。
      我睁开眼,孩童一只脚踏在我身上,嘴角虽还咧着,眼里却像有寒霜。
      “虚情意,假道理,已死了一次了,仍揣着你这副不值钱的烂好人心肠,我真想看看,它是不是真在跳,说不准,你早又是仙山的高足了!”他的面容狰狞起来,喊得咬牙切齿,“你舍下我了!你都忘记了,可我记得,我在这守了多久。”
      他掰着手指,从食指到小指,来来回回三次。
      “十二载,十二载!就为了你缠着我,要授我本事,我本该是个庄稼汉啊,什么黄龙仙君,什么大道清明,跟我有什么干系!”
      他歇斯底里,可神情还是从容,像是极力忍耐着。
      我像是被这股悲辛劲感染了,向上伸出手,可太远了,我够不着他。
      “不要难过啊。”我笃定地说,“自有再相逢。”
      他的身形猛地摇晃了一下,踉跄着盘腿坐在了地上,喃喃道:“你什么都忘了...可又什么都记得。”
      说罢闭上了眼睛。

      我们就这样无言对坐着,直到天幕暗沉下来。
      时候已不早了,而我还得上路,便试探着开口道:“齐老头去哪了?”
      “从没有什么齐老头,他叫羌平,是你的师弟。”
      “我的师弟?不是你的故人么?”
      孩童睁开眼,重又是没奈何的神情:“你也是我的故人啊。”
      原来如此,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俩...是怎样的故人?”
      他若有所思,露出个狡黠的笑意:“桃李师徒情,我是你的恩师,你是我的蠢徒儿。”
      我虽知他戏弄我,可还是讪讪地赔笑。
      不论谁愧欠谁、谁为难谁,恩仇都不能再耽搁。
      我站起身,行了个大礼:“连自己的名姓都记不得,自然也没什么故人了,齐老头算一个,你算一个,都是要紧的,我得去寻他,你若不知晓,我便自己去找,至于愧欠了你的,回来自会还个了当。”
      说罢我转身,笔直向前路去。
      “齐客行!”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引得我回头。
      “你叫齐客行,自黄龙山来。”孩童清秀的脸上不知何时挂着一行泪,“我们很久不见了。”
      我叹口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前一刻他还是伶俐的顽童,为什么这一刻又在悲伤呢。
      孩童慌慌张张擦干泪,走到我跟前:“你总会再回去,我早料到,可你有样东西落在了黄龙山,我去替你取回来。”
      “你叫什么呢?”
      “我叫申霖。”他重又挤出个笑来,“倘若一周后,没人也没信,先生便向南去,再不要想先前的事,重做个新人吧。”
      “能结识先生,看过好风光,申霖真高兴呐。”
      他挺直腰板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我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他已不见了。
      我怅然地躺在孩童的摇椅上,看着天色从黑到白,来往一周,直到最后一天过去,孩童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天方鱼肚白,我拾起行囊,思忖了一下。
      向着北方去。

      其四:山
      到达黄龙山时,正赶巧,碰着一伙官家的子弟,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要上山,我趁着他如厕,将他五花大绑挂在了树梢上,再一头钻头敲进轿子里。
      接着轻咳一声,仿着纨绔的做派,粗声号令着上了路。

      上到山腰,亲来了几个弟子接驾,遣散了家仆,腾云驾雾,顷刻便过了山门,到了一处大殿。
      “此处是主峰,公子稍歇息,我去请人来。”
      说罢刹那间,人散了个干净。
      主峰是哪里,又住着哪尊仙君,我是一概不知晓,反正此时无人,干脆闷着头到处瞎逛逛。

      山上的风光不错,四面八方都透着清雅,我先是到了一个大屋子,里面住着许多人,和先前的道人装扮不同,他们看着就像是寻常山下的人。
      屋头还有一方牌匾,上面写着“君子堂”。
      这倒是个好听的名字,谁不想做君子呢,君子都是铁骨铮铮、明月似轻朗的人儿,能护着身边的人儿,叫谁都高兴!
      可里头的“君子”们,个个耷拉着脑袋,面色带着疲意。
      恰好一个道人走进来,我慌忙躲好,只见他信手指着其中一个。
      “赵平,近来幽州,有多了伙泥人会的,你去料理了。”
      那模样,就像...招呼条狗似的。
      叫做赵平的愣了下,随后摇摇头。
      道士立马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怎么,你不去?”
      “我不去。”赵平从地上爬起来,“凡是杀那些困苦的人,我再不去了。”
      道士笑笑,一脚踹过去:“什么杀人,你们是君子堂,握的是仙山的剑,莫说是杀几个人,就是杀了皇帝,也是为了证明大道!”随后他掸掸衣服,走出去。
      只余下赵平愣了许久,只喃喃道:“世上哪还有君子骨呢?”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我的心口一酸,再不敢多看了。

      我又晃悠着,到了个新屋头,这儿就漂亮多了,富丽堂皇的,还建在个高崖上,寻常人定然到不了,费了我好大的劲力才爬上来。
      这儿的牌匾写着,藏经阁。
      真古怪,经书本就是教人道理,有什么好藏的呢,难不成收起来,等着人来偷,才更能感化人些?
      里面密密麻麻垒满了书卷,我随手打开一本,翻开第一面,尽都是些晦涩的字句,看不出什么名堂。
      可第二面,是张白纸。
      我向后翻,一面面到了尾处,竟都是白纸。
      又拿起一本,也是如此。
      连着翻了几十本,这不是仙山么,怎么经书都要藏在高崖上,还都是假经书、真白纸,笔墨都舍不得么?

      我愈发觉得不对,从上山起,这座仙山的模样我就看不分明,总觉得一层大雾罩住了,外面是一幅威严光景,里头却看不清。
      不知来由地惶恐袭来,我该走了,可又不甘心,我想弄清这山里究竟是怎样。

      于是我回到进山时的大殿,我总觉着,这里分外熟悉,定然藏着不得了的东西。
      推门进去,只见偌大的大殿空当着,连尊塑像也不供。
      我无师自通地绕到后头,竟还有一处小门。
      “绝不能打开,里头是吃人的鬼。”心里一个声音说。
      “怕什么,本就是孤魂野鬼。”另一个声音应道。
      我深吸口气,发狠一推。

      里头香火缭绕,供着两块牌位。
      凑近了看,上面写着:首徒齐客行之灵位、次徒羌平之灵位。
      真古怪,我不是好端端在这么,犯得上供什么牌位?至于羌平,又是何人?
      还来不及细想,身后遥遥传来了喧闹。
      “你说,人不见了?”
      “弟子知罪,这乡野的村夫,没见过仙山宝地,想是...忍不住瞎逛。”
      “这大殿的门,怎生开着?”
      这末了一句说得极威严,像是挟带着陈年的风雪,要把人的肝胆都吹寒。
      我刚回头,方才的弟子已率先冲了进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他妈的!”他捏了个手诀对着我,“弟子办事不周,这就将匹夫...”
      一柄剑从他胸口穿过,弟子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倒下,我和他背后的人对上眼。
      那是个中年的道人,他走进来拖出尸体,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是我痴想了。”他挤出个笑来,脸上的疲意遮掩不住,“就算是如这山上所有人的愿,你也不会高兴。”
      他倒像个仙风道骨的人,只是...缘何这样累呢?
      “跑快些,别叫他们逮住你。”说完这句,他迈了出去,我再想去追,人已不见了。
      我只得悻悻然,依着原路下了山。
      路上还在想,齐客行究竟是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三折戏:行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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