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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狡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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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娘娘今日头痛症有些犯了,晚饭也未食得几口。云亭叫了太医,也未说是大毛病,只需静养喝几帖安神药。景帝政务繁忙,陪了一会儿后便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云亭则是忙前忙后,事必躬亲地替雨歇煎药,又陪着服药,待她睡下后才离了宫。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春夜晚风舒爽,她拒了软轿,带着宋至漫步在街道上。
此时京都陷入沉睡,街道上也不复下午时那般繁华热闹,却也美。一砖一瓦,亭台楼阁,尚落月明。
“公主?”宋至的声音有些迟疑。
她回头,却看到宋至抬头盯着某处。她抬头,却见到陆停云倚在房顶,一弯月温柔落在他的发冠上,月光清白如玉,垂顾青衫。而梁上赏月的公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回头,两人眼神便碰上了。
陆停云倒觉得自己醉得不轻,让云亭入了自己的梦。可现在他并没有心思搭理她,于是他扭头继续赏月,他不想看到她。可是梦却不善罢甘休:“陆停云!”
他挥挥手,烦人的声音扰他清梦。
梦又开口了:“陆停云!”
他依旧不理会。
云亭气得不行,跟宋至说到:“送我上去。”
宋至一提溜把她带到了房顶上,自己则是站得远远的。宋云亭叫他:“陆停云,你是不是喝醉了?”
陆停云睁眼,看着她,并不说话。
宋云亭蹲下,平视着他,问:“怎么喝成这样?”
陆停云不想与她多纠缠,一言不发地起身,就想走。宋云亭拉住他的衣摆:“陆停云,你说话。”
“宋云亭。”他平心静气地叫她的名字。
“嗯?”
“离我远点。”他说。
“陆停云,你喝多了,所以我不生气。”她说。
“但是不可以有下一次了。”说完,她起身招手让宋至将她带回地面,头也不回地走了。陆停云盯着她的背影,看她越走越远,消失在拐角。
“真狡猾啊。”他说。
宋云亭倒是也没有生气今夜发生的事情,她一开始就知道陆停云不怎么喜欢她。她对他是有些心存挑逗的心思,陆停云太像一块精雕细琢过的木头,却又时常散发着腐朽的味道。明明正值壮年,却总让人觉得他的心已经垂朽。
她逗他,是因为她对他有兴趣,不高兴看到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也不高兴看着他明明不喜欢自己,却还要假笑相迎的模样。
所以她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到底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有波澜。
今夜他突然翻脸,倒是有些生动可爱了。
但恐怕今夜过后,明日他们二人相见,怕是又像往常一样当无事发生。他继续做他的木头,对她拒之千里之外。
她宋云亭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她偏要举着火。她不要他讨厌自己,陆停云是一个难得势均力敌的好目标,她要让他对她又爱又怕才是。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妆奁里的珍珠,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叫了门外的婢子。自她回京后,整日往外跑,倒是很少过问府里的情况。
她以前的贴身婢女秀越,两年前嫁给了家乡的情郎,她赏了一笔嫁妆之后倒是再也没见过了。新来的贴身婢女眼生得很,但也是贵妃亲自挑选的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公主,奴婢名叫凌雪。”凌雪生的清秀,皮肤白皙,眉眼稍冷却倒是也配得上这好名字。
“江南梅花凌雪霜,......好名字!”她叹。
她又问:“你可是京都人?”
“奴婢家中三代均在京都书院做花农,奴婢自小也是长在京都的。”凌雪答道,宋云亭了然。京都书院院长卫澜与她母妃同出卫氏直系,这婢子既是出身京都书院,那必定是能得卫叔叔和母妃信任之人。
“你可曾读过书?”她问。
“读过一些,能识字断句。”
“你可有什么愿望或者未来的盘算?”
凌雪闻言倒是有些踌躇,宋云亭面色和煦:“你不必拘谨,既是本宫的贴身侍女,本宫只是照常问一些闲话。若是你今后有别的盘算,过几年本宫也自然是会成全与你。”
凌雪神色微微有些诧异,点了点头,垂眸道:“公主,奴婢祖上一直受卫家的恩惠,因此奴婢也是愿意来服侍公主的,但奴婢也有一点私心,不知会不会冒犯到公主......”
“你直说无妨。”
“奴婢虽是贱籍,但祖辈都安分守己,朴实善良。奴婢读过一些书,知道纳贤采良,却不采商籍贱籍。若奴婢不能出人头地,那奴婢的子子孙孙都是贱籍,不能考取功名谋得一番出入......”
说着,凌雪跪在了宋云亭面前,虽是垂着头,却身杆端正:“奴婢求公主,若是奴婢年满出府,能否替奴婢家人指条出路,像寻常人家一样。”
宋云亭笑了,她回京都不久,繁杂糟心的事情遇见了不少,但像今日这般开怀却是少见。卫叔叔和母妃倒是很懂她的脾气,送来了一个聪明、有野心但有自知之明的好侍女。
她笑着说:“只要你对本宫忠心不二,本宫答应你,你和你的家人都可以享受大宋国子民该有的权利。”
凌雪闻言庄重而又正式地对她磕了一个头:“谢公主成全。”
“起来吧,”宋云亭递给她一串北珠坠子,“以后对本宫,不用自称奴婢了,堂堂正正地说‘我’就行。”
“是。”凌雪双手捧着坠子起身。
“本宫明日要带着你出一趟门,你让管家备上脚程快一些的马车。”她说。
“是。”
“你再找几套京都富家小姐们穿的那种衣服......”
