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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折戏:道士 “弟子齐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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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蒋捷《虞美人·听雨》
你是【道士】,今日来此,心平如镜,为了诛杀【神仙】。
人生出来时,有胳膊有腿,再添上一对眉目,有长成富贵相,也有长成慈悲相,还有的天生一副劳碌相,他们会笑会哭,也会攀谈心中所想,总之种种,都是快意好处。
我初生出来时,这些都不是,我能看着外面,却不能动弹,我不知自己是何物,只是立在一处,久久望着眼前。
眼前是一座高山,上建着一处漂亮庙宇,每日登山门的游人络绎不绝,他们大多面色虔诚,腰包鼓囊上来,每当铜钟震响,便是送客时分,游人重又空手笑面回去。
我仿着他们模样,学着言谈,学着笑骂,其实我见到过许多生灵,可只有人最值得仿,也最难学。
这样过了多少年呢......
日子像流水叮咚过,我根本记不住年月。
直到那个男子前来。
他是个孤雁般的人,从山门里、逆着人潮走出来,扮着庙里人的模样,朝着我的方向来。
他捻着一串珠子,在我身边兜转了一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不准,他不是来找我的,兴许其他不动的事物,譬如草木、譬如爬虫,他们也像我这样整日浑想,那么我也没什么特别。
“山上的灵气,竟聚成了块石头么?”他在我面前俯下腰,皱皱眉,“可怎生才好?”
石头,这就是我的名字么,念到嘴边兜转一圈,只觉得稀疏不过、平常至极。
男子思忖了一番,又释然地拍拍我:“石头没什么不好,不冷不热,等你长出腿脚,自然能跑能跳,与常人无异,算是一番好造化。”
此后男子常来看我,每次来,都带着些见闻故事,花上半个时辰讲给我,人间上界、将军皇帝、朝暮白雪,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个崭新的世间,是那样好,简直把这庄严宝地比到了尘土里。
“我想出去看看。”
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便像野草疯长成原,我开始拼了命地吸吮身边的灵气,心中暗想着人的四肢,把借来的气力延展出去,剧痛之后,竟渐渐长出了些血肉来。
男子再来看我时,眼里露出了惊奇的神色,除此外好像还有些什么,我却看不清,可此后,他加了把劲似的给我讲授世间诸事,我也就愈加向往。
终于有一日,我精疲力竭的醒来,男子正站在我面前,怔怔地盯着我。
我想说些什么,那些恭敬的字句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无误,方才生涩地开口:“弟子,终脱石胎,修成人形。”
男子不说话,过了良久转身离去,我心下大急,想要伸手去抓,却没站稳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男子信步闲庭迈进庙里。
难道降生来第一次,就是离分么,我的心里沁出了一丝酸涩的意味,挟带着些经年已久的苦悲。
可转眼男子又回来了,带着一柄剑和一袭白衣,有些好笑地将我扶起来。
“赤条条,来又去,人间行客与天齐。你本是山中石灵,吃些苦头也不碍事。”男子把剑递给我,又帮我穿上衣裳,“就叫齐客行吧。”
我正思索着道谢是怎样,男子摸了摸我的头顶。
“所谓行客,就是哪都去得了,什么人都遇得上,可却只能饱眼福,什么也不能做,这苦头别人吃不了,可你的心肠都是假的,再能消受不过。”他轻描淡写道,“替我守着山吧,我要下山办事,自有再相逢。”
我被这倏忽而来的离分惊得不知所措,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只是咿咿呀呀地张着嘴,到最后,干脆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
男子皱皱眉头,手一挥,我被一股力气强拉着站起身来,随后动弹不得。
他整了整衣襟,板板正正地跪下,回了我一个响头。
“我的心还不是铁石,担不起那么多的孽,这礼我受不起。”
说罢转身离去。
那是我第一次亲身体恤一场道理,人若是强过你,便能随意把控你,想叫你愧欠便愧欠,想叫你无关便无关。
“师父,敢问......姓名。”我哆嗦着喊向男子的背影。
“我没名字,不是师父。”男子遥遥地应道,指着庙宇的方向,“给你找好了师父,黄龙魁首祁无忧,你只需把身世和他说清,自会收你做徒弟。”
“说不准,来日是死敌!”
这最后一句说得没头没尾,难解其中意。
那是春日,我站在漫山的山桃花里,踯躅了一晌,朝着庙宇奔走去。
铜钟震天响,正是送客时分,我逆着水泄不通的人潮,振臂高呼。
“弟子齐客行,求见黄龙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