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别间》江衫亦青

3、琐事 苏珋灵

　　苏珋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里的，自早晨起身时便是浑浑噩噩。
　　昨日晚上她的惊叫丫头不可能听不见，她平日最怕爬虫长蛇，院子内也会对这一类的事务特别关照，怎会一时之间冒出三五条黑蛇？这定是有人示意的。
　　但这人是谁，就不必明说了。
　　她扶着屋门，看着院子里发黄的枝叶，心下的苦楚算是彻底掩藏不住，疼呼一声，竟是晕了过去。

　　康王府近日来的事可真是层出不穷，全上都的人们对此都是感趣至极。先有康王当众求爱，后有戚家大小姐被康王妃的爱宠吓晕。
　　原本这两件事就已经够百姓谈论好几日了，但他们惊奇的发现，康王府近日办的府宴中康王妃并未出席，而是戚侧妃，几次与夫人们的应酬都是这位侧妃。百姓都意识到五皇子是真宠这位侧妃。
　　倒不是苏珋灵不想参加这些宴会，而是自敬茶那日晕了后身体便一直反反复复的发着低烧，不过这倒也合了戚岁寒的心意，掌家之权顺利的移交在了她手中。
　　听到这些消息，苏珋灵并不意外，听玉柳道，她这些日子病着，江明珺也未曾来看望过，只是叫下人送了药过来，倒是戚岁寒来了好几趟，带了不少补品。
　　苏珋灵心知戚岁寒并非好意，但也无可奈何。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半倚着床头，一张小脸满是苍白之色，眼底下透着淡淡的青色，发白的嘴唇只是颤了颤，对玉柳道：“你看看院内有什么好的物品，给戚侧妃送去。”
　　玉柳看着自家王妃这样只是满目的心疼，道：“夫人，您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给她送东西。”
　　苏珋灵淡淡的笑了笑，轻声道：“不要欠了人家的人情。”虽然她根本无法补清那些名贵的药草。

　　别院，戚岁寒听着春芽禀报梨苑小筑那送来的东西，只是轻笑了一声。
　　春芽道：“小姐，还有一只白玉簪，上头好像雕了一只玉兔。奴婢已经叫下人拿下去了，小姐想要怎么处理？”
　　戚岁寒举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笑道：“还能如何处理？不中用的东西便都拿去扔了吧，首饰都放起来，这可是有大用处的。”
　　春芽笑着应下，吩咐丫头处理了后，道：“小姐，再过些日子便是岁暮了，到时候宫内必会设宴，那小姐的新衣裳也要开始筹备起来了。”
　　“是啊，宫宴。”戚岁寒慢慢从椅凳上站起，双眸中不带任何温度，道：“岁暮的宫宴可是件好事，你去筹备吧，到时布匹先拿过来给我看看。”
　　春芽应下。
　　“禀侧妃，王爷回来了。”下人上来道。
　　戚岁寒眼眸一动，扬起笑意，连忙出了别院。

　　等了一些时候，终于有人从书房内出来，戚岁寒笑着迎了上去，为首之人便是江明珺。
　　江明珺将她揽入了怀中，两人调笑亲蜜了一阵，她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一人。
　　这人一席黑袍，眉眼深邃，一双黑眸清冷疏离，面上不带一丝温度。
　　戚岁寒连忙从他的怀抱中脱出，行了一礼，道：“七皇子。”
　　此人正是江明珺一母所出弟弟的江明影。
　　江明影微微一颔首，道：“皇兄既有定论，便如此罢。”
　　江明珺点了点头，道：“可要留下用饭？”
　　他摇了摇头，道：“不了。”
　　随后出了屋子，只留一阵淡淡的幽香。
　　戚岁寒看着离去的背影，试探开口道：“七皇子今日怎么来府上了？”
　　江明珺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外行去，道：“为了今日朝中之事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戚岁寒见他不想明说，只能按捺下来，等来日再去打听打听。
　　两人携手步至花园，在园内的紫澹亭内坐下，正好丫头备了点心与茶，配着上都名流中的趣事，二人聊的十分开怀。
　　戚岁寒捏着一块点心喂他吃了一口，见他点头，便调转纤细白指，自己也品尝了一口，细声道：“果真好吃。”
　　江明珺轻笑一声，抬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道：“好吃便多吃些。”
　　戚岁寒小脸带着红晕，侧头间，忽然发现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弯腰收拾着花草。
　　戚岁寒媚眼眯起，忽然勾唇一笑，道：“五郎，你陪人家去看看那边的花儿吧。”
　　江明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并未看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应了一声。