“公主,您是要大家闺秀的衣服,还是娇蛮跋扈的那种衣服?”凌雪问道。
和聪明人对话的确省事,宋云亭心情愉悦,懒散地倚在妆台上,说:“越娇蛮跋扈越好。”
“是。”
凌雪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第二天清早她打算梳洗出门时,就看到了备好的几身儿衣裳,的确娇蛮跋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京都富家女子最时兴的随云髻,钗上红玛瑙的凤头钗子,耳上是俗而不腻的镂金蝴蝶坠,眉心用红胭脂一点,倒是有些刁蛮娇憨。
再看身上,一条艳丽的明黄银纹绣百蝶度花裙,颈间是一条明晃晃的宝石金链,手腕是一对镂金的白玉叮当镯。
一个挥金如土、刁蛮跋扈的富家小姐,跃然于镜中。宋云亭笑了:“确实够跋扈的。”
她又问:“我这模样可是有参考京都哪户的富家小姐吗?”
“锦绣布庄的周小姐平日里衣着鲜艳,喜好宝石玛瑙,时常带着打手去南风馆作乐......”
“南风馆?”宋云亭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这是何地。京都子民作风并不拘谨,有男子寻欢的烟花之地,自然也有女子去得的小倌馆。
说起这个,凌雪倒是给了她一点灵感。她和陆停云之间的账可并未算清,她此番如此大费周折的打扮,也不过是想去青山镇探上一探。
她对凌雪说道:“你再找一身那南风馆里男子该穿的衣服,让人送到陆府去。就说一个时辰后在北城门口见,让陆大人务必换上这身衣服来,否则我就去烧了松韵茶楼。”
凌雪领命出门去了,宋云亭趴在桌子上,想到一个小时后精彩的画面,吃吃地笑了起来。
一个时辰并不漫长,宋云亭带着凌雪和宋至,在北城门口等着“风流倜傥”的陆大人。很快,黑着一张脸的陆停云,出现在了北城门口不远的街角,却并未穿着宋云亭差人送去的衣裳,而是一身玄色常服。
宋云亭倒是也没失望,等他走近马车,便抬手撩起帘子问道:“陆大人倒是一点也不关心那松韵茶楼的老板娘?”
“不知公主此番羞辱,究竟为何?”陆停云语气不善。
“你可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京都往青山镇,唯一的官道就在北城门。”他说。
“那你可知乔装打扮这四字何解?”她戏谑地看着他。
陆停云皱着眉,望着她:“公主若是不知有心折辱和乔装打扮的区别,在下倒是觉得今日并不是郊游的好日子。”
宋云亭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停云,本公主只是把你对我做的事情还回去,若是你要用‘有心折辱’这四个字,那我们是不是该算算,折辱公主究竟是何罪?”
陆停云倒也不怵她,意正言辞地问:“不知在下究竟何处折辱了公主,若是公主有气未消解,还请直言。”
“陆停云,你当真不清楚吗?”她问。
“在下不知。”
一时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云亭无端地有些恼火,陆停云若此时服个软,她并不是一定让他穿着那身衣服随她去青山镇。不管是在官道他心存戏弄将她撇下,还是在房顶上对她冷眼有加。他若是真心与她合作,就拿出诚意来把她和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认为她一定会退让服软,将之前的事情一笑了之。
她宋云亭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倘若是个正常人遭此羞辱,也会如她一般要讨个公平。她不知道陆停云对她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但她选了他来合作,对他有好感,她就只希望他收起那些虚妄的个人感情。
若是他服软,她可以先是他的好伙伴、好助手,再是个公主。
若是他执意如此,她就只能是个居高临下的公主殿下,是个掌控他的上位者了。
天光渐亮,红日扒开云雾映着京都,清晨的露珠还在流连又被太阳微微蒸干。晨起鼓声响起,寂静的京都城重新焕发生机,嘈嘈的响动在城内开始苏醒,也传到了两人的耳中。不远处的早餐摊子也已经支了起来,忙忙碌碌的人间烟火气,随着包点面香飘了过来。
“你吃过早饭了吗?”他突然问。
云亭未曾理会,冷漠地看着他,执意等他一个回答。陆停云望着她,又问:“要去吃点早饭再走吗?”
凌雪适时地出声,提示道:“公主,青山镇此去要两个时辰,若是再晚赶不上您陪陛下贵妃用膳的时间了。”
宋云亭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时不我待,陆大人请回吧,云亭今日还有急事。”说着,但手依旧撩着帘子,未曾放下。
陆停云看着她,今日的云亭一身庸俗浮夸的装扮,此时对他冷眼相待,和京都那些跋扈的富家小姐倒是像极了。他知道这是她今日为探青山镇的伪装,即便如此,他还是不高兴极了。
她凭什么无视他的警告,要靠近他。
凭什么不高兴。
他改主意了,凭什么他要这辈子守着她。
她不是说喜欢他吗?
那她这辈子就待在他的身边,她要是敢跑,大不了玉石俱焚。
于是他笑了。
宋云亭倒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笑,陆停云生的极好,却时常眉间阴郁难解,多添了一些戾气。她与他之间时常算计、防备,她也未曾见他发自真心地笑过。可此时他笑得坦然,仿佛多年郁结解开,如释重负。又好像无奈却认命一般,他的眉眼舒展,双眸明亮,却只看着她。
他说:“青山镇路远,路途中没有茶歇地。我请公主吃个早饭再一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