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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

  •   “陆大人和这揽月姑娘…认识多久了?”
      宋云亭冷不丁发问。她声音不大,但揽月却听得分明,她手下一乱,神色却如常。她说:“陆大人是我这里的常客……”
      “是故友。”陆停云与她声音一同响起。
      “原来如此。”宋云亭笑意盈盈,眼神却是冷的。
      “那方便我问揽月姑娘几个问题吗?”她说。
      “不方便。”他说。
      房间里突然沉默了,宋云亭和陆停云僵持着,眼神交锋互不退让。揽月倒是有些左右为难,这公主似乎是误解了什么,但陆停云看似是不愿意与她多说。这公主殿下喜怒不定,谁知道这松韵茶楼哪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倒是多有去处,只是这陆停云得罪了公主,怕是以后日子会不好过,她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种尴尬。
      “公主,该入宫陪陛下和贵妃用膳了。”是宋至。
      宋云亭起身,迈步欲走,又回头看向两人。她先是看了揽月一眼,又转向陆停云。她面上毫无表情,却依然盛气凌人,直直看着陆停云。
      “陆大人,谢谢你今日的宴请。”她语气平淡,丝毫未有表达谢意的意思。
      “但是我宋云亭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知道。”她说。
      陆停云突然笑了,他的眉眼本就如山聚峰,双眸清炯。他说:“宋副官。”
      “你有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我。”
      宋云亭没有回应他,却微微歪头。她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但纵使是揽月,也看出来这位公主殿下心情变好了。
      “公主?”宋至在门外催促道。
      宋云亭并不理会宋至的催促,饶有兴致地看着陆停云。她的眼神越来越亮,嘴角微微上扬。方才杏花酒酿的香气似乎还在房内萦绕,花香混着酒香一点点从她的手心蚕食,酥酥麻麻地触感一直传到心间。
      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陆停云,那这次也是你先认输。”她心情愉悦地说道。
      她推门,宋至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她头也不回地随宋至离开,留下一脸无奈发笑的陆停云,他看了眼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云亭公主倒是别具一格。”揽月抱着琴,笑嘻嘻地同他说道。
      “她可不是什么善茬,”陆停云瞥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揽月,“离她远些,如果你还想在京都待着的话。”
      “知道了,陆大人!”揽月笑了笑。又好似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前日问的陈大人,定了五日后的云水间,说要宴请好友。来的是个凶神恶煞的,看起来像是个打手,丢了一锭小金。可怜我那小二呀,倒是被吓了一跳…”
      “出手就是一锭小金?”陆停云摩挲着手指,“这陈大人未免也太阔绰了。”
      “那是自然,那打手还说了,那日云水间前后的包间都一起定了,除了他们谁都不要来靠近。”揽月一副好奇模样,“你说,他们这到底是算行事缜密,还是大张旗鼓?”
      陆停云笑笑,语焉不详地说:“算陷阱。”
      “这是何意?”她问。
      “你不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好好好!真是个木头,不解风情,难怪公主方才会被你惹恼。”她吐槽道。
      “我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说。
      揽月抱琴,头靠在琴身,语气懒散:“虽说这公主有倾城之姿,但陆大人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倒也是般配。我看啊,是卿本佳人,奈何陆大人心如止水罢了。”
      她今日倒是有些乏了,不高兴陪着这木头聊天,于是懒洋洋地起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大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珍惜缘分啊。”
      说罢,她几步婀娜出了门。
      陆停云一语不发地喝着酒,他以前也见过宋云亭的,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他的母亲和现今的贵妃是闺中密友,在她过世的那天,贵妃娘娘来过陆府。他还记得那天母亲脆弱得像一捧蒲公英,摇摇坠坠好似一阵清风就能将她吹走。那会儿云亭还未出生,贵妃娘娘挺着大肚子坐在床榻旁,拉着母亲的手在哭。他记得母亲让他在贵妃娘娘面前发誓,说他陆停云今生今世都会护着宋云亭自由。
      以前母亲身体还好的时候,也时常与他说,她和她的小姐妹在闺中时就约定了,此后两个人的孩子是要结娃娃亲的。那会儿他还小,四五岁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娃娃亲。只是听得“媳妇儿”“姻亲”,就懵懂地憧憬了一下。
