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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松韵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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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城后宋云亭便径直回了公主府,她可没忘了每日要进宫用膳的承诺。只不过她从义庄回来,一身狼狈,得须先沐浴更衣,重新梳妆。
浴桶内水波摇漾,水雾蒸腾,几滴花香精油,就足够驱散她一整日的疲乏劳累。她放松地靠在桶壁,认真盘算今天的事情——
原本她以为陆停云顶多算一个正直迂腐的好官,可以多加利用他来调查辛夷在大宋境内的流通线。
但是…但是他太聪明了,仅凭她昨晚的只语片言,就能立马想通其中脉络。若他只是聪明,那倒也罢了,他懂得藏巧于拙,去降低她的防心。这样的人足够危险,慧极必伤,她必须好好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望着水上波纹出神,她瞒了他一些事,她也知道陆停云一定也有所隐瞒。所以她现在不能完全信任他,她知道他亦是如此。
可她又有些不甘,她真就当这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么?
她又想起昨日在城外,两人初遇的场景,他们并不是在商队被劫的地方相遇的。
而是更早一点,早几个时辰前,她在京都城门外歇脚饮茶。年轻的指挥使大人带着一队人骑马出城,兴许是抓捕什么犯人吧,她当时并不在意,只是盘算着进城后见到父皇母后要说些什么。然后是一阵嘈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望去。
一老妪跌倒在旁,篮子里的果子洒落一地,还有几个咕噜噜滚到马蹄下被踩个稀碎。陆停云直接勒停马匹,蹬着踏子翻身落地,只见他神色温和,将老妪扶了起来,又帮她把地上的果子都收回篮子里。又温言细语地朝老妪致歉,给了两吊钱作惊扰她的赔偿。她不禁多看了这人两眼——
陆停云理应是穿着官服办差,一身墨蓝锦袍勾着烫金线走蛟,他身后的护卫军也与他穿着相似,只是身上并无那金线走蛟花纹。他与身后的护卫军不一样的。
郎朗昆玉,素素松风。
却又爱给自己找麻烦,正直善良却迂腐。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她很少对一个人产生特别大的兴趣,何况陆停云不管是身材样貌、人品都让她满意。所以她跟了过去,想认识认识这位年轻的将军。却不曾想被气急败坏的劫匪绑架,虽然与她预想的见面方式有些大出入,但也歪打正着。
她晃晃头,从浴桶中站了起来,拿起帕子擦身换衣。她并未叫候在门外的婢女,出门在外两年,她已然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更何况,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新婢女叫什么!
陆停云在城门口与宋云亭分开后,未打算回府,而是去了一趟松韵茶楼。
门口迎客的小二见是他,轻车熟路地引他上了二楼最内侧的房间。又过了一会儿,松韵茶楼最头牌的琴师揽月抱着古琴进来了。
松韵茶楼是全京都最受文人雅客、达官显贵欢迎的地方,倒不是因为茶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的艺伎大都谈吐高雅、乐技了得,这才让这些自命不凡的上层人争相光顾。而揽月姑娘,便是松韵茶楼最头牌的琴师,一日只会弹奏三曲,且只会接待她有眼缘的客人。
这里倒不像是风月场所,而是同好之人高山流水的宝地。
但陆停云不一样的。
揽月今日早已弹过三支曲了,正在自己房中小憩。是小二过来敲门,说陆大人今日来了。她便慌忙起身对镜梳妆,又撒了些香粉,便抱着古琴款款赴约来了。
她弹得是的《美人赋》,这曲是宫中乐师为云亭公主十二岁生辰时所谱。琴音轻快,略带缠绵之意,像极了少女初长成时的懵懂。后来不知何时乐谱流到宫外,京都女子时兴用此曲表达自己对男子的爱慕之意。
陆停云听得懂弦外之意,云亭公主成为他副官的事情,估计到不了半日就会传到揽月耳朵里。她这是用《美人赋》取笑自己被公主缠上罢了,他们多年旧友,怎会看不出她这点小手段。
只不过,他今日来是有正事:“陈大人可有来过你这儿听琴?”
“陈大人?哪个陈大人?”揽月问道,说话间,葱指轻挑慢拢,琴音不断。
“户部那位。”
“你说陈新语大人啊,他可是常客。”
陆停云点点头,又问:“他可曾有什么异常?”
揽月想了想,随即又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仍是未停:“未曾见他有什么异常,他每月来我这琴楼大概五六次吧,有时还会招待一些朋友,这些人也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他们会把琴师遣散出去,自己在房内聊些什么。”揽月一曲毕。
陆停云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拧住眉头,一个户部尚书每月俸禄不过五千贯,但若是像这般在松韵茶楼宴请宾客,这开销定是入不敷出,何况府上还养着一批江湖人士。
“你还记得他宴请了哪些人吗?”他问。
“我册子上有记录,稍等我抄一份给你。”揽月说。
他点点头。
见他眉头紧皱不得舒展,她又问:“需要我帮你探听一下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吗?”
陆停云摇头:“不用了,你这里还要做生意,别离这些事太近。”
揽月嘴角上扬:“陆大人还是这般贴心可人,难怪公主青眼有加...”
陆停云被她气笑,倒是将满腹心事暂放一旁。眉眼舒展,端起酒杯,没好气地唤着这位老友共饮。
第二日京都护卫府晨省时,宋云亭果然乖巧多了,一改昨日奢靡浮夸的模样,只是简单将头发用一根绿色丝带高高竖起。冗杂华贵的裙袍,也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锦袍,看起来倒是有些像模像样。
他问:“地方志可看过了?”
