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别间》江衫亦青

5、决心 今日京

　　今日京都贵胄夫人间最流行的话题便是康王府王妃与侧妃公开叫板的事。
　　原先康王妃娘家亲人来投奔人人都不当一回事，只当是来打秋风的，结果几日后便做了一件叫人啼笑皆非的事。
　　她们采买了一批丫鬟，挑选了好些侍卫，直接就放进了康王妃的院中。
　　可堂堂康王府怎可能缺少这些，这不就是在打当家主母康王侧妃的脸吗？
　　因着这事戚岁寒在寒花旦发了好大一通火。
　　原先梨园小筑下人都是她亲手指派的，到处都是自己的眼线，现在倒是好，整个院子都被守的严严实实的，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寒花旦又一次传来了瓷杯碎裂的声音，这是戚岁寒入了康王府后受到的最大的委屈，她如何都咽不下这一口气，但理智又告诉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只得将满腔的怒火写入家书，寄回了戚家。
　　戚家爱女，当即送了一堆补品首饰过来，明晃晃的警告，康王府的一举一动戚家都是盯着的。
　　这厢闹了一番，苏珋灵那倒是舒坦多了，院内新买进的丫头都分配了事务，侍卫也在院子门口看了起来，一个两个嘴巴都很严。
　　原以为江明珺会来过问，毕竟他贵为王府之主，可谁曾想，他接连几日没有回府，回府后也只是回自己的住处，像是对她的行为表示默许的意思。
　　这可不像他的作风，果不其然，江明珺回府的次日，戚岁寒就去委委屈屈的告状了。
　　但江明珺并未为她争一口气，只是安抚了她许久。
　　告状这事是苏珋灵放出去的眼线回来报告的，若非如此，苏珋灵压根不知道江明珺竟然没为他心爱的女人出头这件事。

　　玉柳抱着洗后熨贴好的衣物走进屋子，正想叠起来就见苏珋灵坐在桌边发呆，连她进来都没注意到。
　　她将衣物收拾好，随后用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笑道：“夫人，夫人？”
　　苏珋灵回过神，抓住了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玉柳道：“看夫人想事情想的出神，这才打断问问。”
　　“什么？小姐在想什么呢！”浮夕一掀门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温嬷嬷。
　　温良桂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头，道：“在外面把称呼改过来，到时候平白落人口舌。”
　　浮夕吐了吐舌头，随后回头看苏珋灵：“小姐想什么呢？”
　　苏珋灵哭笑不得，思考着如何开口，却见温嬷嬷替她说了出来。
　　“灵丫头正忧心着有人到时候要动手脚呢！”
　　“是的，这次我们如此高调，但始终未见他们发作，心里总是有些难安。”
　　“有什么好难安的，本就是他们无礼在先，我们如此，还只是开始呢！”浮夕毫不客气的把佩剑拍在了桌上，坚定道：“小姐无需担心，有我们在呢！”

　　可命运总是爱跟人开玩笑，苏珋灵的不安终究还是成了真。
　　就在梨院小筑大换血后的没几天，温良桂就出了事。
　　那天夜里，玉柳急匆匆的叫醒了熟睡中的苏珋灵。
　　原本不是很清醒的她，在听到温良桂夜半惊醒咳血不止后，原本有些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
　　匆忙叫来郎中，诊断后才得知，温良桂这是被下了毒，而被下了毒的糕点现在就在桌上摆着。
　　苏珋灵的眸中蓄了泪水，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连夜叫玉柳将院中的侍女嫲嫲聚集在了一块，叫林桉在边上守着，将所有人都审了一遍，都不需要多久，就将下毒的丫头找了出来，那丫头被揪出来时也不慌，似是任由人处置了。
　　林桉结合其他丫头的说法，这丫头叫黄叶，乃是寒花旦管事嫲嫲的义女，是之前采买丫头的时候，这黄叶偷偷混进了被采购丫头的队伍里，混进了梨院小筑。
　　这糕点原本也是要送往苏珋灵的房内的，但温良桂午后有些饿，叫浮夕去取了些糕点，这盘本该出现在苏珋灵房间的糕点来到了温良桂这里。
　　好在老人不贪嘴，只吃了小半块就觉得甜腻不吃了，这才叫她只是晕了过去，没有毙命于糕点之下，寒花旦之手。

