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年轻保安在值班室里用小锅给自己煮了碗宵夜,喷香喷香,冲散了些许来自深夜的困意。
他把手机横放过来,点开常看的《武林外传》,叉开腿舒服地踩在椅子两边的横杠上,一切就绪,他美美吃着宵夜,看起了剧。
吃了没两口,忽然感觉有刺眼的光迅速往这边移动,保安抬头眯了眼看,发现是辆面包车,车速很快,还开得歪歪扭扭,像是驾驶的人喝醉了,眼看着就要往这边撞来。
近前车速缓下来,年轻保安才看清原来是那辆常来的破烂面包车,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家的穷亲戚,天天三更半夜地来,来借钱的吧。
看样子是没借到啊。
正疯狂脑补大戏的时候,车身已经停住了,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颔首,麻烦他抬下车杆。
那男人看起来神色清明,并没有酒气,就是脸色打眼一望有些苍白,年轻保安不情不愿地给他抬了杆。
杆将将抬高,那男人就带着车子往前冲,拐弯时不慎碰翻了绿植园周围摆的一盆花。
“怎么开车的啊?!”
保安拧开值班室的门,冲着那眨眼间远去的车影大喊,声音在昏淡的夜色深处寂寥落地,没有人应。
冷冽夜风吹来,他缩起脖子打了个寒噤,悻悻地关门缩回来,继续看剧吃他的宵夜了。
江岁站在电梯里时仍旧感觉头天晕地旋地转,他向后微倚了下,抬眼直直地望显示屏变化的数字,夜里的电梯速度很快,一路上升,没有停顿,数字很快跳到了他按的楼层。
“你不用着急,也不用慌....”
“他只是昏迷了,最近几次的时间有点儿长.....”
“医院这边忽然来了个手术,我走不开,要麻烦你.....”
“你好,请问是江岁吗.....”
“钥匙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蓝色小盒子里,旁边放着医药箱.....”
“你给他把锁拷打开,扶他到床上,观察下他的情况....”
“不用太过担心,先喂他吃一粒药,黄色包装的药盒.....”
“让他躺一会儿,我晚点儿过去看看情况....”
耳边程澄的声音还萦绕在侧,循环一遍又一遍,对方平缓沉静的声音多少抚平了些他难以安定的心绪。
江岁拇指按在门把手的指纹触屏上时,才发现指尖在轻轻地抖,第一遍,机械女声响起,提示指纹识别失败。
江岁低着头,手握在门把上用力攥了下,指骨瞬时泛白,他闭了下眼睛,轻轻吸口气,再睁开。
第二遍指纹识别成功,锁咔哒轻轻响了声,门开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书房那处的灯光,明亮如白昼。
江岁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走到书房门口的,他只记得,他看到的江崇无声无息坐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力,那永远挺直仿佛从不为谁弯曲的脊梁现在微微躬着,无力倚靠在后面冰凉的墙壁,痛苦挣扎的痕迹已经从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上褪去了,眼皮轻轻阖到一起,微垂,再也看不到那双冷黑如漆的眼睛。
江岁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指间捏着的那把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锁拷的孔,他试了好几次,次次都不行。
缚在江崇身体两侧的锁拷牢牢地扣住了江崇的手腕,那锁拷已经有些年头了,后来可能被改良过,人只要靠近,对准了位置,锁拷便可以自动扣紧,然而被扣紧后,双手自然也就不能动了,想开锁,需要第二个人来。
江岁的十指指腹间,沾了江崇手腕间滴落的点点血迹,未干,濡湿,带腻滑的凉,连同江崇手上的冰凉,一同如冰锥般刺入指间,十指连心啊,江岁在这时感觉到的,是二十九年来挣扎爬过的人生里,最疼的痛。
痛到言语未能明,也痛到泪水无可落。
过往那么多的疼,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这一刻的疼来得强烈。
江岁跪坐在地,他紧紧攥住江崇的手,指尖发白,试图用并不怎么暖的体温去捂热那双冰凉的手,他头偏向一边低着,肩膀连带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时间在这些时刻幽静无声,不肯停驻,冷黑的夜晚和明亮的灯光都承载不了这屋里的痛,于是就一点一丝蔓延到了骨髓里,地板上逐渐有清澈温热的液体滴滴下落,是江岁的泪。
程澄天明时赶过来,江崇的手腕已经被仔细地用纱布包好了,新痕叠旧痕,处理好了没多久还是会伤,两只手腕总也好不完全。
江崇睡得很沉,药物的作用让他不再皱着眉,平和了许多,然而脸色依旧虚弱惨白,程澄像以往那样给他检查了遍,然而能做的其实不多,身体表面的创口即便再大,有医生的精心医治和看护,总能慢慢好起来,江崇的伤口,从来不在表面上。