她乖乖地答道:“看过了。”
“有何发现?”他又问。
“青山镇三面环山,山势地形复杂。只有南处缺口通着京都官道,若是想要以青山镇作为据点,想必很难通过森严的关卡上官道。”宋云亭站在他桌前,像极了学堂时代被先生点名抽查功课的模样。
“但是我翻阅了地方志,青山镇近五年内有过一次小山崩。据记载是当地居民白日听见一声巨响轰鸣,然后便是山石滚落,死了不少人。”
“还有呢?”
“后来据传,青山镇开始闹鬼,半夜会听见山上传来枉死之人的哭声。”
还不等陆停云发问,她又一股脑说道:“户部尚书陈大人六年前,从青山镇县衙提拔至户部侍郎,又花了两年左右时间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但是我派人去了一趟户部,偷偷查看了历年账簿...”
她讲得口干舌燥,陆停云适时递上来一杯水,她咕咚咕咚两口,又接着说道:“户部的账簿上,批了五万两用于青山镇前的官道修建,时间正好是山崩之后。整整五万两消耗殆尽,一分未剩,想必是拿去凿空山壁了吧。”
“我想,传闻中青山镇后山上的哭声,大抵就是晚上风大,吹过山壁作响罢了。”
“陆大人,您看我推断得对吗?”云亭志在必得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来夸我来夸我。
陆停云摇摇头:“你只说对一半。”
云亭惊诧:“我是有哪里说得不对?”
“公主不知,五万两并不算多。官道修缮若是遇上连续大雨,开销怕是会更大。而那年明明就连续半月大雨,京都附近小镇接连遭遇水患,包括青山镇。按照那样的雨势,修路所用的石块怕是会被尽数冲走,这账目上却为何只支出了五万两?”
“整本账目都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整本账目都是假的。”他说。
“荒唐!那他们究竟从中牟取多少真金白银!”宋云亭气得连连摇头,“这户部怎会如此荒唐,就没有任何人发现这其中有猫腻?”
“公主莫急,这账目做得极为谨慎小心,常人看不出端倪。若非像我们这样去深挖其中,又怎么会发现这些?”他说。
少女是真的急了,眼下和颈根都染上一抹红,蛾眉倒蹙,咬牙切齿道:“好个陈新语,本是个治世之才却偏要行此歪门邪道!上任这些年,还不知道给辛夷贩子开了多少方便之门!”
眼看少女气不顺,陆停云带着怒火滔天的少女出门巡街。户部关联着整个百姓民生,而陈尚书如此行事,所图甚大,兴许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民不聊生,不怪云亭如此生气。
护卫军的便服巡街之务,便是沿着京都纵横共计十五条街道,沿街走过,查看民情。京都以皇宫最南,垂直皇宫七条为纵街,平行皇宫八条为横街,将整个京都划分为六十四街市。靠近东南的街市,大多为达官显贵的居所,街道幽静。而靠近西南的街市,从南往北分别为枢密院、京都护卫府、六部尚书台等朝廷职能衙门。
而整个京都的中心,是云亭府。这里原本是京都书院,公主出生之时,景帝便下令搬迁书院,将这里打造成了公主府。
而京都书院则被迁到了京都西街市,那里多以琴棋画馆为主,又靠近富人区,环境幽静。
西街坊、北街坊则是京都繁华的商业街道,酒楼、布庄、金银铺子应有尽有,而这里也能见到一些蓝眼绿眼的异族人。
宋云亭听着陆大人给她细细讲述京都街市的规划,那股无名之火倒也慢慢消散了下去。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她的京都,陆停云带着她,说是巡街,却也纵容她一路的买买买。
小糖人,买;糖葫芦,买;一文钱就能卷起一大坨的麦芽糖,买。
云亭嗜甜,所有甜蜜滋味的食物,她都满怀好奇地想要去尝尝。然后兴高采烈地与他分享,京都的甜食,和外面的不一样。
金陵的糖芋苗,杭州城的酒酿汤团,天山脚下甜蜜的葡萄美酒...
他未曾去过感受过,守着这皇城一亩三分地,护他们周全。他听她说,为她拎着大大小小的吃食。她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就好像在说:你辛苦了,是因为你的努力,她才有如此自由。
他们一路走到西街坊尽头,那里是松韵茶楼,他鬼使神差地问道:“要上去听琴吗?”
“这是正经茶馆吗?”她认真地问。
陆停云白了她一眼:“我有几个脑袋不够掉的,带着你去不正经的茶馆?”
揽月今日倒是别开生面了。
她与陆停云相识有数十年,倒是第一次见他带着女子来她这儿听琴。她多年经营此地,早已练就一身识物辨人的火眼金睛。
光这素色锦袍用的便是三千金一尺的上好云锦,不仅如此,布料隐隐透着的金线,大抵是源自江南织造。那里最好的绣娘用金线穿插,一年也才产一匹布,显然是都用在了这位身上。
江南织造的云锦大都上供皇室,而配用如此奢华布料的,也仅仅一人。
此女子是何身份,她也不必多问。她只是照常弹起《美人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公主与陆停云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要亲近。兴许正如坊间所言,云亭公主贪恋陆大人美色,才会自甘成为其副官,伴其左右。但是......
她看了看宛如木头的陆停云,纵使公主在一旁兴致极佳地同他讲着什么,他也是端起酒杯想着心事,偶尔状似温柔地回上一句。她了然挑眉,她这好友孤寡之命,美貌如公主也难轻易撬动这等冷心之人。
她收回眼神,看木头不如看美丽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