　　弄清前后的原委，苏珋灵就叫林桉把这丫头处理了。
　　她想过戚岁寒会动手，但没想到速度如此之快，手段还是如此的低劣。
　　整个梨院小筑灯火通明，一直到天明。
　　苏珋灵在温良桂的床前守了一夜，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温良桂睁开了眼。
　　原本垂着的眼眸立刻抬了起来。
　　“温嬷嬷！”
　　温良桂轻微点了点头，拍了拍苏珋灵按在床榻上的手，叫她安心。
　　“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再叫大夫来看看。”苏珋灵还是有些不安心，想着还是得叫大夫来看看。
　　温良桂连忙拽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不必了，灵丫头。”
　　苏珋灵在床边坐下，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鼻头一酸，泪珠竟不成器的掉了下来。
　　“不哭了，灵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夜里贪了嘴罢，下次嬷嬷不吃了啊。”温良桂笑着晃了晃手。
　　哪里是老人家夜间贪嘴落下的祸事，苏珋灵也不打算隐瞒，直接就是将黄叶的事告诉了温良桂。
　　老妇人坐起了身，眉宇间也带上一丝忧虑：”没想到这侧妃这么快就动手了。哼，不过也是些低劣的手段，何足挂齿！”
　　温良桂递给苏珋灵一个安抚的眼神，道：“灵丫头，你是王妃，只要你还有一日在这个位置上，你就仍旧有机会翻身，你得斗。”
　　苏珋灵婆娑着泪眸，不解道：“斗？”
　　“没错，就是斗！”温良桂握紧了她的手，随后拂去她面上的泪珠，接着开口，“虽然老爷夫人只希望你在这里平平安安就好，但是现下既有兵来犯险，那我们也不得不挡上一挡，可这光挡还不够，你还要反将一击，叫敌人垮台了才好，你可明白？灵丫头。”
　　苏珋灵听着自是明了，只是她心思单纯良善，自小被苏家护着，对于戚岁寒的一些手段也只是一味的忍让，从未有过反击回去的意思。一来她没有娘家的支撑，与夫君的喜爱，二来，她也只想平淡度过此生。
　　“老身来这也不是一两天了，戚侧妃所做之事我们也不是没知晓，但一味的忍让到底换来的是什么呢？就算我们将这院子围得再如铜墙铁壁，可昨夜发生的事，你我又如何防的住？”温良桂注视着她的双眸，坚定道，“要想彻底安心，那就要斗，翻身做这王府最尊贵的女主人，将一切握在掌中，就算有不定因素？到那时，又有何惧？”
　　“再不济，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现如今夺嫡正热，康王殿下年轻有为，建树颇多，焉知日后会不会坐上太子之位？到那时，你又当如何？”
　　“我……”一时间，苏珋灵竟说不出话来。
　　到那时，她便是太子妃，可是戚家还有戚岁寒如何肯看着她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更不论未来皇后的位置。
　　道理十分的简单，只是其中的道路却是曲折蜿蜒，十分的艰难。
　　“我明白了……温嫲嫲，我明白了。”苏珋灵点了点头，颤抖的嗓音慢慢平定，道，“我得斗，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身边的人，为了我的亲人，为了苏家，也要斗上一斗！”
　　温良桂面上浮起笑意，眸中是目的达成的愉悦。

　　寒花旦。
　　戚岁寒由着下人禀报的消息，皱眉疑惑道：“黄叶？我的人手中何时有了这等愚蠢的人物？”
　　春芽也附和道：“也是奇怪，那老太婆被下毒竟也能扯到我们院头上，莫不是那苏珋灵想寻个由头跟王爷告状吧！”
　　“不，她还没那么聪明。”戚岁寒也不屑在这些小事上操心，只要不误了她戚家的大事，被脏水溅湿一点衣摆有如何？