“在国外读书时,我和江崇一直住一间宿舍,他这个人,看着挺好相处的,对老师、对同学、对不行干的人,只要他愿意,总能把关系处理得还不错,可时间长了,天天接触下来,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冷。”
“国外的那些年,他没什么朋友,也从不和任何人交心,这些年我见过江崇和许多形色不同的人打交道的样子,只有对你,是不一样的,江崇从没有讲过他以前的事,但是我猜,你们应该在很早之前就是认识的,所以才敢打电话给你。”
“他....怎么回事?”
江岁的声音干涩地哑,似乎连声带也被撕开扯断,程澄扭头去看他,发现江岁的脸色状况,似乎也很糟糕。
“在国外念书的最后一年,他家里好像出了点儿事,具体我没问,江崇也不会说,他回来后看上去一切正常,后来慢慢地,他开始酗酒、飙车,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下去,最初我以为江崇只是在发泄情绪,直到有一次崩溃时,他带着股固执的狠劲儿,眼睛发红,青筋暴起,根本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控制不了情绪,也没有意识,我才察觉出不对。”
“江崇之前帮过我,一件很俗的,不值一提的事情,”程澄笑了下,“我爷爷那时出了意外,做手术还差十万块钱,哪里都借不到了,就差十万,只差那十万,有时候几两碎银是能救回一条命的,江崇替我交了那十万块钱,我知道对他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并不值一提,然而对我来说,很重要,再怎么举手之劳,他还是伸手帮了,我会记一辈子。”
“我帮江崇请了假,尽可能瞒住其他人,带他去看医生,盯着他吃药,还好我本身就是学医的,这些事一路做下来还算顺利,江崇发作的次数一次一次减少,我以为是医生和药物起了作用,直到有一天,丹尼斯告诉我,对于江崇这种情况,再好的医生和药物都是辅助,是江崇自己,他自己不肯低头。”
过了很久,江岁慢慢问了句,“能好吗?”
“不知道。”
程澄走了,医院里还很忙。
江岁在江崇身边躺下来,托住他的手腕,轻轻虚握在掌心里。
天已经明亮了,小区外面的花园跑道上隐隐有人晨起跑步的动静,可是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房间里,全世界仿佛一同静止,再也没有其他。
江岁觉得很累,他侧头望了眼躺在身边的人,他很安静,不见冷淡,江岁抬手轻碰了下他干裂的嘴唇,触感不再柔软,只是粗糙。
他把枕头往江崇那边移了移,靠得更近了些,情绪剧烈起伏过后只剩无尽的疲惫,江岁握着江崇的手腕,轻轻闭上了眼睛。
……………………………………
江崇醒来时看到江岁的脸,他以为是幻觉,他时常出现这样的幻觉。
可当脸颊耳侧感受到的那道温热的呼吸如此真实时,江崇还是轻轻睁大了眼睛,他抬起手,缓缓慢慢往前伸。
碰到了,指节触到的皮肤是有温度、有实感的。
江岁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由于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又睁眼太快,他的眼皮压出了薄薄的两道褶,过了一会儿,随着他盯着江崇一下又一下慢慢眨眼的动作,那两道褶又不知不觉消失了。
这样猝然惊醒,不用后怕的安稳感觉让语言系统恢复得特别慢,江岁一直看着江崇,很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江崇喉结剧烈滑动两下,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却很淡漠。
“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你把自己折腾到什么程度了。”
江崇唇角动了下,微弯起一个嘲讽弧度的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卧室里窗帘只拉了一半,透进来的日光白亮刺眼,浮尘在空气中左右飘漾,他没有再让李姨来家里打扫过,记忆里也像是好久,没这么躺在床上了。
江崇把手抬起来搭在眼睛上,沉沉的压得眼珠有些疼,手腕上那截纱布白到扎眼。
“黄泉路上有个伴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像是没什么力气,可这么一句话杀伤力可真毒,让江岁在那淡漠的嗓音之下有片刻哑然。
好一会儿后,江岁出声,笑了下,“我不要你。”
江崇的手臂还是压搭在眼睛上,似乎连带着声音也一同被压住了,闷闷的沉重透过空气传过来,“你说了不算。”
“好,那我听你的,你说了算。”
江崇拿开胳膊,眼睛睁开,侧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淡漠一片,也有点儿气闷似的僵硬。
他忽然翻身下床,起猛了头有点儿晕,在床边坐着缓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刚要抬脚走,手腕被人从后轻轻扣住。
江岁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也坐了起来,问了句,“去哪儿?”