      后来见到了贵妃娘娘,贵妃生得极美,云亭此番美貌大抵是继承了她的。他也是愿意的,不管是娃娃亲,还是答应母亲以后要护着宋云亭一声自由,他都是愿意的。那会儿他很小,但是父亲教他男子汉要一生为国为家,要把责任放在心上。
      后来云亭六岁生辰宴上,正好父亲班师回朝,陛下宴请,父亲就带着他一同入了宫。那时云亭已经是个小美人胚子了,坐在景帝怀里,一身淡黄色华贵宫装,衬得粉嘟嘟的脸庞更娇艳可爱。
      不知道是什么逗得她咯咯笑,拍着手掌,群臣见此模样都笑了。也是,云亭公主自出生起,便是景帝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会不招人怜爱呢。
      原来这就是他的小媳妇,他想。
      那时候京都流行皮影戏,听说云亭公主最爱看一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他去京都最有名的皮影班子,找班主学着做皮影。
      那年他十五岁,每日要去京都书院上课,下课后又要去京郊的护卫军营地里跟着父亲学习武功。他只得三更天后才得空上皮影班子去学,怎么做漂亮的皮影。
      皮影做起来实在费劲,制皮、雕刻、上彩...除非几十年手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这样整整持续了快一年,他方能做出稍微像样一些的皮影。
      戏班子的班主是个热切又八卦的老头,总是问他,这么勤恳地来报道,是不是为了送心上人。
      是心上人么?他也搞不懂,云亭还那么小,他也谈不上心动的感觉。但是他觉得,若是未来的妻子是他,好像也不赖。更何况,他在母亲榻前许诺的誓言,他一定会护着她一生安稳。
      所以他只是说:“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老班主闻言笑得暧昧,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然后感叹年轻真好。
      后来他拿着那一套皮影,用锦盒小心的包装好。在云亭九岁生辰的时候,父亲进宫贺寿,而他因为书院功课而不得脱身,于是托父亲带着他精心准备了一年的礼物进了宫。
      他满怀期待。小云亭收到礼物时是什么样的反应呢?会高兴吗?会不会噘着嘴嫌弃他做得皮影有些粗糙?会不会......
      他甚至有些无心在功课上,满心期待父亲从宫里回来,告诉他云亭的反应。就这样他等了好几个时辰,一分又一秒,他数着窗外飘落的花瓣,一片又一片。
      终于,父亲回来了,他听到仆人的通报就兴冲冲地迎了出去。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那个盒子又被父亲拿了回来。
      那一刻他的世界响个不停,晚风在呼啸,花瓣沉沉落地,砸在他的心上。父亲说:“云亭公主今日未曾出现在生辰宴上,贵妃说她最近和卫家九公子走得近,想必是两人去灯节上玩去了。”
      父亲把盒子交给了他,眼神温和,又带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停云啊,你长大了。信守当初的承诺,是男子汉要做到的事情。可是......”
      父亲语气一顿,却也没有再说下去了。
      但是他懂的,缘分之事不可强求。更何况,卫九公子本就是贵妃家族旁支,和他一般的年纪却已经是京都风云人物了。一手丹青文墨了得,又医术仁心,霁月清风,京都女子心之向往。云亭公主喜欢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盒子,假装不在意地迅速调整表情,说:“父亲,孩儿明白,只是一件普通的礼物罢了。”
      也对,和公主的心上人比起来,他这一年的努力,微不足道。
      他把盒子藏到了床下,连同他的心意和期待,一起藏到了床下任由它们蒙尘。
      父亲说得没错,护她一生的承诺他决不食言。
      但是他不会再对她有所期待了。

      他兴许是有些醉了,不然怎么会想起那些久远的往事。
      陆停云自嘲地笑笑,将杯中酒饮尽。
      真没意思,今日的茶馆没意思,辛夷的案子没意思,他守候的京都也没意思。
      他又想起云亭说对他感兴趣,当年娇憨的小女孩如今也满腹算计。
      什么都在改变,真没意思。
      他撂下酒杯,从窗户翻了出去。他轻踏在房顶之上,一路向南,朝着皇宫的方向。今夜钩月高高悬挂,遥不可及,却又怜悯似地在人间洒下微光,多么自大傲慢啊。他行了一路,又有些不胜酒力,便随意在某处屋顶坐了下来。
      晚风微凉,还夹带着微微花香。最近京都街上多是卖花妇,他路过西街坊时便能闻到花香。在摊子上娇艳欲滴的花儿,他都叫不上名字,但他偶尔会买上几朵,放在母亲的牌位前。他在春天失去了母亲,又在另一个春天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卑微,而这个春天,云亭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讨厌她,看到她靠近时,便能想起那时的窘迫。听到她语言轻佻又不自觉接触自己时,又觉得一颗真心可笑。可是他又偶尔觉得有意思,看着她暗自较劲要和自己争个输赢,耍小心思小手段还以为他没看出来时,他又觉得她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她像极了西街坊的那些花儿,含苞待放,正是最美的时候。
      而他的心,早早在几年前枯萎,化成养料守着这城。
      遵守着一个一生的承诺。
      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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