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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聪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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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停云自然是不会相信云亭的鬼话的。
他对她虽了解不多,但这两次的相处中,他深刻体会到宋云亭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单纯无害。他并不想和这样的人有太多关联,皇室中人大多利益至上,冷血薄情,他也并不那么相信云亭公主调查辛夷一事,就那么单纯地只是为国为民。也许她有自己的盘算,但对他而言,抓住护卫军中的害群之马,揪出朝堂之上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才是重中之重。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几步开外,闲散地读着典籍文书的云亭。
“公主殿下,”陆停云平心静气,“不管您有什么图谋,对陆某而言,若是路走错了,也就没有同归一说了。”
云亭自是能听出他言语中的警告之意,她并不觉得冒犯,对陆停云这样正直迂腐的人而言,威逼利诱不是什么好手段。况且,陆停云可是个有意思的人,她确实是对他有兴趣。
“陆大人多虑了,云亭所图甚小,不过是求陆大人对云亭多青眼有加罢了。”她说。
“公主,陆某虽位卑言轻,但也不是公主可以随意取笑作乐的对象。有些话,还请公主慎言。”陆停云并不是不解风情之人,公主的话外之音他不想应,也不会应。
云亭见他软硬不吃,从椅子上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她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一步步朝他靠近,陆停云也不怯,大大方方地端坐在桌后,好整以暇地等她下一步动作。
今日这公主倒是也盛装打扮过一番,头戴绿玛瑙金钗扶摇冠子,垂下来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白皙圆润的耳垂上,挂着一副东海诸国岁贡的红珊瑚材质的坠子,她甚至夸张的在脖颈处撒上了细碎金箔,映照着薄薄一道血痕,衬得她细长的天鹅颈一副诱人景象。
都说大宋国的美人,一步一生花。宋云亭此等做派,生不生花他不知道,但烧钱是真。陆停云无奈地摇摇头:“云亭公主,陆某今日公务繁忙,也无意与公主再行纠缠。”
“你认输了?”少女朱唇轻启,却是气死人不偿命。
陆停云倒也无空与她计较:“陆某现在要外出办差,若公主没有其他吩咐,就在这里待着看看文书吧。”
“陆停云,你是我的上司,若你要出门办差,我岂有不跟随的道理?”宋云亭伸手拦住他,眉眼上挑,倒是得理不饶人。
陆停云不欲与她继续纠缠,朝她扔了个小甜头:“你手下那个,叫宋至的。是不是轻功不错,你让他去户部尚书陈大人家里探查探查。”
云亭倒是有些讶异了:“陈大人?”
“他在家里养了些江湖人士,有些是江湖红名榜上穷凶极恶之徒,武功虽然高强,但身上都背了些人命官司。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宦人家,养着这些人做什么?”他提示,一个轻巧的走位绕过了云亭,朝门口走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云亭追了上来。
“京郊青水镇,是陈大人老家。”见她还不知甚解,他又补充到,“可疑人员流动,总得经过户部吧。”
“哦……”云亭恍然大悟,又朝着屋顶上说道:“你都听见了吧?”
宋至探头:“公主,陆大人走远了。”
云亭回头,陆停云已是快走到府衙大门,她急忙追了过去。
“公主,陆某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义庄。”
“嗯。”
“那里全是死尸,尸瘴之气阴冷入骨,这等污秽之地怕是会污了公主的裙衫。”
“嗯。”
“那所以......”陆停云忍无可忍,“公主一定要跟着陆某过去吗?”
宋云亭双手紧紧抱着陆云亭的右胳膊,当着护卫军府一众人的面,就这样一路随行他到马厩。听他如此问话,宋云亭依旧点点头,眼神里期待的光亮不减:“我师父云游时也会行医治人,我们去过瘟疫村,见过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你不要把我当成娇滴滴的公主,我和京都的女子不一样。我见过她们没见过的事物,好的,不好的,都亲身经历过。”
她把那双白皙娇嫩的手伸到他面前,修剪圆润的漂亮指甲染上薄薄红色蔻丹,一时娇艳的色彩有些晃眼。
“这双手,握过刀,染过血,杀过人,也救过人。”少女神色自然,仿佛说着稀松平常之事,陆停云却觉得她此时看起来很孤独。
少女笑意盈盈地抬头:“所以现在,我有资格同你前去了吗?”