　　在温良桂康复后的第二日，江明珺来了一趟梨院小筑，苏珋灵特地装扮了一番。
　　好像许久没见到江明珺了。
　　这是苏珋灵见到他的第一反应。
　　虽然这位夫婿满足了苏珋灵在闺阁时对夫婿的完美幻想，但她所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是遥不可及的，再者之前夜中窜出的黑蛇，若不是江明珺的准许，她的院中不可能会出现。
　　带着对他的一丝畏惧，苏珋灵行了一礼，随后一言不发的在他身旁的椅中坐下。
　　有些奇怪，江明珺看了她许久，才发现当初独自嫁进王府的女孩子，现在已经长开了许多，眉眼间更加明媚动人，方才从身边经过所掠过的香气也是她身上独有的。
　　竟有些晃神，江明珺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前几日耳闻王妃身边人因糕点中了毒？”
　　莫不是来替戚岁寒辩解的？
　　苏珋灵心中想着，却也只是低垂着眼眸，答道：“温嬷嬷现已无碍，多谢王爷挂怀。”
　　两人竟无话题可聊，若让他人来瞧上一瞧，绝对瞧不出这两人居然是夫妻。
　　江明珺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却闻女孩淡淡嗓音问道：“王爷近日可依旧忙碌？”
　　一盏清茶被放到了他面前，素色的瓷盏衬得她的手指更是细白柔软。
　　他顺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回道：“近日还好，得了些许清闲，方能照看一些王府的事情。”
　　“王爷现下既得了空，那便要好好休息一番，切莫因过度劳累而跨了身子。”
　　“承王妃的心意，王妃也要保重身子。“江明珺点头，站起了身，“既如此，也不多叨扰王妃了。”
　　苏珋灵也跟着起身，行礼恭送。
　　正跟着江明珺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突然就顿住了脚步，叫苏珋灵一头磕在了他的背上。
　　苏珋灵连忙后退，正要请罪，却被江明珺扶住了手。
　　他道：“无事。突然想起过几日便是岁暮了，宫里到时会有宴席。届时，王妃可随我一同入宫。”
　　江明珺居然不与戚岁寒单独入宫？
　　苏珋灵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后低头乖乖应下，双手交叠着，手背上还有触碰后的余温。
　　管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到时便是随机应变了。

　　岁暮当日，苏珋灵起了大早，穿上了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新衣，将提前准备好的新年礼物取出，准备一一发给玉柳，浮夕她们。
　　今日气温较低，屋外的枝头也挂了霜，一眼望去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苏珋灵自小在江南城长大，就没几次见过雪，连霜也是不常见，对此还是挺有兴趣的，正想出屋子去瞧瞧，浮夕就来了。
　　“小姐！晨安晨安！”浮夕兴冲冲的跑进了屋子。
　　“晨安，浮夕。”苏珋灵笑着刮了刮她有些被冻得发红的鼻子，道，“今日你怎么来得那么早？竟比玉柳还早。”
　　“浮夕想第一个给小姐送上岁暮的礼物，心心念念了一晚呢。”
　　“好！”苏珋灵拉着她来桌边坐下，拿出自己那份藏在绣花荷包中的岁暮礼物，递给了浮夕，道，“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岁暮礼物，望来年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浮夕接过荷包，藏了起来，笑嘻嘻道：“小姐也是！来年要幸福安康！”
　　“嗯嗯！”苏珋灵珍重的点了点头。

　　临近巳时，也是时候起身进宫了。
　　康王府前两辆马车，前头那辆自是轮不到苏珋灵的，她自觉地上了第二辆马车。
　　不消多时便到了皇宫门口。
　　入了皇宫就不能再乘坐马车了，在门口迎接的小太监也不抬头，就对着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江明珺戚岁寒两人喊道：“小的见过康王，康王妃。”
　　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苏珋灵倒是无所谓，只是理了理衣襟，慢步走到两人的身后，反倒是戚岁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小太监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人是戚家的大小姐后直接一哆嗦跪在地上，颤声道：“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罪该万死！”
　　江明珺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戚岁寒的手背，拉着她往前走去。
　　苏珋灵跟了过去，路过那个跪在地上，但小心抬头看着戚岁寒离去背影的小太监，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