　　苏珋灵总算能出了梨苑小筑，想着自己病了这么多日子，花园内的花草定是凋落了不少。所以便在这花园子里忙活了一上午。
　　天气日渐寒冷，时不时便会刮过一阵寒风，玉柳见她终日便是原来的几见素衣，不忍道：“夫人，明明从江南城带来那么多衣裳，为什么您一件都不穿。”
　　苏珋灵刚将一束弯了枝丫的花儿从盆中移出，闻言，只是摇头道：“那几件衣裳都是母亲亲手缝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回江南城去看望母亲，若是穿了…”便没有可以寄托的了。
　　“穿了会在怎样？”玉柳见主子许久不见下文，有些着急。
　　“不会怎么样，玉柳，你去将我的斗篷取来吧。”苏珋灵轻咳一声，道。
　　玉柳连忙往梨苑小筑去了。
　　她弯下腰，将那株低了头的花儿小心的放入了土中，用土慢慢地将它掩了起来。
　　忽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受，自己不也是弯了躯干，在这王府中阴暗度日吗。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女子娇俏嗓音响起。
　　苏珋灵有些茫然的直起身子，看见来人后，垂下眸子，行了一礼道：“王爷。”
　　江明珺藏在袖中的右手似是颤了颤，眼眸明灭，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起来吧。”
　　苏珋灵直起身，依旧是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手上沾染上的泥土，连忙搓揉着想将它弄掉。
　　“都已经入冬了，这花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是开的如此明艳，想必都是姐姐的功劳吧！”戚岁寒一手掩在鼻下，笑道。
　　苏珋灵有些漠然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道，这是把我当花农呢……
　　戚岁寒见她并不反击，反倒觉得很是无趣，像一拳打到棉花之上，毫无反应。
　　一阵冷风刮过，苏珋灵无处躲闪，被侵入了口鼻，轻咳了几声。
　　江明珺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王妃回去吧，外头风大，容易受凉。”
　　他的嗓音似是有点颤，但苏珋灵离他有点远，没有听清。玉柳正好拿着披风过来，见她面色又苍白了几分，连忙给她披上。
　　戚岁寒就靠在他身边，怎可能听不出，她抿了抿唇，道：“快些将姐姐扶回房歇着，然后叫个大夫瞧瞧，免得姐姐又受凉遭罪。”
　　玉柳连连应是，扶着苏珋灵出了花园。

　　所幸大夫来的及时，一贴药剂使苏珋灵暖了身。
　　玉柳将药碗收拾了下去，道：“夫人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苏珋灵轻轻地摇了摇头。
　　玉柳又道：“夫人为什么总是隐忍不发，这戚侧妃都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嘘…”苏珋灵竖起手指，制止玉柳的话。
　　并非是她隐忍不发，当今陛下共生七子，被封了七个王爷，但太子之位始终空悬，她一个南方商贾之女自是对江明珺毫无助力，甚至还拖累了他，能得到戚家的助力，于他而言是一件好事，更何况…他本就与她青梅竹马，情深意重。
　　苏珋灵不是一个人，她还有爹娘，还有妹妹，她只求能安生度过，那些人她惹不起，那总是躲得起的。

　　又过了些日子，江明珺总是早出晚归，一回到府上也只是在书房中，有空余的时间便都去了戚岁寒那。
　　苏珋灵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她与他成婚半年而来，他踏足梨苑小筑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若让苏珋灵细数他来过几次，那她估计还得坐上半日细细想想。
　　玉柳领了两个丫头走了进来，道：“夫人，这是为岁暮新做的衣裳，请夫人过目。”
　　苏珋灵抬手抚过一件，是靛青色的，上头还绣着富贵的牡丹纹样。
　　“放那吧。”苏珋灵随手指了张桌子，丫头应是，放下衣服后便出去了。
　　送来了两件衣裳，一件靛青色，一件殷红色，件件都是显老的样式。
　　玉柳拿起一件衣裳，气到：“怎么说夫人也才十六，她们送这等颜色的衣裳到底是有何居心！”
　　却见苏珋灵眼波平稳，似是甚不在意，淡淡道：“放起来吧。”
　　“那岁暮那日夫人该穿什么好！新的一年总是要着新衣的。”玉柳将两件衣裳都放入了柜底，心中暗想叫这两件衣裳再也不要出来见人了。
　　“……”等了许久，苏珋灵才开口道，“你去将母亲缝的衣裳取来吧。”
　　“夫人不是才说过不穿那几件的吗？”玉柳虽不解，但还是把衣裳都取了出来。
　　苏珋灵拿了那件天青的，缓缓道：“新的一年，只有着上母亲亲手绣的衣服，才能算是与家人团圆了一场。”

　　安置好衣裳的事，苏珋灵命玉柳取来了纸笔。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爹，娘，妹妹，灵儿在这一切都安好，快过年了，不知你们可还好？离家已半年，灵儿甚是想念，往来书信不过寥寥三四封，但灵儿的思念却是诉不尽的。妹妹应当长高了些吧，每到岁暮她总是闹着要糖吃，叽叽喳喳地如小雀般，吃了糖她又嚷着牙疼。以前娘老是心软，这次千万不能叫妹妹多吃了。岁暮那天陛下命我们入宫参加家宴，灵儿对此有些向往，毕竟从未在在宫中过年。想必爹娘也知道五皇子立侧妃之事，不必为女儿担心，戚家妹妹人很好。唉，想是离了爹娘许久，女儿竟不知还有什么可同爹娘说，只望爹娘保重身体，妹妹安平喜乐。
　　宜庆三十二年，暮岁下瀚，苏珋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