陆停云一言不发,从马厩牵出一匹毛发油亮乌黑的骏马,潇洒地翻身上马。又低头看着眼含期待地少女,日头已上树梢,春日暖光不够热烈,却依旧熏得白云布上红晕,就如同少女此刻的脸。
他们对视。
马鬃轻轻扫过他的手背,略微有一些痒。陆停云认命般地伸手:“走吧。”
少女释然一笑,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里,他顺力一拉,轻松将她拉上了身前。她的发冠流苏轻轻拂过他的脸,带来了隐约花香的春风,他想了想,拦腰将她提起,甩到了背后。
“你的发冠环佩以后切莫再戴,护卫军常年隐秘便装行事,若是都如你一般珊然作响,早就死一万回了。”他提醒道。
身后的少女悄悄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子前倾微微贴在了他的后背,素手纤纤十指相扣。陆停云没放过她的小动作:“刚才说的,公主记得了吗?”
云亭还是没有理会,但却将脸靠在了他的后背,陆云亭隔着层层衣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小小热源,他感觉这热源快要烫伤他的后背,烫进他的血肉骨子里去,他问:“公主?”
“云亭公主?”
“......”
“宋副官!”
“我听清楚了,指挥使大人。”少女在他身后窃笑道。
“......”轮到他无语凝噎。
义庄在京郊西北十里,背靠乱葬岗,这里常年人迹罕见,但却是乌鸦禽鸟的栖息地。即便是此时晌午当头,宋云亭还是能感受到阵阵阴冷。陆停云带着她走进院子,正有一老者在晒着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似乎是某种干肉,她不禁一阵恶寒。
听到动静,老者回头,见是陆停云,连忙过来作揖道:“陆大人。”
“唐老先生,昨日送来的流匪尸首可有异常之处?”陆停云往前,唐一岚这才看到跟在后面的云亭。义庄常年无人问津,来得都是些认领尸体的苦命人,最多也就是官差办案来他这里问上几句,像云亭这种款式的,他倒是头一次见。
但陆大人的事情,他并不方便多问,只是带着二位步入了停尸间。昨日一共绞杀了数十位流匪,还有两位无辜受害死在流匪刀下的商队成员。而现在,这些尸体都整齐摆放在地上,被盖上了白布。
“这些流匪的尸首,下官都按照您的吩咐验过了,果然如您料想的那样,他们生前都有沾染过辛夷,并且服用的时间都在两月以上。”
宋云亭诧异地看向陆停云,然而他只是专心地跟着陆先生查看着尸首的情况。她不自觉地咬着嘴皮,这是她思考时会有的毛病。她有很多想要问他的,比如,为什么会想到送这些流匪尸体来验,又为什么会想到把这些流匪和辛夷联系起来,还有......
“宋副官,你过来。”陆停云对她招手,光线从他背后溢过,紧紧勾勒他的身形。宋云亭看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看着它们在光下舞蹈,她愣愣地随着他的动作走了过去。
陆停云没注意到她的小插曲,只是扭头和陆先生说道:“还有其他什么发现吗?”
“还有一个事......”唐老先生似乎有些犹疑。
“您但说无妨。”
“我几个流匪的尸体上,还发现了军棍的陈伤,并且这个伤势看起来,也不过两月有余......”
陆停云心下一惊,看来他之前猜想得没错,军中也有与辛夷相关之人,他须得赶紧写信给在边关的父亲,此事若不彻查,动摇军心,必成大患。只是......
“三哥!三哥!”门外一个哭哭啼啼的布衣女子,牵着一个孩童跑了进来。她双眼红肿,四下盼顾着在找些什么,突然,她拉着孩子冲到了某具尸体前,扑通一下拉着孩子跪下。
“三哥!我和小允等了你半年,可怎么你就躺在了这里。”妇女跪坐在地上哭嚎,一旁的小孩也是泪流满面地叫着爹爹。
云亭走了过去,半跪在地上,手上一方丝帕,轻轻替孩童拭去眼泪。一旁的女子仿佛找到了救星,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常年务农的女子,在风吹日晒下皮肤已然是黝黑,做惯粗活的手也是布满老茧不甚好看。陆停云看着云亭被抓住的手腕,那是一双未曾体验过疾苦的娇嫩柔夷。
一白一黑,一贫一富,一卑一尊。
两双手,两个世界,淋漓尽致。
云亭轻声安抚着女子,又将方才的丝帕递了过去,女子缓和了半晌,又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原本...三哥说这趟货...三个月就能回来,但未曾...想半年也未见到人影。”
“小允到了上学堂的年纪...我又只懂些粗活,本指望着三哥这趟的赏钱,送孩子去上学......可是......三哥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女子又嚎啕起来:“三哥......三哥,我不要赏钱,我要你回来......”