江崇很冷漠,“你管的着?”
江岁看他一眼,没说话,随之也下床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
手腕被扣住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没有弄疼到被包裹在里的伤处,也没有松到可以让人轻易抽走离开,江崇默不作声被他一路拉出了卧室,然后安顿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
二十分钟后,江崇快重新睡着的时候,江岁从厨房端出了两碗小米粥。
“把这粥喝了。”江岁塞给他一个陶瓷的小勺。
江崇掀起眼皮看他,“你放东西了?喝完了咱俩一起赴黄泉?”
江岁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没打他,他走过来在江崇身边坐下,端起自己的那碗,用勺子搅了两下,先喝了一口。
他垂眼喝粥,没看旁边的人,“对,这东西起效快,没什么痛苦,放心喝吧。”
“.......”
江岁一碗粥喝完,江崇才喝了小半碗,剩下的他像是有点儿喝不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走?”江崇把碗勺放下,勺子磕碰碗沿,发出叮咚轻响。
“不走了,”江岁叹了口气,说,“租的房子到期了,没钱付房租啊。”
江崇冷冷地笑着,“再去赚啊,十分钟几十万,你不是很会赚钱吗?”
江岁接着叹气,带些惋惜和遗憾,半真半假,“那不是让你给.....搅黄了吗....”
江崇的表情更冷了,几乎压过了房间里供的暖气,他被气得无话说,兀自坐在那儿默默向外散发冷气。
江岁微弯了眼笑着,“收留一下我吧,免费给你做饭吃。”
江崇偏开脸,生硬道,“我不吃,你走吧。”
江岁无声笑了下,过了会儿,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余光瞥见他起身的动作,江崇的手指轻轻向内蜷了下,紧接又很快松开。
面前蹲下一个人,在找他的眼睛,江岁定定望进他漆黑如潭的眼睛里,他带了点笑意,柔柔的,温和极了。
“真让我走啊?”
江崇想说“是”,那个字滚到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可无论理智抑或现实,无一不在告诉他,回答是,你应该说是。
江崇还是说不出来。他忽然感觉一只手抚在他后面脖颈的皮肤,将他轻轻往下带,江崇眨了下眼睛,愣神间,唇被人轻柔含住。
那人在他唇齿间触碰、吮吸,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生命里罕有的珍宝,那些曾经被他用力到咬破流血的伤口此刻再次泛起丝丝的疼,紧而又被更加温柔的安抚遮盖过去。
江崇闭上眼睛,缠着纱布的手腕有些抖地抬起来,用力按住江岁的后脑,回吻过去,唇舌渐渐发麻发胀。
天地间似乎永远遥远而广阔,天空与大海也或许从不相连,唯有此时此刻,海天俱是同色。
沙发上的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近到胸腔里那颗维持生命的心脏,都在拼命地为对方的生命跳动,就好像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了。