云亭的手被她拽着生疼,她只是轻轻皱了眉,却也没让女子松开自己的手腕,反而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女子。
陆停云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明明就该是一朵娇艳的牡丹,安静地呆在适合她生长的土壤里就好,但是偏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她明明和这里格格不入,穿着最华贵的衣服,却跪在满地狼藉的人间疾苦中,试图去安慰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子。
她摘下了一对耳坠,放在了农妇的手里。她说:“这对耳环你们当掉一只,应该够小允上学的费用和你丈夫的丧葬费。至于另外一只......”
“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等你安顿好了以后,拿着这只耳环去京都城里的云亭府,会有人安排活儿给你,你和小允可以住在府上。”
农妇感激涕零,捧着耳环连连道谢:“谢谢这位姑娘,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和小允,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送走了农妇和小允,陆停云和宋云亭也打算回城。陆停云瞄着她裙子上的污泥,问道:“你以前......也会像这样多管闲事吗?”
“嗯?”宋云亭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陆停云似是而非地说道:“明明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却偏要惹尘埃。”
“陆大人这是在关心我吗?”宋云亭笑嘻嘻地拽上他的衣袖,陆停云轻轻挥开,眼神略带警告地瞥了她一眼。宋云亭显然并不怕他,她再伸手,陆停云对她早有提防,两步加快与她错身:“你若再动手动脚,你今日问我的任何问题,我都不会回答了。”
果真无趣,宋云亭想着,又觉得前路漫漫,颇感期待。
她问:“陆大人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会不会让你上马,带你回京都。”陆停云衣袂翻飞,潇洒上马。
“难道陆大人舍得让小女子,孤身一人徒步回京吗?”宋云亭摆出一副可怜样,但陆停云并不吃她这一套。
“往南三里,有个茶驿,我在那里等你。”说着,铁面无私的陆大人驾着马疾驰而去。
宋云亭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不气反笑。
能让他陆停云占上风,她就不姓宋!
宋云亭脚程不快,约是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走到茶驿前。陆停云此时正优哉地坐在茶桌旁,见她来了,说道:“宋副官来得正好,这茶放凉,正好解解渴。”
宋云亭笑笑,三里地的路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此刻日央,官道上正是忙碌时。往来的马匹车辆掀起的灰尘,着实让她狠狠被呛了几口。她端起茶碗一饮而下,劣质的茶沫子放凉后苦味更甚,苦得她微微皱起了眉。
“宋副官,有什么想问的,就在这里问吧。”陆停云虽存了些让她吃吃苦头的心,但毕竟宋云亭是公主,他也不好多加为难。但打个巴掌递上甜枣的调教之事,他倒是在练军上颇有心得。
果然,宋云亭闻言坐在他对面,也不计较他将她独自扔在路边的事情,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会想到去验劫匪与辛夷的关系?”
“这个…倒是不难推断出来,”陆停云云淡风轻地把玩着茶碗,“京都方圆百里匪寨,两年前均被我护卫军血洗。那些识相的劫匪,要么金盆洗手,隐姓埋名。要么远走高飞,离开护卫军的视线。像这样穷凶极恶地来抢钱的,这倒是头一遭…”
“这只能说明他们迫切地需要钱……”宋云亭一点就通。这也不赖她没想到这一茬,她离京时京都附近还是山匪为患。因此那日即使她被挟持,也未曾想通这中间有何脉络。辛夷此药毒性微弱,但长期服用会导致上瘾。瘾君子发病时状若起尸,浑身僵直无力,头痛欲裂,严重者还会产生幻觉,做出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
所以那些匪徒才会在护卫军的眼皮子底下,行出劫掠商车队,劫持她,甚至是杀人的事情。
但是…她看了一眼陆停云,他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聪明了,聪明到…让她觉得此人只是小小京都护卫军指挥使都有些可惜。
“陆大人倒是机敏,先是挖出来户部尚书家中的秘密,现在又将劫匪和辛夷一事直接关联了起来。”宋云亭右手撑着脸,笑得暧昧不明,“陆大人究竟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云亭。”
陆停云不理会她话语中含糊之意,接着说道:“昨日你们被劫之地靠近青山镇,官道西北二十里,翻过山就是。若劫匪抢劫失败,向山而逃,纵使我护卫军也不一定能抓到他们。”
不等云亭回应,他又说:“若是公主今晚闲来无事,可以翻翻大宋地方志,找一找青山镇究竟有何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